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帝登基(1/2)
《艺术来源于生活》第五卷: 千秋遗梦
第四十一章:新帝登基
景历三十七年冬,长安城飘下百年未见的大雪。
紫宸殿前,九重玉阶被皑皑白雪覆盖,百官朝服上的补子在素白天地间格外刺目。寅时三刻,宫门次第开启,朱红宫墙下立着披甲持戟的金吾卫,雪花落在他们铁盔上,凝成一层薄霜。
孤独静愿最后一次穿上那身明黄十二章纹衮服时,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铜镜中的女人,鬓边已染霜华,眼角细纹如刀刻般清晰。四十七岁,掌权二十七载,她熬死了三位权相,平定了五次边患,推行了新税法,开设了女子学堂,将大景朝从风雨飘摇中拽回盛世轨道。
可今夜之后,这一切都将与她无关。
“陛下,该戴冠了。”老内侍跪捧九龙金冠,声音哽咽。
孤独静愿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金冠入手冰凉,十二道旒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记得父皇为她加冕那日,也是这样大雪纷飞,冠冕压得她脖颈生疼,耳边是山呼万岁的浪潮。
“慕容将军到了吗?”她问。
“已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内侍低声道,“将军说…想在陛下退位前,再见一面。”
孤独静愿指尖一顿,旒珠晃得更厉害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镂空雕花的窗棂。寒风卷雪扑面而来,远处宫灯昏黄光晕里,隐约可见一个披着玄黑大氅的身影立在风雪中,肩头积雪已厚达寸许。
“让他进来吧。”
慕容柴明踏入暖阁时,带进一身寒气。他卸下大氅,露出里面整齐的武官朝服——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所有官员需着正式朝服。可他的装束又与旁人不同,腰间佩的不是礼剑,而是那把随他征战二十年的玄铁战刀。
“臣,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铿锵。
孤独静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从十七岁起就跟着她,那时她还是被困冷宫的公主,他是被家族排挤的庶子。她策划宫变那夜,是他带着三百死士杀入禁宫;她推行新政被世家围攻时,是他领兵镇压叛乱;她重病垂危时,是他跪在太庙前三天三夜,求遍满天神佛。
三十年了。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之后,不必再跪了。”
慕容柴明站起身,却没有抬头看她。他盯着地面金砖的纹路,一字一句道:“臣已向新帝请旨,永镇北疆,不再回朝。”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何苦。”孤独静愿轻声道,“你已为朕守了半生江山,该享几年太平了。”
“太平…”慕容柴明终于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楚,“陛下,这长安城的太平,是用什么换来的,臣比谁都清楚。诸葛瑾渊伏诛那夜,朱雀大街血流成河;推行新政十年,臣亲手斩杀的世家子弟不下百人;就连陛下最倚重的左丘焉情,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些罪孽,总要有人担着。陛下退位后可以做慈祥的太上皇,新帝可以做个仁德君主,那些文官可以继续写他们的锦绣文章。但总得有人记得,这盛世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孤独静愿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所以你选择去边关,用余生守着那些白骨?”
“是。”慕容柴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黑铁虎符,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这是陛下当年赐臣的京畿大营虎符,今日归还。北疆苦寒,但干净。臣愿用余生戍边,换陛下…换太上皇一个安稳晚年。”
他将虎符双手奉上,指尖在微微颤抖。
孤独静愿没有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肩头未化的雪,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柴明,”她第一次在私下唤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景历十二年春,朕问你为何不娶妻吗?”
