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灯不灭(1/2)
第四十章:长灯不灭
江南的梅雨,来得无声无息。
细雨如丝,缠缠绕绕地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草堂檐角悬着的铜铃轻响,风穿过梅林,带落几片残瓣,沾在微湿的窗纸上。
欧阳阮豪坐在床边,握着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鲜活动人,执过匕首,握过缰绳,抚过他的面颊,也为他缝补过战袍。如今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静静。”他轻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官冯静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眼眸依旧清澈,像江南春日的湖,只是那湖面之下,沉淀了太多岁月风霜。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鬓发已全白,眼角纹路深深,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刑部大牢外,她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模样。
“下雨了。”她轻声说。
“嗯,梅子快熟了。”欧阳阮豪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去年腌的那些,还剩最后一坛。安儿说,今年的梅子长得特别好。”
上官冯静的嘴角弯起微弱的弧度:“那孩子……总报喜不报忧。上个月他来信说一切安好,可我听说,县里闹了蝗灾,他开的义学差点撑不下去。”
“左丘大人暗中拨了粮款。”欧阳阮豪低声说,“女帝……先帝临终前有过旨意,凡我们欧阳家的事,朝廷暗中照拂,但不可让我们知晓。”
上官冯静轻叹:“静愿她……到底是个念旧的人。”
“她也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上官冯静的目光飘向窗外,“后来她是君,我是民,再后来……她退居深宫,我隐居江南,便只剩故人了。”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说:“今早,叶峰茗的信到了。他说北疆的梅树活了七棵,冯思柔酿了新酒,等秋天托商队送过来。”
“七年了……”上官冯静喃喃,“他们到底还是在北疆扎下了根。阮阳天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江怀柔上月路过南海时,救了一艘遇险的商船。船上有我们的旧识,认出她来,说她容貌如昔,恍若当年。”
上官冯静轻笑:“她定是又用了什么驻颜的方子。那女子……总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个。情爱不留,功名不慕,只守着她的医道和江湖。”
“慕容柴明还在守陵。”欧阳阮豪继续说,“新帝三次召他回朝,他都拒绝了。他说……先帝陵前的那片松柏,需要人打理。”
房间里静了下来。
雨声淅沥,铜铃轻响,远处隐约传来稚童的读书声——那是草堂里欧阳阮豪收的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
“孩子们在读什么?”上官冯静问。
“《诗经》。今日学的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上官冯静轻声念道,忽而咳嗽起来。
欧阳阮豪连忙扶她坐起,轻拍她的背。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端过温水,喂她喝下,又用帕子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帕子上,沾了一抹暗红。
两人都看见了,却都假装没看见。
“我想去窗边坐坐。”上官冯静说。
欧阳阮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心口一痛——走到窗边的藤椅前,轻轻放下,又取来薄毯盖在她膝上。
窗外,梅林郁郁,细雨蒙蒙。远处的田垄上,农人披蓑戴笠,弯腰插秧。更远处,青山如黛,隐在烟雨之中,看不真切。
“这江南的景色,我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腻。”上官冯静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总梦见长安。梦见刑部大牢外的那条街,梦见夺马时扬起的尘土,梦见醉仙楼的大火……后来,梦渐渐少了。再后来,我只梦这片梅林,梦这间草堂,梦你。”
欧阳阮豪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我也总梦见当年。你一身红衣,在人群中那样显眼。匕首掷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时真傻。”上官冯静笑,“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会想个更周全的法子。”
“但你还是会来。”
“是,我还是会来。”她看着他,“欧阳阮豪,这一生,我从未后悔过。”
欧阳阮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泛红:“可我后悔。我后悔把你卷进来,后悔让你陪我亡命天涯,后悔那支箭射向你的时候,我没能更快一点……”
“傻瓜。”上官冯静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若没有那些,我还是商贾之女上官冯静,你还是将军欧阳阮豪,我们或许会在某次宴会上相见,客套地行礼,然后各自婚嫁,白头不相知。那才是遗憾。”
“可你为我吃了太多苦。”
“你也为我放弃了太多。”上官冯静轻声说,“官复原职那日,你跪在女帝面前,说愿布衣归田,伴妻终老。满朝文武都觉得你疯了,只有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本就是我最想要的。”欧阳阮豪将脸埋在她掌心,“锦衣玉食,高官厚禄,都不及与你在这草堂听雨。”
上官冯静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摞手札,纸页泛黄,墨迹深深。那是欧阳阮豪这些年写下的,记录着他们的点点滴滴——从亡命天涯到隐居江南,从她重伤昏迷到安儿出生,从每一场雨到每一季花开。
“那些手札……”她轻声说,“我昨夜睡不着,让春嬷嬷念了几页给我听。”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
“你写,我总说自己是穿越而来,你怕我某日悄然归去,日夜不敢深眠。”上官冯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所以那些年,你总是醒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我稍有动静,你便立刻惊醒。欧阳阮豪,你傻不傻?”
