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边城茶香（1/2）
第四十二章：边城茶香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北疆边城“雁门关”外三十里，一处新开的茶驿静静伫立在黄沙与绿洲的交界处。驿站的招牌上，“梅缘茶驿”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冯思柔用战场上拾来的箭镞和阮阳天生前最爱的短刀鞘上的铜片制成的，风吹过时，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响声，像是故人在低语。
茶驿开张第七日，正是边关集市的日子。
“老板娘，来三碗茶！要解渴的！”
三个风尘仆仆的商旅掀开粗布门帘，带进一阵干燥的热风。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伙计，三人都背着鼓囊囊的行囊，显然是刚从关外贩货归来。
冯思柔从后厨走出，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三只粗陶茶碗，碗中茶汤澄黄透亮，隐隐浮着几片腌渍过的梅子。
“客官请用，这是本店特制的梅子解渴茶，加了薄荷和甘草，最能消暑。”她声音轻柔，将茶碗一一放在桌上。
那汉子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随即眼睛一亮：“嘿！这茶有点意思！酸中带甜，甜里透凉，喝下去喉咙里像被清风扫过似的！”他抹了把嘴，对冯思柔笑道，“老板娘好手艺！这大热天的，能喝上这么一碗，真是痛快！”
冯思柔浅浅一笑：“客官喜欢就好。若是不够，锅里还有。”
“再来一碗！”汉子豪爽地摆手，又环顾四周。茶驿不大，统共六张桌子，此刻坐了四桌人。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字画，内容多是梅花和边疆风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那幅一人高的画——画中男子一身劲装，背对观者站在沙丘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整幅画用笔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那画有意思。”汉子指了指，“画的是谁？”
冯思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柔和了一瞬：“是我兄长生前最喜欢的景色。他总说，站在沙丘上看雪山，就像站在人世间看天堂，分明近在眼前，却永远隔着一段走不完的路。”
“令兄是……”
“故去多年了。”冯思柔垂下眼睑，转身去添茶。
汉子识趣地不再追问，边疆之地，谁没有几段伤心往事呢？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挡住了门口大半光线。来人一身褪了色的旧军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羊皮坎肩，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正是叶峰茗。
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那络腮胡汉子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走到柜台边，低声道：“思柔，后院的柴劈好了，水缸也挑满了。”
冯思柔点点头，递给他一碗茶：“先喝点，歇歇。”
叶峰茗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窗边的空位坐下，将长刀放在桌上，这才慢慢饮茶。他坐的位置很巧妙，既能看清整个茶驿的动静，又能随时护住通往后厨的通道。
络腮胡汉子与两个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埋头喝茶。
天色渐暗，茶驿里点起了油灯。
冯思柔开始收拾桌子，准备打烊。叶峰茗起身帮她，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却很少交谈。有时冯思柔伸手够高处的东西，叶峰茗会默默接过来放好；有时叶峰茗搬动重物，冯思柔会提前把挡路的凳子挪开。这种沉默的默契，比千言万语更令人动容。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时，已是月上中天。
冯思柔闩上门，转身看见叶峰茗正站在那幅画前，仰头望着，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叶峰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刚才那三个商旅，为首的那个我认识。五年前，他是诸葛瑾渊手下的一条暗线，专门负责往关外运送违禁的铁器。”
冯思柔的手微微一僵：“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当年我只在暗处见过他一次，而且这些年我变化不小。”叶峰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诸葛党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而且……很可能在谋划什么。”
冯思柔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这是这几天来往客人的记录。那三人是从西边来的，说是贩皮货，但我看他们的行囊重量不对，皮货不会那么沉。”
叶峰茗接过账册翻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们的目的地是雁门关，然后入关去长安？”
“听他们谈话的意思，是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当年诸葛瑾渊倒台，其党羽或被清算，或隐姓埋名。女帝孤独静愿仁慈，没有大肆株连，只诛杀了几个首恶。如今五年过去，朝堂早已换了天地，可有些仇恨，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要报官吗？”冯思柔问。
