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宫墙遗恨(1/2)
第46章:宫墙遗恨
黄昏时分,长安城上空的云层如同浸了血。
消息传来时,慕容柴明正在校场练兵。那匹黑马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满地黄叶,马上使者滚鞍下跪,声音嘶哑:“慕容将军…陛下…驾崩了。”
秋风骤起,卷起沙尘迷了眼。
慕容柴明立在原地,手中长剑“铛啷”落地。身后的三千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良久,他弯腰拾剑,指节泛白:“何时的事?”
“申时三刻。太医说是心疾突发,去得…很安详。”使者额头触地,“陛下留有遗诏,命宗室子继位,请将军…入宫商议后事。”
那夜皇城灯火通明,素白帷幔如雪。
慕容柴明披麻戴孝踏入太极殿时,左丘焉情已在殿内。这位新任刑部尚书身着素服,正与几位老臣低声商议。见慕容柴明进来,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陛下遗诏在此。”太傅展开黄绢,“传位于皇侄独孤明睿,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
左丘焉情率先下拜:“臣遵旨。”
慕容柴明跟着跪倒,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传来寒意,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孤独静愿的场景——那时她还是公主,穿着鹅黄宫装站在梅树下,笑着问他:“慕容将军,你说这梅花开得这般盛,是不是因为去年雪大?”
那时他答不上来。
如今,她再也看不见梅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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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七日,慕容柴明几乎未曾合眼。
第七日深夜,灵堂内烛火摇曳。新帝独孤明睿已回寝宫歇息,只留几位老臣轮值守夜。左丘焉情端着一壶热茶进来时,见慕容柴明仍跪在灵柩前,背影僵直如石。
“喝口茶吧。”左丘焉情在他身边跪下,斟茶递过去。
慕容柴明接过,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哑声问:“陛下走得可痛苦?”
“太医说,去得很快。”左丘焉情望向那具金丝楠木灵柩,“最后时刻,陛下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她说…”
“说什么?”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陛下给你的。”
信封上无字,只盖着女帝私印。慕容柴明的手微微发抖,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柴明吾弟:
见字如晤。
朕知大限将至,故留此书。你我君臣三十载,你总说欠朕一条命——景历八年宫变,你为护朕身中三箭。其实朕亦欠你一生。那年你本可随欧阳阮豪归隐江南,是朕以江山为枷,留你在这樊笼。
新帝年幼,朝局未稳。诸葛余党蛰伏,北疆异动频频。朕思来想去,唯你可托付。然这一次,朕给你选择。
你若愿辅佐新帝,朕已拟好诏书,封你为摄政王,总揽军国大事。你若想离去,朕在骊山脚下置宅一处,良田百亩,你可安然终老。
不必愧疚。这江山是朕选的,这孤寂也是朕该受的。只是偶尔想起那年梅树下,你红着脸答不上话的模样,朕会想——若朕不是公主,你不是将军,是否会有另一种活法?
罢了,往事如烟。
最后求你一事:朕的陵寝在骊山北麓,那里清净。你若得闲,可常去看看。带上些梅花酒,朕爱喝你酿的那种。
静愿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在蒲团上。
左丘焉情轻声道:“陛下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三个人。一是欧阳阮豪,毁了他与上官冯静半生安宁;二是叶峰茗,让他背负叛将之名十余载;三就是你。”
“为何是我?”
“因为你本该有家。”左丘焉情望向灵柩,“陛下说,景历十年,你与礼部侍郎之女有婚约,是她以边关战事为由,将那婚事搅黄了。后来那女子嫁作他人妇,三年前病逝了。”
慕容柴明闭眼。
他记得。那年他二十三岁,姑娘姓柳,笑起来有对梨涡。她喜欢在袖口绣小小的梅花,说等他出征回来就成亲。然后战报来了,北狄犯境,他连夜出征。三个月后凯旋,柳家已与江南富商定亲。
他以为是她变心。
原来是她父亲被召入宫,女帝一句“慕容将军乃国之柱石,婚事当慎之又慎”,柳家便懂了——陛下不愿慕容氏与文臣联姻。
“陛下为何…”他声音哽咽。
“因为她害怕。”左丘焉情叹息,“那时朝局不稳,诸葛瑾渊虎视眈眈。你若与柳家联姻,便有了文臣背景,她怕…怕你成为下一个权臣,怕这江山易主。后来她后悔了,但错已铸成。”
烛火爆了个灯花。
慕容柴明缓缓起身,走到灵柩前。棺椁还未封盖,孤独静愿安详地躺在其中,穿着她最爱的玄色龙纹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平静如熟睡。
他忽然想起许多细节——那些年她总在御书房待到深夜,他值守时她会让他进去喝杯热茶;她记得他不吃羊肉,每逢宫宴总会特意吩咐御厨准备别的;他每次出征归来,她第一句话永远是“受伤了没有”,而不是“战事如何”。
原来那些不是君恩,是愧疚。
“左丘大人。”慕容柴明转身,“请你转告新帝,臣愿永镇边关,换陛下安枕。”
左丘焉情怔住:“你要去边疆?”
