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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书院春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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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帮了他们。”左丘焉情喝了口茶,“不是出于私情,而是因为我知道欧阳阮豪是清白的,也知道诸葛瑾渊必须倒。你母亲说得对,有些规则该被打破,如果那规则本身就是错的。”

欧阳安握紧茶杯:“母亲常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人人平等,女子也能读书做官,是真的吗?”

左丘焉情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我信。”欧阳安毫不犹豫,“母亲从不说谎。”

“那便是真的。”左丘焉情笑了,“你母亲确实与众不同。她教慕容将军制火药,教江怀柔种牛痘,教农人改良农具……她说这些在她家乡都是寻常事。刚开始没人信,后来见了成效,才不得不信。”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欧阳安探头看去,见几个衙役押着一个人往县衙方向去,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左丘焉情问。

茶馆伙计刚好上来添水,闻言压低声音说:“是镇上的赵屠户,听说他私下贩盐,被查出来了。唉,也是可怜人,老母亲病重,儿子又要读书,光靠杀猪哪够?”

欧阳安皱眉:“贩盐是重罪。”

“是重罪。”左丘焉情淡淡道,“可律法之外,亦有人情。你可知当年你母亲为何要劫囚?因为她知道,若按律法行事,你父亲必死无疑;而若你父亲死了,边疆军心必乱,敌国必趁机入侵,到时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所以法理与情义,究竟该如何权衡?”欧阳安问出了心中多年的困惑。

左丘焉情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辞官前,曾与你父亲有过一席长谈。他说,法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法理应当为民而立,若法理成了害民之器,那便是法理错了,该改的是法理,不是逼百姓守法。你母亲则说,在她家乡,法理是经过无数人讨论、修改而成的,为的是保护弱者,约束强者。”

“那父亲母亲最终的选择是什么?”欧阳安追问。

“他们选择了问心无愧。”左丘焉情看着窗外流云,“你父亲用军功换你母亲的特赦,你母亲用余生行善弥补当年的罪行。他们从未否认自己做错了,但也从未后悔那样做。这就是他们教给你的——做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好是坏。”

夕阳西下时,左丘焉情告辞离去。他说还要去北疆看看叶峰茗和冯思柔,再去南海寻江怀柔的踪迹。“人老了,就想见见故人。”他翻身上马,忽然回头对欧阳安说,“你很像你父母,但你不必成为他们。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欧阳安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暮色中。回到书院时,林婉正点着灯等他,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左丘大人走了?”她问。

“嗯。”欧阳安坐下,“他说了许多父母的事。”

林婉给他盛饭:“那是好事。有些事,从别人口中听来,反而更清楚。”

这一夜,欧阳安睡得格外安稳。他不再纠结于要不要“做些什么”,而是想明白了:无论他选择什么样的路,只要守住父母教给他的道义,善待身边的人,便不负他们的教诲。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初夏。书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林婉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欧阳安开始减少课业,多陪在她身边。

这日午后,欧阳安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诗经》,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驿卒打扮的人冲进书院,气喘吁吁地举着一封信:“欧阳先生!京城急信!”

欧阳安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凝重。信是慕容柴明写来的,说女帝孤独静愿病重,朝局不稳,几个藩王蠢蠢欲动。慕容柴明已奉诏回京镇守,但他担心有人会趁机对隐居的故人之后不利,特来信提醒。

“夫子,怎么了?”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欧阳安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家里有些事。今日先到这里,你们回家吧。”

孩子们散去后,欧阳安拿着信在梅树下站了许久。林婉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出什么事了?”

“京城有变。”欧阳安将信递给她,“慕容将军让我们小心。”

林婉看完信,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欧阳安诚实地说,“父亲让我远离朝堂,母亲只愿我平安。可若天下大乱,这江南又能安宁几时?”

林婉抚摸着肚子,轻声道:“还记得父亲的手札吗?他说,你的路让你自己选。欧阳安,无论你选什么,我和孩子都跟你一起。”

欧阳安看着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父母当年的选择。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该不该做;有些人,不是想不想护,而是必须去护。

三日后,欧阳安将书院托付给镇上一位老秀才,带着林婉悄悄离开了江南小镇。他没有去京城,而是去了北疆——那里有叶峰茗和冯思柔,有父亲的旧部,也有母亲牵挂的百姓。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林婉靠在欧阳安肩头,忽然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欧阳安想了想:“若是男孩,叫欧阳宁,安宁的宁;若是女孩,叫欧阳梅,梅花的梅。”

“好。”林婉笑了,“都听你的。”

车窗外,山河辽阔,云卷云舒。欧阳安握紧妻子的手,望向北方。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这一生,他终究无法完全避开父母留下的影子。也许这就是宿命——父母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太平,需要有人继续守护;父母用爱情和坚守写下的故事,需要有人继续传唱。

而他,欧阳安,欧阳阮豪与上官冯静之子,愿意接过这宿命,走出自己的路。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江南的梅林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送别,又仿佛在等待。而更远的地方,北疆的桃花正开得绚烂,边城的茶香飘得很远,南海的浪涛拍打着礁石,京城的宫墙沉默矗立……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半月,越往北走,景色便越是苍茫。江南的婉约渐渐被北地的辽阔取代,空气中带着草木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这日黄昏,马车行至一个岔路口。前方两条路,一条继续向北通往边关重镇,一条折向西去往北疆的村落。欧阳安勒住马,展开地图仔细查看。

林婉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到了吗?”

