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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沧海遗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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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既然如此,陆某必全力相助。三日后,泉州港东三号码头,船名‘破浪’,我会在那里等你。”

江怀柔还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提督大人,最后一个问题:十八年前救你的那个红衣女子,她还说过什么吗?”

陆文昭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告诉十八年后的江怀柔,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时间的洪流里,早有人为她点灯’。”

江怀柔笑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笑。

“够了。”她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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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湾的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

破浪号静静泊在湾口三里外,这是安全距离——再往前,就会进入暗礁区。江怀柔站在船头,手持特制的铜制潜望镜,观察着海湾内的情形。

月牙湾形如其名,两座高耸的黑石山像弯月的两角环抱着海湾,只在中间留下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两侧的崖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洞口,里面闪烁着微弱的光——那是岗哨。

陆文昭的情报很准:月牙湾表面荒芜,实则戒备森严。海湾内至少停泊着五艘战船,都是黑蛟帮的制式。而在水下…

江怀柔戴上水靠,将上官冯静给的海图记在心中。图显示,宝库的入口不在陆上,而在水下十丈处。那里有一道暗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但除了正门,还有三条备用通道,其中一条标注为“泄洪道”,常年有海水涌入,是宝库的排水系统。

这就是她的机会。

“姑娘,一切准备就绪。”陈船主走过来,神色紧张,“但你真的要一个人下去?至少带两个帮手…”

“人越多,目标越大。”江怀柔检查着装备:水靠、匕首、防水火折、特制的炸药包——这是陆文昭提供的军方最新产品,威力可控,能在水下引爆,“你们在这里等我信号。如果三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立即撤离,不必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陈船主,你妻儿还在泉州等你。活着回去。”

说完,她纵身跃入海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海面,化作摇曳的光柱。鱼群在珊瑚间穿梭,海草随波摇摆。但美丽之下是杀机——江怀柔很快发现了第一道防线:水下铁网。粗如儿臂的铁链织成的网,覆盖了整个海湾入口,网上挂着铃铛,一旦触碰就会惊动守卫。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倒出里面的液体抹在铁网上。这是她特制的蚀铁水,以南海某种毒鱼的胆汁配制,能迅速腐蚀铁器。铁网无声地融出一个大洞,她轻巧钻过。

第二道防线是水雷。圆形的铁球悬浮在水中,由细线相连,形成一张立体的网。这种水雷她在水师的资料里见过,触线即爆,威力足以炸碎一艘小船。

江怀柔屏住呼吸,如游鱼般在细线间穿行。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可以折叠成任何形状。这是江家祖传的柔术,配合内力,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

穿过雷区,海底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沙地变成崎岖的礁石,礁石间有无数洞穴。按照海图,第三个洞穴就是泄洪道的入口。

她找到那个洞穴,洞口被铁栅封死。同样用蚀铁水处理,栅门洞开。洞内一片漆黑,她点燃火折——特制的磷火在水下也能燃烧,发出幽蓝的光。

泄洪道是人工开凿的隧道,石壁上还能看见凿痕。水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水流湍急,逆流而上十分费力。江怀柔运转内力,手脚并用在石壁上借力,一点点向前推进。

大约前行了三十丈,前方出现光亮。她熄灭火折,小心探出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明显是天然洞穴改造而成。洞窟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水上部分修建了平台、栈道,甚至还有几间石室。平台上堆满了木箱,一些箱子打开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

而洞窟的中央,是一座巍峨的青铜大门。门高约三丈,门上雕刻着蟠龙纹,两条龙的龙口处各有一个锁孔——这就是需要两把钥匙的正门。

门前站着四个人,正在激烈争吵。

“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一个独臂老者吼道,“我们试了三年,各种方法都用了,这破门纹丝不动!”

“那就炸开!”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尖利,“大哥说了,只要金银,遗诏不要了!炸开侧壁,能拿多少拿多少!”

“炸?你疯了!”第三个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这洞里埋了多少火药你知道吗?一旦引爆,整个月牙湾都会塌!”

“那你说怎么办?朝廷的水师已经在查了,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

江怀柔潜伏在水中,静静听着。从对话判断,这四个人应该就是诸葛余孽在南海的核心人物:独臂老者是原黑蛟帮二当家“断魂刀”赵昆;年轻女子是诸葛瑾渊的私生女诸葛玲;书生是诸葛瑾渊的幕僚薛先生;还有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袍人…

她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虽然换了装束,但她认出那就是在海上射杀海阎罗的人——梅花卫。

“够了。”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主上有新指令:放弃宝库,撤离南海。”

“什么?”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朝廷已经察觉,左丘焉情亲自南下督办。最多十天,大军就会围剿月牙湾。”黑袍人冷冷道,“主上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金银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诸葛玲尖叫:“我不走!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要打开它,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你就留下等死。”黑袍人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洞窟顶部突然传来巨响,石块簌簌落下。紧接着是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有人从上面攻进来了!

“官兵!”了望台上的哨兵惊呼。

黑袍人眼神一厉:“有内奸!”他猛地看向其他三人,“谁走漏了风声?”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薛先生急道,“快从水道撤!”

