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边城茶香(2/2)
如果江湖上那些崇拜阮阳天的人知道,他的妹妹和害死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叶峰茗。”
冯思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峰茗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你都听见了?”他问。
冯思柔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他们说我是哥哥的妹妹,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用我来威胁你?”
叶峰茗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当年你哥哥在江湖上名气很大,被誉为‘义贼’,劫富济贫,帮助过很多人。他死后,有很多人想为他报仇,只是一直找不到仇人是谁。如果那些人知道你在哪里,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冯思柔却明白了:“他们会来找你报仇,也会……看不起我,说我忘了哥哥的仇,和仇人厮混在一起。”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叶峰茗的心狠狠一揪:“思柔,我……”
“我不在乎。”冯思柔打断他,抬起眼睛看着他,“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只知道,这五年来,是你陪在我身边,是你保护我,是你帮我建起了这个茶驿。哥哥的仇……我永远不会忘,但我也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诸葛瑾渊,而他已经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你,叶峰茗,你欠哥哥一条命,这是事实。但你也用这五年在还。够了,真的够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哥哥也不会希望我这样。”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
叶峰茗看着她,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有些粗糙——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温暖而真实。
冯思柔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如果他们再来,我们一起面对。”她说。
“好。”叶峰茗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夜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的狼嚎又起,这次听起来不再苍凉,反而像是一曲荒野的赞歌。
两人并肩站在茶驿门口,望着无垠的星空和远处连绵的沙丘。茶驿里的灯光温暖而坚定,像这茫茫大漠中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明天还要早起修剪梅花呢。”冯思柔轻声说。
“嗯。”叶峰茗应道,“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的确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这边疆之地,一个小小的茶驿,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就这样握紧了彼此的手,准备迎接未知的风雨。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要一起走下去。
就像这大漠里的梅树,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努力开出花来。
哪怕风沙再大,也要灿烂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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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雁门关守将府。
慕容柴明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块铜牌——正是叶峰茗派人悄悄送来的那块“蛇眼”信物。
五年过去了,这位曾经的金吾卫统领如今已是镇守雁门关的大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鬓角的白发比从前更多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腰板依旧挺直。
“将军,信使到了。”亲兵在门外禀报。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商旅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对慕容柴明躬身行礼:“见过将军。”
“叶峰茗让你来的?”慕容柴明问。
“是。”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叶……叶先生让小人将这封信交给将军,说将军看了自会明白。”
慕容柴明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却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叶峰茗简单说明了“蛇眼”组织余孽接触他的事,并提到了对方可能正在策划的阴谋。最后,他写道:“慕容将军,我本不该再插手这些事,但思及边疆安宁,百姓安危,不敢隐瞒。如何处理,全凭将军定夺。唯有一请:莫要让冯思柔卷入其中,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慕容柴明放下信,沉默良久。
他和叶峰茗曾经是敌人,在“军粮案”和后来的“玄武兵变”中,两人几度兵戎相见。但时过境迁,当年的恩怨早已随着诸葛瑾渊的倒台和女帝的肃清而烟消云散。如今,他们都只是为这天下、为边疆安宁尽一份力的人。
“你回去告诉叶峰茗,”慕容柴明终于开口,“他的情报很重要,我会处理。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他,故人安好,江南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早,欧阳将军让人捎来了梅子酒,很是不错。若有机会,可以来雁门关一叙。”
信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但还是恭敬地应下:“是,小人一定带到。”
“还有,”慕容柴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把这个给他。这是我慕容氏的私令,持此令可以在雁门关境内调动最多五十人的护卫队。让他保护好自己和茶驿。”
信使接过令牌,郑重地收好。
待信使离开后,慕容柴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关隘。