慕容柴明身体一僵。
“你说,刀口舔血的人,不该有牵挂。”孤独静愿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可这三十年来,你最大的牵挂,不就是这大景江山吗?不就是…朕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慕容柴明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金砖上,脊背剧烈颤抖。这个在战场上断骨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般无助。
“臣…臣…”
“不必说了。”孤独静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虎符你留着。新帝继位后,朝局未稳,北疆突厥蠢蠢欲动,朕…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她用了“我”,而不是“朕”。
慕容柴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去吧。”孤独静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登基大典要开始了。记住,今日之后,你的君主姓李,不姓孤独。慕容氏三代忠良,莫要在你这一代坏了名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渐行渐远。当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时,孤独静愿才缓缓转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衣襟的金线刺绣中。
辰时正,景阳钟响彻长安。
九响钟鸣,宣告旧时代终结。紫宸殿前,宗室子李承稷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玉阶。他年方十九,面容稚嫩,眼中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这是孤独静愿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在冷宫长大,历经磨难,懂得民间疾苦。
“跪——”
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文武百官山呼跪拜,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雪地上。李承稷转身,看向端坐龙椅的孤独静愿。按照祖制,她应交出传国玉玺,完成权力交接。
孤独静愿站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紫檀木匣。匣中传国玉玺温润生光,这是高祖开国时采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历经十二代帝王之手,见证了大景三百年的兴衰荣辱。
她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向新帝。每走一步,脑海中都闪过一幅画面:十七岁宫变成功,她第一次坐上这把龙椅;二十五岁平定边疆叛乱,她在金殿上接受万国来朝;三十三岁推行新政,她与满朝文武对峙三月不妥协;四十岁那场大病,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昏迷中看见父皇对她微笑说“静儿,你做得很好”…
九级台阶,她走了整整二十七年。
“皇帝李承稷听旨。”孤独静愿开口,声音通过特殊的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广场,“自今日起,尔即大景天子,承祖宗基业,担万民福祉。朕以二十七载治国之经验,赠尔三言:一曰仁,对百姓仁;二曰明,断事分明;三曰勇,该决则决。望尔谨记于心,勤政爱民,不负苍生所托。”
李承稷跪地,双手高举过头:“儿臣领旨,必不负姑母教导,不负天下厚望。”
传国玉玺落入新帝手中那一刻,景阳钟再次响起。这次是十八响,象征新朝开启。
孤独静愿退后半步,微微颔首。按照礼制,此刻她应向新帝行君臣之礼。但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额角沁出汗珠,但眼神坚定。
够了,这就够了。
大典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祭天、告祖、受玺、颁诏…每一项礼仪都繁琐到极致。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已是午后时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给银装素裹的长安城镀上一层金色。
孤独静愿褪去衮服,换上一身素白常服,在几位老宫人的陪伴下,缓缓走向宫城西侧的慈宁宫——这里将成为她作为太上皇的居所。沿途宫人纷纷跪拜,称呼已从“陛下”变为“太上皇”。
“都起来吧。”她淡淡说道,脚步未停。
慈宁宫早已收拾妥当,陈设简单雅致,与她从前居住的养心殿截然不同。院中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映雪,煞是好看。孤独静愿站在梅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陛下…太上皇,”贴身侍女锦绣轻声禀报,“各宫妃嫔、宗室女眷都在殿外候着,想来请安。”
“让她们回吧。”孤独静愿头也不回,“传旨下去,从今日起,非召不得入慈宁宫。哀家想清净几年。”
锦绣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院中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梅枝的簌簌声。孤独静愿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青铜令牌,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这是慕容柴明第一次立下战功时,她赏赐的令牌。凭此令,可调动三千以下兵马,可直入宫闱面圣。二十年来,他用过三次:一次是边疆告急,他持令连夜入宫请兵;一次是她重病,他持令召集天下名医;最后一次,是三日前,他用这令牌敲开宫门,求见她最后一面。
“太上皇,慕容将军离京了。”
不知何时,左丘焉情出现在院门口。他已换上刑部尚书的紫色官服,手中捧着几卷文书。
孤独静愿将令牌收回袖中,神色平静:“何时走的?”
“大典一结束就出了城,只带了十八亲卫。”左丘焉情走上前,将文书放在石桌上,“这是臣整理的新政实施纲要,请太上皇过目。新帝虽聪慧,但毕竟年轻,有些事还需您暗中指点。”
“不必了。”孤独静愿推开文书,“既已退位,便不再干政。从今往后,你效忠的是新帝,不是我。”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地:“臣这一生,只效忠陛下一人。新帝是陛下所选,臣自当尽心辅佐,但若有一日新帝行事有违陛下初衷…”
“那就由你来做那个谏臣。”孤独静愿打断他,“左丘,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该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好好辅佐新帝,莫让那些世家大族再有机会鱼肉百姓。”
“臣…领旨。”
左丘焉情叩首,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这个以冷血无情着称的刑部尚书,此刻却像个即将离家的孩子般无措。
“去吧,刑部还有一堆案子等着你。”孤独静愿摆摆手,“记住,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也不可徇私情而废法度。这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把握。”
左丘焉情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陛下,您后悔过吗?”