但已经晚了。洞窟的各个入口同时涌入官兵,为首者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长剑,正是左丘焉情。

江怀柔心中一震。左丘焉情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恰好在她潜入之后?

除非…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左丘焉情声音冷峻,“月牙湾已被水师团团包围,你们逃不掉了。”

赵昆狞笑:“逃不掉?那就同归于尽!”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就要点燃脚下的火药引线。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手腕。箭来自暗处——江怀柔这才发现,洞窟的阴影里还藏着人。那人缓缓走出,一身水师军官打扮,但江怀柔认出了他的眼睛。

慕容柴明。

他不是在戍守北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海?

慕容柴明没有看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他收起弩机,对左丘焉情行礼:“大人,逆贼赵昆已制伏。”

“做得好。”左丘焉情点头,目光扫过其余三人,“诸葛玲、薛文、还有这位…梅花卫的‘影先生’,久仰了。”

黑袍人突然笑了:“左丘焉情,你以为你赢了?”他猛地撕开黑袍,露出绑在身上的炸药,“这洞里的火药,足够送我们所有人上路!”

“等等!”诸葛玲突然尖叫,“我知道怎么开宝库门!”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爹临终前告诉我的…钥匙,根本不在他手里,也不在女帝手里。”诸葛玲语速极快,“两把钥匙,一把在门里,一把在门外。门里的钥匙需要门外的钥匙激活,门外的钥匙需要…需要至亲之血。”

她看向青铜大门:“龙口处的锁孔是假的,真正的机关在龙眼。用诸葛氏嫡系的血滴入龙眼,就会触发机关,露出真正的钥匙孔。然后…然后用另一把钥匙打开。”

“另一把钥匙在哪?”左丘焉情问。

诸葛玲惨笑:“在门里。这是个死循环——需要钥匙开门,但钥匙在门里。除非…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门。”

洞窟里一片死寂。

江怀柔忽然明白了。诸葛瑾渊设计这个宝库时,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打开。这是一个永恒的陷阱,诱惑着贪婪者前赴后继。

“所以宝库根本打不开?”薛先生瘫坐在地,“那我们这三年的努力算什么?”

“算蠢。”慕容柴明冷冷道。

就在这时,青铜大门突然发出轰鸣。

不是从外,是从内。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洞窟中回荡。门缝里透出金光,越来越亮。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青铜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沈言平。

那位在“军粮案”中“被灭口”的押运官,此刻活生生站在门内。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明亮。

“十八年了。”他开口,声音嘶哑,“终于等到今天。”

左丘焉情瞳孔骤缩:“沈言平?你还活着?”

“托诸葛大人的福,我在这宝库里‘活’了十八年。”沈言平走出大门,手中捧着一个铁盒,“当年他灭我全家,却独留我一命,把我关进这里,让我替他守护这个秘密。他说,等我哪天想通了,愿意把真正的遗诏交出来,就放我自由。”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这就是先帝遗诏。”沈言平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已然泛黄,“内容很简单:传位于三皇子孤独静愿,并命诸葛瑾渊为辅政大臣,直至新帝及冠。”

左丘焉情皱眉:“这诏书众所周知。”

“但诏书后面还有一段。”沈言平翻转绢帛,背面竟还有字,“‘若诸葛氏有二心,此诏可废。废诏之法:以诸葛氏嫡系之血,染诏书之角,真伪立辨’。”

他看向诸葛玲:“姑娘,借血一用。”

诸葛玲已经懵了,机械地割破手指,将血滴在诏书一角。血滴落下,竟迅速被绢帛吸收,而后,背面的字迹开始变化——原本工整的楷书,逐渐扭曲、变形,最后显露出另一行字:

“此诏为伪。真诏在江氏医书第七卷夹层。诸葛瑾渊,朕知汝必反,故留此局。孤独氏子孙,当以此诏为鉴:权臣不可信,人心不可测。景武帝绝笔。”

洞窟里鸦雀无声。

先帝竟然在十八年前就布下了这个局。他知道诸葛瑾渊会篡改遗诏,所以故意留下一份假的,真的却藏在毫不相干的医书里。而那份医书…

江怀柔想起了父亲的书房。第七卷《百草纲目》,那是父亲最珍视的藏书,从不外借。原来秘密就在那里。

“所以…”左丘焉情喃喃,“这些年,我们守护的是一份假遗诏?女帝也知道?”

“女帝知道。”沈言平点头,“但她不敢声张,因为一旦揭穿,就意味着先帝早就怀疑诸葛瑾渊,却依然重用他,这会让朝野质疑先帝的英明。所以这份假遗诏必须存在,必须被‘守护’,直到合适的时机。”

他看向黑袍人:“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诸葛瑾渊的余孽集结于此,试图打开宝库获取复辟资本。此时揭穿真相,可将他们一网打尽,同时以‘保护先帝遗诏’的名义,女帝的声望将达到顶峰。”

完美的权术。

江怀柔感到一阵寒意。从十八年前开始,这就是一盘大棋。所有人都是棋子:沈言平、她父亲、海阎罗、上官冯静…甚至左丘焉情和慕容柴明,可能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那宝库里的金银…”薛先生颤声问。

“是真的。”沈言平指了指门内,里面金光璀璨,堆积如山的金锭银锭在火把照耀下耀眼夺目,“诸葛瑾渊一生贪腐所得,大半在此。这也是诱饵的一部分——没有这些真金白银,你们怎么会相信遗诏也是真的?”