雁门关,大景朝北疆最重要的门户,五年前他曾在这里与敌国血战,五年后他依旧守在这里。不同的是,当年是为了军功和忠诚,如今……或许更多是为了一个承诺。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女帝孤独静愿对他的嘱托:“慕容将军,这江山交给别人,朕不放心。你去替朕守着北疆,守着这天下的大门。”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臣遵旨。只要臣一息尚存,绝不让敌寇踏入雁门关半步。”
五年了,他做到了。
可朝堂的暗流,却比敌寇更难防范。
“蛇眼”组织死灰复燃,这不是个好兆头。诸葛瑾渊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毒瘤还没有清除干净。这些人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一旦朝中有变,他们就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这天下致命的一口。
慕容柴明拿起笔,开始写奏折。
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女帝。同时,他也要加强雁门关的戒备,绝不能让这些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了叶峰茗信中的最后一句话:“莫要让冯思柔卷入其中,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慕容柴明的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了阮阳天,那个在“军粮案”中牺牲的义贼。虽然他们从未谋面,但慕容柴明听说过他的事——劫富济贫,侠肝义胆,最后为救妹妹而死。是个真豪杰。
而冯思柔,那个他只在卷宗上见过的名字,如今却在边疆开了茶驿,和曾经害死哥哥的仇人生活在一起。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慕容柴明摇了摇头,继续写奏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要还的债,有自己要守的人。
他只需要守好雁门关,守好这北疆的大门,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吧。
窗外,夕阳西下,雁门关的城墙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雄伟。
远处,似乎有驼铃声传来,那是商队归来的声音。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都有故事发生,有离别,有重逢,有仇恨,也有宽恕。
而茶驿里的梅子茶,依旧飘着清香,等着南来北往的旅人,为他们解去一身的疲惫和愁绪。
或许,这就是人间。
有刀光剑影,也有烟火茶香。
而能够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或许就是最大的智慧。
慕容柴明写完奏折,盖上官印,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是!”
亲兵捧着奏折匆匆离去。
慕容柴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书房。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辰开始闪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茶驿里的灯,应该也亮起来了吧。
他想,等这件事了了,或许他真的该去喝一碗梅子茶。
尝尝那传说中,能忘人间愁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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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梅缘茶驿。
冯思柔正将新腌渍的梅子装进陶罐,叶峰茗在一旁帮忙封口。
“这批梅子腌得不错,颜色很正。”叶峰茗说。
“嗯,今年的梅子比往年甜。”冯思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你派去雁门关送信的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应该就这一两天了。”叶峰茗将封好的陶罐搬到墙边,那里已经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同样的罐子,“慕容柴明是个明白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冯思柔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但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隔在两人之间五年的薄冰,在那个夜晚,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叶峰茗。”冯思柔忽然叫了一声。
“嗯?”
“等这批梅子茶卖完了,我想去一趟江南。”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去看梅花,是……去祭拜哥哥。五年了,我还没去给他上过一炷香。”
叶峰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不怕吗?”冯思柔问,“不怕江湖上那些人的眼光?不怕我哥哥的旧部?”
叶峰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该怕的早就怕过了。再说,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看梅花的。江南的梅花,和这里的,应该很不一样吧?”
冯思柔也笑了:“嗯,听说江南的梅花开起来,像一片粉色的云。”
“那一定很美。”叶峰茗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或许,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放下过去,走向未来。
哪怕前路依旧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人同行,就没什么好怕的。
茶驿外,又有驼铃声传来。
冯思柔起身:“来客人了,我去招呼。”
“我跟你一起。”叶峰茗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来到前厅。
掀开门帘,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整个茶驿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新的客人坐在桌前,风尘仆仆,却面带笑容。
冯思柔走过去,轻声问:“客官,喝什么茶?”
“来一碗能忘愁的茶。”客人笑着说,“听说你们这里的梅子茶,有这个功效?”
冯思柔与叶峰茗相视一笑。
“客官稍等,茶马上就来。”
炉火上的水壶冒出热气,梅子的清香在茶驿里弥漫开来。
在这边疆之地,在这黄沙与绿洲之间,一个小小的茶驿,两段伤痕累累的人生,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泡出了一碗碗能够抚慰旅人、也能够疗愈自己的茶。
而生活,还在继续。
茶香还在飘散。
故事,也还在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