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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书院春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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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书院春秋

江南的春雨总是绵密,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梅林书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与雨声交织,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欧阳安放下手中的《论语》,望向窗外。父亲欧阳阮豪亲手栽下的那片梅林,此时已是新绿满枝,偶尔几朵晚开的梅花在雨中颤动,像是舍不得这人间春色。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安儿,这书院是你母亲的心愿。她说,太平盛世的孩子,该读书明理,不该只会拿刀剑。”

“夫子,这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手发问,打断了欧阳安的思绪。

欧阳安回过神来,温和一笑:“譬如说,你不愿被人欺负,便不该欺负别人;你不愿被人欺骗,便不该欺骗别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那如果别人先欺负我呢?”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追问。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欧阳安沉默片刻,眼前闪过母亲上官冯静苍白的脸,她临终前说:“别教安儿习武…太平盛世,不必懂杀戮。”

“那就告诉夫子,或者告诉父母。”欧阳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这世间有许多方法可以解决问题,暴力往往是最坏的一种。”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摇头晃脑地读起书来。

下学时雨还未停,欧阳安撑着油纸伞,将住得远的几个孩子一一送回家。最后一个孩子家住在镇子西头,那孩子拉着欧阳安的衣角问:“夫子,我娘说您父亲是大英雄,是真的吗?”

欧阳安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我父亲常说,真正的英雄不是杀人最多的人,而是能让更多人好好活着的人。”

孩子眼睛亮了亮,似懂非懂地跑进家门。欧阳安站在雨中,看着那扇破旧但整洁的木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一家家拜访,劝说乡邻送孩子来读书。那时母亲刚走不久,父亲鬓边的白发在江南的烟雨里格外刺眼。

回到书院时,天色已暗。妻子林婉正在灶房忙碌,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暖而宁静。

“回来了?”林婉回头笑了笑,将一碟清炒笋片端上桌,“今日去集市,张婶硬塞给我两条鱼,说是感谢你教她家狗儿识字。”

欧阳安洗了手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林婉是镇东林木匠的女儿,识字不多,却有一双巧手和一颗善心。三年前父亲病重时,是她日日来帮忙煎药、洗衣,从无怨言。父亲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婉丫头,安儿就托付给你了。他性子闷,心里却热,像他娘。”

“今日孩子问起父亲的事。”欧阳安夹了一筷子笋片,状似随意地说。

林婉盛饭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照实说。”欧阳安抬起头,“父亲是退伍的将军,母亲是寻常妇人,我们一家来江南隐居。”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如此。镇上老一辈都知道欧阳先生不是普通人,那年京城来的大官在书院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欧阳先生硬是没见。这事传开后,大家都猜你们家定是有故事的。”

欧阳安苦笑道:“父亲一生不愿提及往事,我答应过他。”

“我知道。”林婉给他舀了碗汤,“我只是想说,你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父亲母亲是英雄,你也是——你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们珍视的东西。”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新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欧阳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今日路过李记糕点铺,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林婉接过,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她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送到欧阳安嘴边:“你也吃。”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分食一包桂花糕,谁也没再说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吃完后,林婉收拾碗筷,欧阳安照例去书房整理明日要用的教案。

书房是父亲生前最常待的地方。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有些是父亲亲手抄录的,有些是母亲收集来的话本杂记。欧阳安的手指拂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蓝色封面的手札上。

那是父亲的字迹。

他犹豫片刻,还是取了下来。手札已经泛黄,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景历二十三年春,静儿植梅三十六株,言此生圆满。”

往后翻,多是些日常琐事的记录:梅树开花了、静儿学会做江南点心了、安儿今日背了《千字文》……平淡而温暖。直到翻到中间,欧阳安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墨迹格外深,像是用力过度。

“她昨夜又梦魇了,惊醒时满身冷汗,紧抓着我的衣袖问:‘阮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我问她去哪里,她望着窗外的月亮不说话。后来她迷迷糊糊说,她本不属于这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像一颗星子偶然落入了凡尘。我抱紧她说:‘你若敢消失,我就去天上找你,去阎王殿找你,去每一个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你。’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欧阳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母亲确实常说些奇怪的话,什么“电视”“手机”“汽车”,父亲总是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从不觉得荒谬。有时母亲会拉着父亲讲她“故乡”的故事,那些高楼大厦、铁鸟飞翔的形容,在年幼的欧阳安听来如同神话。

他继续往下翻。

“今日静儿问我信不信人有来世。我说信。她说若真有来世,她还要遇见我,但不要在乱世,要在太平年间,开一间书院,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我说好,那我也还要遇见你,不做将军,做个教书先生。她笑得像个孩子,要我拉钩。”

“安儿今日问起他名字的由来。静儿说:‘平安的安,娘只愿你一生平安。’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娘,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教他习字,他偏要先学‘正义’二字;给他讲史,他总要问‘那后来百姓过得好吗’。静儿私下对我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安于这江南一隅。我说无妨,他的路让他自己选,我们只教他明辨是非。”

欧阳安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合上手札,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父亲亲手打的那套石桌石凳上。他仿佛看见许多个夜晚,父母并肩坐在那里,母亲靠在父亲肩头,父亲轻轻为她打着扇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是他记忆中最安稳的画面。

“还没睡?”林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欧阳安转身,见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站在门外。“给你暖暖身子。”她走进来,将碗放在桌上,瞥见他手中的手札,“又看父亲的笔记了?”