黑袍人突然狂笑:“好!好一个先帝!好一个孤独静愿!我们算计了十八年,原来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他猛地拉动引线,“那就一起死吧!”

炸药引线嘶嘶燃烧。

慕容柴明疾扑而上,一剑斩断引线。但黑袍人身上还有第二根、第三根…这个疯子把自己变成了人肉炸弹。

“快走!”左丘焉情大吼。

官兵们冲向出口。江怀柔却反向冲入宝库——她记得上官冯静的信:父亲的手稿在里面。

“江姑娘!”慕容柴明惊呼。

她已冲进门内。宝库很大,分成数个区域:金银区、兵器区、文书区…她在文书区疯狂翻找,终于在一个檀木箱里找到了那叠泛黄的手稿。

《江氏医案·卷七》,父亲的字迹。

她抱起手稿转身,却看见黑袍人站在门口,身上的引线已经烧到尽头。

“一起下地狱吧。”黑袍人狞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倒了黑袍人,抱着他滚向角落——是沈言平。

“沈大人!”江怀柔失声。

沈言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江姑娘,替我告诉我妻儿…我无愧于国。”

爆炸。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黑袍人身上的炸药引爆了宝库里的火药库,整个洞窟都在颤抖。巨石从顶部坠落,海水从裂缝涌入。

江怀柔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她抱紧医书,在坍塌的洞窟中寻找生路。一根石梁砸下,眼看就要将她压住——

一只手抓住了她。

慕容柴明。

他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此刻满脸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但他右手依然有力,将江怀柔从废墟中拉出。

“走!”他嘶吼。

两人在坍塌的洞窟中奔逃。身后是不断追来的海水和落石,前方是唯一的出口——泄洪道。他们跃入水中,逆着水流拼命向外游。

氧气在耗尽,肺像要炸开。江怀柔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昏迷时,一股力量托起了她——慕容柴明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渡给了她。

她睁开眼,看见他苍白的脸,和那双依然坚定的眼睛。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他们冲出泄洪道,回到开阔的海域。破浪号就在不远处,陈船主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们,立即放下小船。

上了船,江怀柔回头看向月牙湾。

整个海湾正在下沉。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海水、船只、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青铜大门、黄金、遗诏、还有沈言平和那些人的尸体…一切都在沉入海底。

“慕容将军,你的手…”陈船主看着慕容柴明扭曲的左臂。

“没事。”慕容柴明咬牙,“先离开这里。水师的船很快就到,左丘大人会处理善后。”

破浪号全速驶离。江怀柔坐在甲板上,抱着父亲的医书,望着渐渐远去的月牙湾。

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阴谋,今天终于画上句号。但真的结束了吗?诸葛瑾渊的余孽不止这些,朝中还有他们的同党。而女帝…那个执棋者,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江姑娘。”慕容柴明走过来,右臂吊在胸前,“左丘大人让我转告你:女帝有旨,江氏冤案,将重审昭雪。你父亲的医书,朝廷会刊印发行,让他的医术传世。”

江怀柔点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慕容柴明犹豫了一下,“上官夫人托我问你:那个锦囊,你打开了吗?”

江怀柔看向他:“慕容将军认识上官冯静?”

“认识。”慕容柴明望向北方,眼神悠远,“很多年前,在边疆。她救过我一命,也…改变了我的一些想法。她是个很特别的人,说的话、做的事,常常让人难以理解,但事后回想,总是对的。”

他顿了顿:“她说你会在月牙湾遇到危险,所以向女帝请旨,调我南下协助。本来我应该在北疆戍守,但…圣命难违。”

原来是上官冯静。她又一次预见了,又一次改变了。

江怀柔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现在已经空了。她将锦囊递给慕容柴明:“替我还给她。告诉她…我看见了地狱里的光。”

慕容柴明郑重接过。

破浪号驶入公海,月牙湾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江怀柔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打开父亲的医书,翻到第七卷。在《瘴疠论》那一章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绢帛。

真正的遗诏。

她没有打开,也不需要打开。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

她将绢帛撕碎,撒入大海。碎片在夕阳下如金箔般飘散,转眼被海浪吞没。

“父亲。”她轻声说,“你可以安息了。”

远处,一艘水师的战船驶来,桅杆上飘扬着孤独皇室的龙旗。新的时代开始了,而旧的时代,随着月牙湾一起沉入了海底。

江怀柔回头望向来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官冯静对她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复仇,而是原谅;不是毁灭,而是重建;不是记住,而是遗忘。”

现在,她终于懂了。

海天相接处,一轮明月升起。月光如练,铺满海面。而在那月光照不到的深海,一座宝库永远闭上了眼睛,连同里面所有的欲望、阴谋、还有那些不该被记起的往事。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江怀柔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还活着。而有些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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