叶峰茗摇摇头：“无凭无据，报官也没用。况且……”他顿了顿，“我现在只是个平民，没有官职在身，说话的分量不够。”
这话说得平淡，冯思柔却听出了一丝苦涩。
叶峰茗曾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虽然因诸葛瑾渊案受到牵连，被削去官职，但女帝念在他后来戴罪立功、又主动交出兵权，特赦了他的罪过，允许他保留军籍，在边疆做个普通士兵。可一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如今每天劈柴挑水、护卫一个小小的茶驿，心中怎能没有落差？
“你后悔吗？”冯思柔突然问。
叶峰茗看向她：“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站在女帝这边，放弃一切。”
叶峰茗沉默了很久，久到冯思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不后悔。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恍惚听见战鼓声，听见将士们的呐喊。然后睁开眼，看见的是寂静的夜，和窗外的月亮。”他自嘲地笑了笑，“人说武将该死在战场上，我现在却在这里卖茶，想想也是讽刺。”
冯思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男人。灯光下，他脸上的疤痕更加明显——那是当年阮阳天刺的那一刀留下的，虽然江怀柔医术高超，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而除了这道疤，他的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角开始泛白。
五年了。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说：“这一刀，我欠他的。”
想起三年前，他辞去军职，在雁门关外买了这块地，说要开个茶驿，问她愿不愿意留下帮忙。
想起一年前，边关小规模的冲突中，有流寇想趁乱抢劫茶驿，他以一敌十，护住了她和茶驿，自己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她哭着给他包扎，他反而安慰她：“这点伤算什么，当年你哥哥刺的那一刀，比这重多了。”
五年时间，足以让仇恨模糊，让伤口结痂，让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在边疆的风沙里长成了彼此最熟悉的模样。
“叶峰茗。”冯思柔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找上门来，要你重新拿起刀，你会怎么选？”
叶峰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深，像一口古井，冯思柔几乎要沉进去。
“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拿起刀。”他说，“除了保护你，和这个我们一手建起来的茶驿。”
冯思柔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油灯快灭了，我去添油。”
“思柔。”叶峰茗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你哥哥的死，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如果可以，我想用余生来还。不是赎罪，是……想陪着你，看大漠的日出日落，看这里的梅花一年年开。”
冯思柔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后院的梅花该修剪了，明天早点起吧。”
说完，她快步走向后厨，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叶峰茗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就像阮阳天的那一刀，永远刻在他的胸口。而冯思柔心里的伤，或许比他身上的更深。他能做的，只有等，用时间、用行动，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直到她愿意转过身，真正地看他一眼。
夜深了。
叶峰茗检查了一遍茶驿的门窗，吹灭了大厅的灯，只留下一盏小油灯，提着往后院走。
茶驿的后院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冯思柔的卧室，一间是他的。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旁种着一棵梅树——这是三年前冯思柔亲手种的，从江南运来的树苗，种在边疆的沙土里，居然活了，今年冬天还开了几朵稀疏的花。
梅树旁，冯思柔正蹲在地上，给树根松土。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婴儿。
叶峰茗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冯思柔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见他，微微一怔：“还没睡？”
“睡不着。”叶峰茗走过去，将油灯放在井台上，“你在想什么？”
冯思柔看着梅树，轻声道：“我在想，哥哥如果还活着，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他一生侠义，劫富济贫，最后为救我而死。而我呢，却在这里开茶驿，过起了寻常百姓的日子。”
“他不会这么想。”叶峰茗说，“阮阳天最希望的，就是你平安喜乐。”
冯思柔苦笑：“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这是边疆夜晚常有的声音，初来时冯思柔会害怕，现在早已习惯。
“今天那三个人，”冯思柔忽然说，“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上官姐姐、欧阳将军、江姑娘……还有陛下。你说，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叶峰茗想了想：“欧阳将军和上官夫人应该还在江南隐居。前些日子有商旅从那边来，说江南一带多了个‘梅林草堂’，主人是一对夫妻，男的教书，女的种梅，想必就是他们。”