孤独静愿正在赏梅,闻言微微侧头:“后悔什么?”
“二十七年前那场宫变,您杀了三位兄长,囚禁了生母,踩着至亲的血坐上龙椅。”左丘焉情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您夜夜难眠,是否因为后悔?”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梅枝摇曳。
“后悔?”孤独静愿笑了,那笑容苍凉而疲惫,“左丘,你告诉我,如果当年我不争,会是什么下场?我的好兄长们会让我活着嫁去突厥和亲,然后死在异乡。我的母后会继续被贵妃欺凌,最后在冷宫里疯掉。而那些依附我的朝臣、宫人,都会被清洗殆尽。”
她站起身,走到左丘焉情面前:“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不能回头。我不后悔杀了他们,我只后悔…杀得不够干净,让诸葛瑾渊之流有了可乘之机。”
左丘焉情无言以对。
“你去吧。”孤独静愿最后说道,“好好做你的刑部尚书,这朝堂需要一把快刀,也需要一盏明灯。我希望你是那盏灯。”
左丘焉情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夜幕降临时,慈宁宫点起了灯。孤独静愿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摆着几份密报,都是新帝登基后各方的反应:世家大族在观望,寒门官员在期待,边疆守将在表忠心,敌国在试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卷成小卷,塞进细竹筒中。推开窗,一声唿哨,一只纯白信鸽从屋檐下飞出,落在她手臂上。
将竹筒系在鸽腿上,她轻抚鸽羽:“去吧,告诉他,一切安好。”
信鸽振翅飞入夜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这是她与慕容柴明约定的联络方式,每月一次,只报平安。
关上窗,孤独静愿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中不是珠宝,而是一叠信笺,有些已经泛黄。最上面一封,是景历十五年的笔迹,落款只有一个“柴”字。
“静愿吾主:见字如面。北疆大雪,已封山三月。昨夜巡营,见寒梅破雪而开,忽忆长安宫墙内,应也有一株老梅。臣一切安好,唯愿陛下保重龙体。边关苦寒,但将士用命,突厥不敢犯境。待来年春暖花开,臣或可回京述职,再睹天颜…”
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小心翼翼。这样的信,她收了二十年,一百四十三封,一封不少,一封不多,每月初五准时送到。
她从未回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君,他是臣,这层界限一旦打破,带来的将是灭顶之灾。所以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时取出这些信,一遍遍地读。
“陛下,您这是何苦。”她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声自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门外传来细微响动,孤独静愿迅速拭泪,恢复平静:“何事?”
锦绣在门外低声道:“太上皇,新帝来了,在殿外求见。”
孤独静愿皱眉:“这么晚了,何事如此紧急?”
“新帝说…说有些事,非得请教太上皇不可。”
沉默片刻,孤独静愿起身:“让他去暖阁等候。”
暖阁内,李承稷已换了常服,正不安地踱步。见孤独静愿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姑母。”
“既已登基,就该自称朕。”孤独静愿在主位坐下,“说吧,何事?”
李承稷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今日午后,长孙家族联名上的折子,请求恢复世袭罔替制度。理由是…新朝初立,当稳世家之心。”
孤独静愿接过奏折,扫了几眼,冷笑:“这帮老狐狸,动作倒快。你怎么想?”
“侄儿…朕以为不妥。”李承稷斟酌着词句,“高祖时就废除了世袭罔替,改为考绩晋升。若此时恢复,寒门子弟再无出头之日,朝堂将重回世家把持的局面。”
“那你要如何回复?”
“朕想严词驳回,但又怕逼得太紧,引起世家反弹。”李承稷苦笑,“姑母,这皇帝…果真不好当。”
孤独静愿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登基时,也是这般手足无措。那时是母后握着她的手说:“静儿,这龙椅看着威风,实则是天下最冷的椅子。你要坐稳它,就得比所有人都狠,都冷。”
“承稷,”她放缓语气,“你可知这朝堂之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李承稷摇头。
“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好的‘忠臣’。”孤独静愿将奏折扔回桌上,“长孙家族这折子,表面上是为稳固朝局,实则是试探你的底线。你若退一步,明日就会有王家、李家、赵家接二连三地提要求。待到那时,你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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