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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归途初雪,赤焰重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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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霜白,脊背弯曲,左颊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伤,在暮色中狰狞如初。

他手中那枚令牌碎片,与她腕间玉镯——

在同一瞬间。

同时亮起。

那光芒极淡,如同十六年前那夜,弈星子将这枚碎片放入他掌心时,说的那句——

“等十六年。”

“会有人持与此相同之物,途经此地。”

“你欠阿蛮的,就在他身上还。”

裴勇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小女孩毫无相似之处的清冷面容。

看着她腕间那枚泛着幽蓝微光的玉镯。

看着镯身内壁,那两个他亲手刻下的、十六年来夜夜出现在梦魇中的字。

阿蛮。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独眼中,十六年来干涩如枯井的水光——

终于夺眶而出。

——

云浅月翻身下马。

她走到裴勇面前。

三尺。

这个距离,恰好是她十八年来,与任何人都未曾靠近过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坐在门槛边、如同被岁月压弯了脊背的陌生男子。

他哭得像个孩子。

独眼通红,涕泗横流,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她面前剧烈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泣。

云澜峰十八年,她只见过父亲落泪一次。

那是无声的、压抑的、如同冰湖深处暗流涌动般的泪。

而眼前这个人的泪——

是决堤。

是十六年的愧疚、等待、自我放逐——

在同一瞬间,尽数倾泻。

她蹲下身。

与他平视。

“裴郎。”她轻声唤他。

裴勇浑身一震。

那是阿蛮对他的称呼。

十六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赤焰草熬成的药汤中沉沉睡去前,拉着他满是血痕的手,唤的最后一句话——

“裴郎,阿蛮等你回来。”

他回来了。

十六年后。

她已从七岁孩童,长成清冷如霜的女子。

而他,从意气风发的炎阳卫左统领,熬成独眼佝偻的客栈掌柜。

她认出了他。

不是通过容貌,不是通过名字。

是通过那枚十六年来在他掌心摩挲了无数遍、刻着“归”字的令牌碎片。

那碎片,是弈星子给他的。

那碎片,也是她腕间玉镯的——

另一半。

“阿蛮……”

裴勇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

“裴郎对不住你……”

“裴郎杀了你哥哥……”

他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十六年了……裴郎不敢死……”

“怕死了……就没人等你了……”

云浅月看着他。

月光下,她清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如霜。

只是那幽蓝眼眸中,有什么从十八年的冰封中——

彻底融化。

她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在他左颊那道狰狞的旧伤上。

“那夜,”轻轻声说,“哥哥走之前,说阿蛮乖,在家等哥哥。”

“哥哥去给阿蛮找药。”

“找到药,阿蛮就不烧了。”

她顿了顿。

“阿蛮等了三天三夜。”

“哥哥没有回来。”

裴勇浑身僵硬。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如同十六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拽着他的衣角,仰头问——

“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他去找赤焰草了。”

“阿蛮不烧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

月光如水。

云浅月跪坐于地,怀中抱着那个比她高壮一倍、此刻却如同孩童般蜷缩颤抖的男子。

她不会说安慰的话。

十八年来,她从未学过如何安慰人。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如同十六年前,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或许曾在无数个病痛难眠的深夜,这样轻拍过她。

一下。

又一下。

裴勇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独眼通红,望着眼前这张清冷如霜的面容。

她长得不像她哥哥。

裴远是浓眉大眼的憨厚少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而她眉眼清淡,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寒。

但她看他的眼神——

与十六年前,拽着他衣角问“你看到我哥哥了吗”的那个小女孩——

一模一样。

清澈,倔强。

不染尘埃。

“阿蛮。”他轻声唤她。

云浅月轻轻点头。

“嗯。”

——

寅时。

赤焰居后院。

云渊独坐于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旁。

枯枝在他掌心,如同凝固的焦炭,触手冰凉,毫无生机。

九转星兰已入体,星河之泪封于盒中,太阴圣体就在隔壁庭院。

三样所需之物,皆已齐备。

但天衡前辈说,还需一位“自愿以本源为祭”的太阴圣体。

祭火。

他想起云浅月苍白的面容,想起她以本源压制龙玺印记后、那几不可察的踉跄。

他想起她说:“待你我皆无愧于心时,再论此法。”

他垂下眼帘。

枯枝在他掌心,依旧沉默如石。

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云浅月走到他身侧。

她低头,看着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

“这是裴郎种的。”她说。

“种在我哥哥坟前。”

“每年清明,他都会来添一抔土。”

“十六年,从无间断。”

云渊沉默。

云浅月伸出手。

她指尖一缕幽蓝寒息,如冰渊深处的暗流,无声渗入那株枯死百年的残枝。

枝干依旧焦黑如炭。

但——

那炭黑色的表皮之下。

有一点极淡、极微弱、几不可察的……

赤红。

如将熄的余烬,在最后一缕风中——

微微亮了一瞬。

云浅月收回手。

她看着那点一闪而逝的微光。

“它还会开吗。”她轻声问。

云渊看着她。

月光下,她清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如霜。

只是那幽蓝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

期盼。

“会。”他说。

云浅月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何时”。

没有问“以何为代价”。

她只是信了。

如同十六年前,信哥哥会带着赤焰草回来。

如同此刻,信这株枯死百年的残枝——

会在某年某月某夜。

为重逢,再燃一次。

——

东方既白。

裴勇独坐于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

他手中那枚令牌碎片,依旧静静躺着。

只是碎片边缘,多了一道以无相令刻下的、与“归”字并肩的——

“蛮”。

他不识字。

但他认得这个笔画繁复的印记。

那是阿蛮方才,以指尖就着他掌心的碎片,一笔一划刻下的。

刻完时,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碎片放入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然后,起身。

随云渊策马北去。

裴勇低头。

独眼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刻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幽蓝微光。

归。

蛮。

他忽然笑了。

十六年来,第一次。

——

官道上,四骑行渐远。

云浅月策马于云渊身侧,依旧落后半个马身。

她没有回头。

腕间玉镯温意如初。

前方,霜雾峡万年不散的寒雾,正在晨曦中——

缓缓散开。

如同沉睡万古的故人,终于等到了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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