“快到了。”欧阳安指着地图,“叶将军和冯姑姑住在西边三十里的落梅村,明日晌午便能到。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在前面镇上歇息一夜。”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欧阳安警觉地回头,只见一队骑兵正从北面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他下意识地将马车赶到路旁树下,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兵器。

骑兵很快到了近前,约有二十余人,个个披甲执锐,为首的将领年约四十,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浅疤。他们在岔路口停下,那将领目光如电,扫过欧阳安和他的马车。

“从南边来的?”将领开口,声音浑厚。

欧阳安拱手:“正是,携内子回北疆探亲。”

将领的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欧阳安脸上:“最近边关不太平,探完亲就早些回南边去。”说完,他调转马头,似乎要继续赶路。

“将军留步。”欧阳安忽然开口,“敢问将军可识得叶峰茗叶将军?”

那将领猛地勒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是何人?为何问起叶将军?”

欧阳安深吸一口气:“在下欧阳安,家父欧阳阮豪,家母上官冯静。”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将领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都听过这两个名字。而那将领本人则直接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欧阳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你是欧阳将军的儿子?”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正是。”欧阳安坦然相对。

那将领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陈四海,当年在欧阳将军麾下任百夫长!将军与夫人对末将有救命之恩!”他身后士兵见状,也纷纷下马行礼。

欧阳安连忙扶起陈四海:“陈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

陈四海起身,眼眶微红:“末将早听说欧阳将军隐居江南,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将军后人。小将军这是要去落梅村?”

“正是。”欧阳安点头,“父亲临终前嘱咐,若有要事,可去寻叶将军与冯姑姑。”

陈四海神色凝重起来:“小将军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他挥手让士兵们退开些,压低声音道,“朝中确实有变。女帝病重,几位藩王都在暗中调动兵马。叶将军虽然解甲归田,但他在北疆军中威望太高,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欧阳安心头一沉:“叶将军现在可安全?”

“暂时无碍。”陈四海道,“叶将军与冯夫人在落梅村深居简出,但末将得到消息,近日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村子周围出没。末将此番就是奉慕容将军之命,率一队弟兄暗中保护。”

林婉此时也从马车上下来,向陈四海盈盈一礼。陈四海连忙还礼:“这位就是少夫人吧?欧阳将军若在天有灵,见小将军已成家立业,定感欣慰。”

夜幕渐渐降临,陈四海命人在路边扎营,生起篝火。士兵们打来野味,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入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围坐火堆旁,陈四海讲起了往事。

“当年军粮案,我们都坚信将军是清白的。”他撕下一块兔肉递给欧阳安,“但朝中无人敢为我们说话,除了你母亲。那日劫囚,我们有些旧部本打算拼死相救,却被你母亲抢先一步。她说:‘你们的命还要留着守边疆,这种劫法场的事,交给我这小女子。’”

欧阳安握紧了拳头:“母亲她……”

“她是奇女子。”陈四海眼中闪着火光,“后来将军洗清冤屈,却辞官隐居,我们都舍不得。但将军说,他半生戎马,亏欠你母亲太多,余生要好好陪她。我们也只能尊重将军的选择。”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升上中天。士兵们轮流守夜,其余人围着篝火和衣而卧。欧阳安却睡不着,他靠在马车旁,望着北方星空。

林婉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在想什么?”

“想父亲母亲,想他们当年面临的选择。”欧阳安握住她的手,“陈将军说,父亲辞官时,许多旧部都哭了。他们说边疆需要他,百姓需要他。可父亲还是走了。”

“父亲选择了母亲。”林婉轻声道,“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再关心天下。你看,他教出了你这样一个儿子——心中有天下,却又不被功名所累。”

欧阳安转头看她,月光下妻子的面容温柔而坚定。“婉妹,若有一日,我不得不做一些危险的事……”

“我说过,你去便是。”林婉靠在他肩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我和孩子在这里,在江南,在落梅村,在任何地方,都会等你。”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低语,篝火渐渐熄灭,只剩零星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北风拂过原野,带来远方不知名的花香。

欧阳安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风中低语:“安儿,按你自己的心去做。记住,你母亲和我,无论何时都在你身边。”

这一刻,他忽然不再迷茫。前路或许艰险,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子,有父母留下的精神,有陈四海这样的旧部,有叶峰茗、冯思柔、左丘焉情、江怀柔……这些用情义串联起来的人,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网,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彼此。

这或许就是父母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不是功名利禄,不是绝世武功,而是一种信念:在这纷扰的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总有一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珍惜。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欧阳安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他不仅是欧阳安,他是欧阳阮豪与上官冯静的儿子,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故事中的一个延续,是这人间烟火里,又一个愿意为心中所爱、心中所信,奋不顾身的人。

马车重新启程,向着落梅村,向着未知的明天。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很快又被风吹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改变,已经悄然发生。在这北疆的晨光中,在江南的梅林里,在每个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这人间,故事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代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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