“那一定很美。”冯思柔眼中流露出向往，“江南的梅花，和边疆的不一样吧？”
“等茶驿生意稳定了，我陪你去江南看梅花。”叶峰茗脱口而出。
冯思柔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叶峰茗郑重地点头，“去看梅花，也去看看故人。”
冯思柔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好啊。”
就在这时，前厅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撬门的声音。
叶峰茗眼神一凛，瞬间将冯思柔拉到身后，同时吹灭了油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去屋里，锁好门。”叶峰茗压低声音，从腰间抽出那柄没有鞘的长刀。
“你小心。”冯思柔没有多说，迅速退向自己的房间。她知道，这种时候，她留在外面只会成为累赘。
叶峰茗猫着腰，贴着墙壁往前厅移动。他的动作极轻，像一只潜伏的猎豹。
前厅的门已经被撬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正试图挤进来。叶峰茗屏住呼吸，等那人半个身子探进来时，猛地出手，长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影僵住了。
借着月光，叶峰茗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白天那个络腮胡汉子！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了白天的豪爽，只剩下阴狠和惊慌。
“叶将军，别来无恙。”汉子嘶声说，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叶峰茗的刀锋往前送了半分，割破了对方的皮肤：“我早已不是将军。说，你来干什么？”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汉子忍着痛，“故人相邀，请你重出江湖。”
“哪个故人？”
“诸葛大人的旧部。”汉子咬牙道，“叶将军，当年你也曾是诸葛大人麾下大将，虽然后来……但只要你愿意回来，大家既往不咎。如今朝堂被那女人把持，重用寒门，打压我们这些世家旧臣，弟兄们不服！只要你肯带头，我们在军中还有不少人，可以……”
“可以什么？”叶峰茗冷冷打断他，“可以再掀起一场兵变？可以再让无数人流血？可以再让我背上更多的罪孽？”
汉子的表情扭曲了：“叶峰茗！你别忘了，你手上也沾着血！阮阳天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叶峰茗的心脏。
他的手微微颤抖，但刀锋依旧稳稳地架在对方脖子上：“正因为我清楚，所以绝不会重蹈覆辙。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叶峰茗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想守着茶驿过完余生的普通人。”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能洗清过去？”汉子狞笑，“告诉你，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茶驿的老板娘，就是阮阳天的妹妹！你猜，如果我们把这件事传出去，江湖上那些自诩侠义的人，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对她？”
叶峰茗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在乎冯思柔的安全。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汉子以为他动摇了，继续道：“不是威胁，是提醒。叶将军，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女帝老了，新帝年幼，朝中暗流涌动。这时候站队，是聪明人的选择。你跟我们一起，事成之后，封侯拜相不在话下，总好过在这里卖一辈子茶吧？”
叶峰茗忽然笑了，笑声中透着讽刺：“封侯拜相？我叶峰茗这辈子，最不稀罕的就是这些。”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背狠狠敲在汉子的后颈上。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叶峰茗蹲下身，在汉子身上搜了一遍，找到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这是诸葛瑾渊当年私下组建的“蛇眼”组织的信物。
果然，诸葛党的余孽还在活动，而且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了。
叶峰茗站起身，将铜牌收进怀里，然后将汉子拖到门外，扔在茶驿前的空地上。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泼在对方脸上。
汉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惊恐地看着叶峰茗。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叶峰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再敢来打扰我的生活，或者打冯思柔的主意，我不介意让‘蛇眼’变成‘死蛇’。”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那是久经沙场的将军才有的杀气，即使褪去了军装，依旧刻在骨子里。
汉子打了个寒颤，连滚爬爬地跑了，消失在夜色中。
叶峰茗站在茶驿门口，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诸葛党的余孽既然找上门来，说明他们已经准备有所动作。而他这个曾经的“自己人”，如今却成了他们的阻碍，必然会成为清除的目标。
更麻烦的是，他们知道了冯思柔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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