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灯不灭(2/2)
欧阳阮豪没有去捡。他走到床边,躺在她身边,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静静。”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但你也答应我,在奈何桥边,别等得太无聊。若是闷了,就看看来往的魂,听听他们的故事。若是累了,就找个地方坐坐。我总会来的,总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
灯火在案头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满梅林,每一片叶子都闪着银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欧阳阮豪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握着他的手,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醒来,笑着钻到他怀里说“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鸡鸣声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两人,脚步顿了顿。她走到床边,轻声唤:“老爷?”
欧阳阮豪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春嬷嬷心慌。
“准备后事吧。”他说,声音很轻,“按夫人之前交代的办。不要张扬,不要惊动太多人。她喜欢安静。”
“是。”春嬷嬷哽咽应道。
“还有,去信给安儿,让他回来一趟。告诉他,不必急,路上小心。”欧阳阮豪顿了顿,“告诉他,他娘走得很安详。”
春嬷嬷哭着出去了。
欧阳阮豪坐起身,低头看着上官冯静。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他说。
然后他起身,开始为她整理仪容。他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她的手,为她梳头,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衣裙——那是他去年特意请苏州绣娘做的,她说太素,他却觉得衬她。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欧阳安,告诉他母亲走了,让他节哀,路上保重。
第二封给叶峰茗和冯思柔,请他们不必来吊唁,心意到了就好。
第三封给左丘焉情,感谢这些年的暗中照拂,并请他继续关照欧阳安。
第四封给江怀柔,谢谢她最后的成全。
最后一封,他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墨水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吾妻冯静,生于异世,葬于江南。她来过,爱过,无悔过。夫阮豪,此生足矣。”
他将这封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匣子里,有她当年掷给他的那把匕首,有他们逃亡途中她撕下给他包扎伤口的衣角,有他第一次送她的木簪,有安儿出生时剪下的胎发,有他们这些年所有的书信。
他盖上匣子,上了锁。
三天后,欧阳安携妻儿赶回。
他跪在母亲灵前,哭得不能自已。他的妻子也哭,两个孩子不明所以,跟着掉眼泪。欧阳阮豪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儿子的肩。
“你娘走得很平静。”他说,“她说这辈子很幸福。”
“爹……”欧阳安抬头看他,眼睛红肿。
“我没事。”欧阳阮豪说,“你娘交代了,不要大办,就几个亲友送送她就好。叶叔叔和冯姨那边来了信,说北疆太远,就不来了,但他们会在同一时刻,在北疆的梅树下为她祭奠。”
“江姑姑呢?”
“她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信送不到。”欧阳阮豪顿了顿,“但她若知道了,定会找个高处,洒一杯酒,念一段经。她说过,她念的经,能渡亡魂。”
葬礼很简单。
没有浩大的送葬队伍,没有繁杂的仪式。一口楠木棺材,八个扛夫,欧阳阮豪父子、春嬷嬷一家、草堂的几个学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故交——左丘焉情派来的使者,慕容柴明从边疆托人送来的挽联,甚至还有宫里悄悄送来的一份祭礼,落款是一个“静”字。
棺木葬在梅林深处。
那是上官冯静生前选的地方。她说,这里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冬天有雪,四季都好看。她说,不要立碑,就种一棵梅树,等她去了,骨灰埋在树下,来年花开,就是她来看他。
欧阳阮豪照做了。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一棵十年梅树移栽过来,枝叶亭亭。学生们撒下花瓣,欧阳安带着妻儿磕头,春嬷嬷烧了纸钱。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消失在梅林深处。
众人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欧阳阮豪。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树影拉长。
“静静。”他轻声说,“你总说江南的梅雨烦人,可我觉得好听。滴滴答答,像你在说话。以后每个雨天,我都来这里陪你说话,好不好?”
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欧阳阮豪笑了。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
回到草堂,他看见书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春嬷嬷怕他回来太暗,特意点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来江南的时候。她身体不好,总是怕冷,夜里总要他抱着才能睡着。有一次他醒来,看见她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看什么?”他问。
“看我的光。”她说。
“什么光?”