“嗯。”欧阳安接过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时觉得,我其实并不完全了解他们。”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父母与子女之间,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只有自己知道的天地。重要的是,你知道他们爱你,你也爱他们,这就够了。”

欧阳安喝了一口杏仁茶,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说:“婉妹,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

“你去便是。”林婉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知道你不是甘于平凡的人,父亲母亲的故事虽然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这书院我会守着,孩子们我会教着,你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平安回来。”

欧阳安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林婉是最适合他的人。她有着母亲那种外柔内刚的性子,看似温顺,实则心中有山河。

“我只是说说。”欧阳安握住她的手,“如今这样很好,真的。”

林婉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天下,不只是这江南一镇。父亲母亲教你读书明理,不是要你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欧阳安,你记住,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夜更深了。欧阳安吹熄书房的灯,与林婉并肩走回卧房。路过院子时,他看见那棵最大的梅树下,似乎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窈窕似柳。他眨了眨眼,那影子又不见了,只有月光在树叶间流淌。

“怎么了?”林婉问。

“没什么。”欧阳安摇头,“许是眼花了。”

这一夜,欧阳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不再是江南小镇的教书先生,而是披甲执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城下是黑压压的军队,旌旗蔽日。他身边站着许多人,有鬓发斑白却目光如炬的老将,有红衣似火手持长剑的女子,有书生打扮却腰佩玉牌的文士……他们都在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他举起剑,却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说:“安儿,放下。”

是母亲。

他回头,看见上官冯静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他记忆中最爱的水蓝色衣裙,笑容一如从前。“这世间杀戮,父辈足矣。”她说,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欧阳安从城楼上坠落,却没有摔在地上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片梅林。梅香扑鼻,花瓣纷飞如雪。父亲欧阳阮豪站在一株老梅下,手中拿着一卷书,温和地看着他:“回来了?”

“父亲,我……”

“你母亲说得对。”欧阳阮豪走近,拍拍他的肩,“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如今是你们的时代。但记住,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欧阳家世代相传的誓言。”

梦到这里就断了。欧阳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林婉还在身侧安睡。他轻轻起身,走到院中。晨雾未散,梅林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他在石凳上坐下,仔细回味那个梦。是预兆,还是心有所思?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时他觉得这话奇怪,如今却似乎懂了。

早饭后,欧阳安如常去书院上课。今日讲的是《孟子》,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一个孩子举手问:“夫子,如果皇帝做了坏事,百姓该怎么办?”

满堂寂静。孩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欧阳安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南三月的春光,远处田野里已有农人在劳作,更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延绵至天际。

“上古时,尧舜禅让,汤武革命,皆因民心所向。”他缓缓说道,“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皇帝不是天定的,是百姓选择的。若皇帝失了民心,便失了为君的资格。”

“那百姓可以换皇帝吗?”另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欧阳安转身,看着那一张张稚嫩而认真的脸:“这不是你们现在该担心的事。你们该做的是好好读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为官为民,都能守住本心,善待他人。若天下人都能如此,自然会有明君,自然会有盛世。”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地点了点头。欧阳安却知道,自己这番话若传出去,怕是会惹来麻烦。但他不后悔。父亲一生沉默,将往事深埋心底;母亲一生洒脱,却也在最后选择了隐居。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中的道义,如今轮到他了。

下学后,欧阳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外的义冢。那里葬着许多无名的逝者,父亲说,乱世之中,能有块墓碑已属幸运。他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停下,放下带来的酒和糕点。

“父亲说,这里葬着一位故人。”他对着墓碑轻声说,“我不知道您是谁,但父亲每年清明都来祭拜。今年他不能来了,我替他来。”

墓碑沉默立在春风里,周围野草青青。欧阳安斟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墓前,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放在墓碑上。做完这些,他在墓旁坐下,像小时候陪父亲来时那样。

“父亲走后,我常想,他一生最在意的是什么。”欧阳安自言自语,“是母亲,是我,是这天下百姓。可他从不把‘天下’挂在嘴边,只是默默地做。母亲也是,她总说自己是小女子,可做的事哪件是小女子能做得到的?”

风拂过坟头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有时我很矛盾。”欧阳安继续说,“我想像父亲一样守护些什么,又想像母亲一样洒脱自在。可如今我才明白,他们其实是一体的——因为深爱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所以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也因为深爱彼此,所以能在付出一切后,依然保有那份洒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我要做父亲那样的人,也要做母亲那样的人。这或许很难,但我想试试。”

回镇的路上,欧阳安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牵着马站在镇口的槐树下,一袭青衫,风尘仆仆,正是多年未见的左丘焉情。

“左丘大人?”欧阳安惊讶道。

左丘焉情转身,昔日俊朗的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该叫左丘先生了。”他微微一笑,“我已辞官三年,如今云游四方,路过江南,特来拜访故人之子。”

两人去了镇上的小茶馆。掌柜认得欧阳安,特意安排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窗外是小桥流水,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衣,笑声顺着水波传来。

“江南果然是好地方。”左丘焉情看着窗外,“你父亲当年选择在此隐居,是有眼光的。”

欧阳安为他斟茶:“左丘先生为何辞官?我记得您已是刑部尚书。”

“累了。”左丘焉情说得轻描淡写,“查了一辈子案子,辨了一辈子是非,到头来发现,这世间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你母亲当年劫囚,于法是死罪,于情却是大义。我判过无数类似的案子,越来越不知该如何下笔。”

欧阳安静静听着。他知道左丘焉情与父母有旧,但具体细节却不清楚。

“你父亲是个真君子。”左丘焉情忽然说,“当年他若肯与诸葛瑾渊虚与委蛇,本可官运亨通,甚至封侯拜相。可他宁肯被诬下狱,也不愿同流合污。你母亲更是奇女子,为了救他,敢单枪匹马闯刑部大牢。那时我在暗处看着,心想这女子若不是疯了,便是爱极了那人。”

“后来呢?”欧阳安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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