“我……”欧阳阮豪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怕。你来自的那个世界,我完全不懂。我怕那里有人唤你回去,怕你只是一场梦,怕我睁开眼,你还是长安城里那个与我毫无瓜葛的上官家小姐。”
上官冯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欧阳阮豪,你听好。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话是真的。我来自千年之后,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将军,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婚嫁,可以走遍天下。那里有会飞的铁鸟,有日行千里的铁车,有隔着千里也能对话的器物。”
欧阳阮豪静静听着,握紧她的手。
“但那些都不重要。”上官冯静继续说,“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我没有遇见你。我活了二十四年,读书、工作、旅行,见过许多风景,遇见许多人,但心总是空的。直到来到这里,直到遇见你,这颗心才满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所以,不是这个世界留住了我,是你留住了我。不是我不敢回去,是我不想回去。因为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那年中秋宫宴,你说过一句话。”上官冯静轻声说,“你说,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我记得。”
“这句话,我用了一生来验证。”上官冯静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而我,从未需要蒙上双眼。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是人间四月天,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欧阳阮豪泣不成声。
他将脸埋在她膝头,肩膀颤抖。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这个曾经在朝堂上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上官冯静轻抚他的白发,一下,又一下。
雨渐渐小了,天色将晚。春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想点灯,被上官冯静摇头制止。
“就这样坐一会儿。”她说。
春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读书声停了,孩子们放学回家,草堂安静下来。梅林里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又一声。
“欧阳阮豪。”上官冯静轻声唤他。
“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累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欧阳阮豪心上。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说说安儿小时候,说说我们刚来江南那年……”
“好。”上官冯静顺从地应着,“安儿小时候,特别爱哭。你一抱他,他就不哭了。我说这孩子认人,你说,他是知道爹爹疼他。”
“是,他从小就知道。”欧阳阮豪急急地说,“后来他会走了,总跟在我身后,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你去采梅子,他也非要跟着,结果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
“你背着他满院子跑,他才不哭。”上官冯静笑,“那时你真年轻,背着他跑一下午都不累。”
“现在也背得动。”欧阳阮豪说,“等你好了,我背你去后山看杜鹃。今年开得特别好,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样。”
上官冯静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最后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梅叶上,晶莹的水珠闪着微光。
“欧阳阮豪。”她又唤他,声音更轻了。
“我在。”
“这辈子,我很幸福。”
欧阳阮豪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见她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他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静静?”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静静,再跟我说说话。”他声音颤抖,“说说你来的那个世界,说说你想念的那些东西……你说过,那里有会飞的铁鸟,你再跟我说说,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似的。
欧阳阮豪将她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她逐渐冰冷的手,看着她的睡颜。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笑着对他说:“欧阳阮豪,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
春嬷嬷又进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药碗。看见屋里的情形,她脚步一顿,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夫人……”她颤声唤道。
欧阳阮豪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春嬷嬷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很快,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止一个人的。
欧阳阮豪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从暮色坐到黑夜。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暗的夜。他们逃亡途中藏身的破庙,她为他包扎伤口,火光映着她认真的脸。他说“你不该来”,她轻笑“我偏要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她这一生,都在逆天而行。逆时代的规矩,逆命运的捉弄,逆生死的界限。她赢了那么多次,可这一次,终究是输了。
不,她没有输。
欧阳阮豪低头,看着她的脸。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晰记得她的每一寸轮廓——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那个挺直的鼻梁,那张说“我偏要”时微微上翘的嘴。
她活过了,爱过了,灿烂过了。
这就够了。
他轻轻抱起她,走到床边,将她放平,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点燃油灯。
灯火摇曳,照亮案头。
那里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致吾爱阮豪。
欧阳阮豪的手颤抖着,拿起那封信。他认得,这是她前几日精神稍好时,坚持要写的。他当时还笑她,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有些虚浮,但依旧工整:
“阮豪吾爱:
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走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些日子喝的药,我让江怀柔改了方子——她半年前来看我时,我私下求她的。我说,若到了最后,让我走得体面些,不要缠绵病榻,不要满身疮痍。她骂我胡闹,但还是答应了。
所以,我是笑着走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这辈子,我最不后悔两件事:一是穿越千年来到你身边,二是刑部大牢外掷出那把匕首。前者让我遇见你,后者让我拥有你。
他们说,于法,我万劫不复。可于我,那是我生命最灿烂的起点。
这些年,你总问我,想不想回去原来的世界。我总说不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想过。想那里的便利,想那里的自由,想那里的亲人朋友。但每次想到最后,我都会想——那里没有你。
没有你深夜为我掖被角的手,没有你雨天为我撑的伞,没有你笨拙却认真的关怀,没有你说‘静静,我在’时让人安心的声音。
所以,我不回去。
阮豪,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少熬夜看书。草堂的学生还要你教,安儿和媳妇还需要你指点,将来孙儿孙女还要听你讲故事。
不要急着来找我。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等很久很久。你活到八十岁,我就等到八十岁。你活到一百岁,我就等到一百岁。反正我等得起。
只是,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的,我性子急。
最后,再说一次那句话吧——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而你,欧阳阮豪,从未让我需要蒙眼。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是我最光亮的人间。
妻冯静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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