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宫墙遗恨(2/2)
待仪仗远去,他独自走向陵寝后方。那里有一片梅林,是建陵时移栽的。三年过去,梅树已扎根生长,枝头绽着零星花朵。
他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
“陛下,臣来看你了。”
酒洒在树根处,渗入泥土。
“边关很好,新帝也很贤明。诸葛余党去年欲勾结南疆土司作乱,被左丘焉情一网打尽。欧阳阮豪又得了个女儿,来信说像上官夫人。叶峰茗和冯思柔的茶驿生意红火,上个月还托商队给我带了自酿的梅子酒…”
他絮絮叨叨说着,像是老友闲聊。
“只是北疆的梅花,总不如长安的好。”慕容柴明仰头饮了一口酒,“今年开得稀稀拉拉的,酿不成酒。等明年吧,明年若开得好,我多采些,酿好了埋在这儿,你慢慢喝。”
风吹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下。
一片落在他的肩头。
慕容柴明拈起花瓣,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冰凉的手——那年宫变后她来看他,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手指冷得像玉。
那时他竟想,若能一直握着这只手,替她暖着,该多好。
“陛下。”他低声说,“你欠我的,不用还了。”
因为我也欠你。
欠你一个完整的忠诚,欠你一场毫无保留的守护,欠你…半生痴妄。
夕阳西斜时,慕容柴明起身离开。
走到陵门处,新帝已在等候。少年天子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道:“将军,该回京了。”
“是。”
回程的马车上,独孤明睿忽然开口:“皇姑母临终前,曾与朕说过将军。”
慕容柴明抬眼。
“她说,慕容柴明此人,重情重义,可托生死。但正因重情,一生为情所困。”新帝望向窗外,“她让朕答应,若有朝一日你想离开边关,无论何时,都要准。”
“陛下…”
“朕答应了。”独孤明睿转过头,眼神清澈,“所以将军,这江山不是枷锁。你若累了,随时可走。”
慕容柴明怔了良久,缓缓摇头:“臣不累。”
真的不累。
这万里山河是她留下的,这太平盛世是她缔造的。守着它们,就像守着她未竟的梦。也许有一天他会老,会死,但慕容氏的子孙会继续守下去。
三代不衰,是承诺,也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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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慕容柴明返回北疆。
叶峰茗在城门迎接,见他归来,笑道:“这次可要多留些日子了吧?思柔念叨好几次,说要给你说门亲事。”
慕容柴明失笑:“告诉她,不必费心。”
“你啊…”叶峰茗摇头,“算了,不说这个。有件事要告诉你——江怀柔来了。”
“江姑娘?”
“嗯,在府里住了三日了,说是云游至此,顺道来看看。”叶峰茗压低声音,“我觉得她是有事找你。”
将军府内,江怀柔正在煮茶。
三年未见,她容颜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霜。见慕容柴明进来,她微微一笑:“慕容将军,别来无恙。”
“江姑娘。”慕容柴明坐下,“云游可好?”
“四海为家,谈不上好坏。”江怀柔斟茶递过来,“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泛黄,上面写着“慕容将军亲启”,落款是“上官冯静”。
慕容柴明一怔:“这是…”
“三年前,上官夫人托我转交。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人世,而你还未成家,便将此信给你。”江怀柔轻声道,“她走时我在南海,未能赶上。上月回江南祭拜,在欧阳兄处见到这信,便带来了。”
慕容柴明拆开信。
“慕容将军:
展信安。
写此信时,安儿正在院中学步。阮豪在旁教导,笨手笨脚,惹人发笑。我忽然想起你,想起那年宫变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想起陛下望着你时复杂的眼神。
有些话,陛下不会说,我替她说。
她爱你。
不是君王爱臣子,是女子爱男子。只是这爱来得太迟,迟到她已是帝王,你已是将军。龙椅与江山横亘其间,她迈不出那一步,你也跨不过那道坎。
景历十年那桩婚事,是她搅黄的。后来她无数次后悔,却不敢说。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你们之间那点君臣情分就再也维持不住——要么你恨她,要么她留不住你。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用江山困住你,也困住自己。
将军,莫怪她。帝王也是人,也有私心。她这一生给了江山,只这一点私心,给了你。
若你看到此信时还未成家,请听我一言:放下吧。不是放下对她的念想,是放下对自己的苛责。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辜负任何人。那些年你守着她,她守着江山,是你们共同的选择。
如今她不在了,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江南有佳人,北疆有花开。这世间美好之物甚多,你值得去看看。
若实在放不下,便常去她陵前坐坐。带一壶酒,说说话。她爱听你讲边关的事,爱听你说话。
最后,谢谢你这半生守护。不只守护她,也守护了这个时代,守护了我们这些人的安宁。
上官冯静 绝笔”
信纸在指尖轻颤。
江怀柔轻声说:“上官夫人让我转告你——陛下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若有来生,愿生在寻常百姓家,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
慕容柴明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江姑娘,多谢。”
“不必。”江怀柔起身,“信已送到,我也该走了。南海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这么急?”