“这是陛下最后的江山。”慕容柴明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她在时,我守的是她。她不在了,我守的是她的遗愿。边关安宁,新帝才能坐稳龙椅。”
“可陛下给你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慕容柴明跪下,向灵柩三叩首,“陛下,臣慕容柴明,愿永镇边关,换您千秋安宁。”
头颅触地,一声闷响。
左丘焉情眼眶泛红,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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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登基大典那日,慕容柴明一身戎装立于武官首位。龙椅上的独孤明睿年仅十六,面容稚嫩,眼中却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稳。典礼过后,新帝单独召见慕容柴明。
“慕容将军真要离京?”少年天子从龙椅上走下来,亲手扶起跪拜的慕容柴明,“皇姑母遗诏说,你若愿意,可封摄政王。”
“臣惶恐。”慕容柴明垂首,“臣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只知戍边卫国。新朝初立,陛下当重用文臣,整顿吏治。边关有臣在,陛下可安心推行新政。”
独孤明睿凝视他良久,轻叹:“皇姑母说得对,慕容氏忠心,三代不衰。朕准了,封你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三军。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少年天子眼神清澈,“朕想听你讲讲边关的事,讲讲…皇姑母没来得及看到的万里河山。”
慕容柴明鼻尖一酸:“臣遵旨。”
离京那日,秋雨绵绵。
慕容柴明只带了三辆马车——一辆载衣物,一辆载兵书,一辆空着。左丘焉情在城外十里亭设宴饯行,同来的还有几位老部下。
“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左丘焉情斟满酒,“将军保重。”
“你也保重。”慕容柴明举杯,“朝堂风云诡谲,刑部更是是非之地。诸葛余党未清,陛下年轻,你要多费心。”
“我省得。”
酒过三巡,雨渐渐停了。天色将晚,慕容柴明起身告辞。上马前,左丘焉情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匣。
“这是陛下生前之物,托我转交。”
慕容柴明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梅花簪。白玉雕成,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一点嫣红,像是染了血——不,是真的血玉。
“景历八年宫变,你为陛下挡箭,血溅在她簪子上。”左丘焉情低声道,“后来陛下命人将血迹琢成花蕊,一直收藏着。她说…若有机会,想亲手还你。”
慕容柴明握紧木匣,指尖发白。
“还有一事。”左丘焉情压低声音,“陛下陵寝的守陵人,我安排的是旧部,可靠。你随时可去,无人会拦。”
“多谢。”
马蹄声起,车队向北而行。
慕容柴明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秋雨洗过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座城困了他半生,也给了他半生意义。
如今,他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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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慕容柴明抵达北疆。
边关已入冬,朔风如刀。叶峰茗和冯思柔在将军府外迎接,见他风尘仆仆,冯思柔红了眼眶:“慕容大哥…”
“哭什么。”慕容柴明下马,拍了拍叶峰茗的肩,“往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叶峰茗笑道:“早就备好了接风酒,就等你来。”
那夜将军府灯火通明。慕容柴明、叶峰茗、冯思柔围炉而坐,炭火噼啪,酒香四溢。冯思柔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有北疆的烤羊肉,也有江南的梅子酿。
酒过三巡,叶峰茗问:“你真打算一辈子守在这儿?”
“不然呢?”慕容柴明饮尽杯中酒,“长安…已无牵挂。”
“可你还年轻。”冯思柔轻声道,“慕容大哥,思柔说句逾矩的话——姐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你孤独终老。”
慕容柴明把玩着酒杯,良久才道:“你们知道陛下最后对我说什么吗?”
两人摇头。
“她说,若重来一次,她不会拦我与柳姑娘的婚事。”慕容柴明苦笑,“可我想了想,就算重来,我大概还是会选择忠于她。有些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
冯思柔与叶峰茗对视一眼,不再劝。
窗外飘起小雪,渐渐簌簌有声。
慕容柴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气息。远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敌国的疆土。
这就是他要守的地方。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江山。
“对了。”叶峰茗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收到欧阳兄的信,说他们夫妇在江南很好,孩子会说话了。上官夫人又有了身孕。”
慕容柴明嘴角微扬:“好事。”
“你要回信吗?”
“回。就说…”慕容柴明望向南方,“就说北疆的雪很大,梅花开时会采些酿成酒,待他们得闲,可来共饮。”
冯思柔记下了。
夜深了,叶峰茗夫妇告辞。慕容柴明独自坐在书房,取出那支梅花簪。烛光下,血玉花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活了一般。
他提笔铺纸,想写点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梅开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知道,收信的人永远收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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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二十八年春,慕容柴明回京述职。
这是守诺的第一次回京。三年过去,新帝已褪去稚气,眉宇间有了帝王威严。述职完毕后,独孤明睿留他用膳。
“边关可好?”
“一切安宁。北狄去年冬遭了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年无力犯边。”慕容柴明禀报,“臣已命边市开放,以粮换马,既解他们饥荒,也充实我军马场。”
新帝点头:“将军费心了。这次回京,可要多住几日?”
“谢陛下隆恩,但边关不可久无主将,臣三日后便返程。”
独孤明睿沉默片刻:“明日…朕要去骊山祭陵,将军可愿同往?”
慕容柴明握筷的手顿了顿:“臣…遵旨。”
第二日,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前往骊山。
孤独静愿的陵寝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却十分精致。汉白玉碑上刻着“大景昭武帝之陵”,字迹苍劲。慕容柴明跟在皇帝身后,一步步踏上台阶。
祭奠仪式庄重繁琐。
结束后,新帝对慕容柴明道:“朕想去看看皇姑母生前住的别院,将军自便吧。日落前在陵门会合即可。”
这是特意给的独处时间。
慕容柴明躬身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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