“江湖人,习惯了漂泊。”她笑了笑,“倒是你,慕容将军,保重身体。北疆风大,记得添衣。”
送走江怀柔,慕容柴明独自登上城楼。
暮色四合,边关的落日格外壮丽。赤霞染红半边天,远山如黛,长城蜿蜒如龙。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梅花簪,对着落日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簪子轻轻插在城墙的缝隙里。
白玉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血玉花蕊如同一点朱砂,烙印在砖石之间。
“陛下。”他轻声说,“臣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你爱的江山,守着你想要的太平。等你说的来生——若真有来生,臣在梅树下等你。”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掠过城墙。
那支簪子稳稳地立在砖缝中,像是生了根。
慕容柴明转身下城,背影融入暮色。在他身后,最后一缕夕阳照在簪子上,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像是承诺,也像是守望。
这宫墙遗恨,这半生孤勇,这千秋功过,都将在岁月中沉淀成史书里淡淡的一笔。
但总有人记得。
记得那年梅树下,红衣少女与青涩将军的初见。
记得这万里山河,曾有一人用一生去守护另一人未竟的梦。
记得宫墙内外,爱恨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守护江山的铮铮铁骨。
这就够了。
慕容柴明想,真的够了。城楼上的风一夜未停。
翌日清晨,叶峰茗登上城墙巡查时,发现了那支簪子。他驻足良久,最终没有去动它,只是吩咐守卫:“此处好生看顾,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那支白玉梅花簪,从此成了北疆城楼上一道特殊的风景。
晨光里,暮色中,风雨晴雪,它静静立在那里。守城将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新兵来时总会好奇询问,老兵便低声讲述那段往事——关于一位女帝,一位将军,和一个时代的遗憾。
慕容柴明依然每年回京述职一次,每次都会去骊山陵前坐坐。带一壶新酿的梅花酒,说说边关的事,说说故人的近况。岁月在他鬓角染上霜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景历三十五年冬,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席卷北疆。
慕容柴明率亲兵巡视边境时遭遇雪崩,为救一名跌落冰缝的年轻士兵,他被滚落的巨石击中后背。众人拼死将他救回将军府时,他已昏迷不醒。
军医诊治后摇头:“旧伤复发,加上寒气入骨,怕是...”
叶峰茗红着眼吼道:“救!必须救!”
昏迷第三日,慕容柴明忽然清醒片刻。他看向守在床前的叶峰茗,声音微弱:“城楼...簪子...”
“在,好好立着呢。”叶峰茗握紧他的手,“你放心。”
慕容柴明艰难地转头,望向窗外飘飞的大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年的雪...真大...像那年...”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北疆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将军府挂起白幡时,全城将士自发披麻戴孝。出殡那日,叶峰茗捧着慕容柴明的铠甲登上城楼,将铠甲与那支梅花簪并立放在一起。
“慕容兄,你看。”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道,“这江山,你守住了。”
后来,新帝追封慕容柴明为“镇国公”,谥号“忠武”。圣旨传到北疆时,叶峰茗将圣旨供在城楼上,对着长安方向三拜:“陛下,他这一生,对得起‘忠武’二字。”
再后来,边关的将士们在城楼旁立了块无字碑。
没有刻名字,没有写功绩,只雕了一枝梅花。
每年梅花开时,总有人来洒一壶酒。酒香混着梅香,飘散在边关的风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关于宫墙内的遗憾,关于城楼上的守望,关于一个将军用一生去守护一个帝王未竟的梦。
而那支簪子,一直在那里。
风吹日晒,雨打雪埋,白玉渐渐有了裂纹,血玉花蕊却愈发鲜艳。像是要把那段未曾说出口的情,那段未曾并肩走完的路,都凝固成时光里永恒的印记。
很多年后,有诗人路过北疆,见城楼簪碑,题诗一首:
“铁甲曾映梅花影,寒簪犹立旧城墙。
宫阙深深埋遗恨,边关岁岁守残阳。
一生忠义酬知己,半世孤勇付君王。
青史无名情不朽,风过犹带酒梅香。”
诗传回长安时,已退隐的左丘焉情正在院中赏梅。
他读完诗句,沉默许久,最终将诗笺投入炉火。
火光跃动间,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太极殿前,年轻的女帝与年轻的将军并肩而立,望着满园梅花。
那时雪刚停,阳光正好。
那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炉火渐熄,诗笺化灰。
左丘焉情轻声叹息,那叹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只有北疆城楼上,那支簪子还在风中立着,仿佛要立到地老天荒,立到这江山易改,立到所有记得的人都已不在。
而它还在。
替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
守着那段,宫墙内外,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