“黑暗里的光。”她钻进他怀里,“欧阳阮豪,你就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抱紧她:“你也是我的光。”
从刑部大牢外那一抹红,到醉仙楼的火光,到北疆的雪光,到江南的月光,她一直都是他最亮的光。
现在,光灭了。
但温暖还在,记忆还在,爱还在。
欧阳阮豪拿起灯罩,轻轻罩在油灯上。灯火在罩子里继续燃烧,安稳而持久。
长灯不灭。
就像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浸透。
欧阳阮豪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梅林。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撑着油纸伞,从梅林深处走来。她抬头看他,嫣然一笑,笑容灿烂若花。
他眨眨眼,那幻影消失了。
只有雨,只有梅,只有这江南漫长的春夜。
但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在每一滴雨里,在每一片梅瓣里,在每一缕风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
“静静。”他对着雨夜轻声说,“晚安。”
梅林沙沙,雨声淅沥。
长灯在案头静静燃烧,照亮一室昏黄,也照亮了那些永不褪色的岁月。
那些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逆天而行的岁月。
那些,他们共同活过的岁月。……
夜深了,雨声渐疏。
欧阳阮豪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才缓缓转身。案头那盏油灯依然亮着,火苗在灯罩中稳稳地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上官冯静这些年来写的札记。她总说自己的字不如他工整,不愿示人,但他知道,这些文字里有她的整个世界——那个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来自千年后的世界。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纸页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翻开第一页,是她刚来江南时写的:
“景历十九年三月初七,抵达江南第七日。梅雨绵绵不绝,阮豪说这是江南的常态。我想念北方的干燥,但更珍惜此处的安宁。昨日去市集,见有卖红薯的老妪,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烤红薯。阮豪见我驻足,便买了一大袋,回家笨拙地学着烤,结果烤焦了一半。他懊恼的样子,竟比少年时更可爱。”
欧阳阮豪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迹,仿佛能触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温度。他继续往下翻:
“景历二十一年五月初九,安儿今日会叫‘爹爹’了。阮豪抱着他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三圈,笑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父亲——若他知道我在这里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会为我高兴吗?或许会吧。毕竟在那个世界,他总说希望我能找到让自己幸福的人。阮豪,我找到了。”
“景历二十五年冬月十二,江怀柔来访。她还是老样子,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说在南海遇见一艘怪船,铁皮制成,无帆自动。我心中一惊——那分明是那个世界的蒸汽船雏形。难道两个世界之间,竟有裂缝可通?我不敢告诉阮豪,怕他又要夜不能寐。”
看到这里,欧阳阮豪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她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却为了不让他担心,独自保守着秘密。这个女子,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着。
他合上札记,走到床边坐下。被褥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她惯用的梅花熏香。他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呼吸,想要将这味道刻进肺腑。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该用晚膳了。”是春嬷嬷的声音。
“我不饿。”
“老爷,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夫人若知道,定会心疼的。”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开门。春嬷嬷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腌梅子——那是上官冯静去年亲手腌的最后一坛。
“安少爷他们明日一早回县城。”春嬷嬷低声说,“他让我转告您,要保重身体,下个月沐休时再回来看您。”
欧阳阮豪点点头,接过托盘:“你也去歇着吧。”
他端着托盘回到书案前,却没有动筷,只是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酒香——这是她用江南黄酒腌的,方法是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整个大景朝独此一家。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无声地落进粥碗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以为能够平静地接受她的离去。可当这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当长夜漫漫仿佛永无尽头——他才知道,有些痛,是深入骨髓的,是任何准备都无法减轻的。
“静静……”他喃喃道,“你说让我好好活着,可没有你,这‘好好活着’四字,何其艰难。”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欧阳阮豪放下梅子,重新拿起她的札记,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字像一条时间的河,载着他顺流而下,重历他们共度的每一个春秋。
他看到她在安儿成婚那日写的:“今日安儿大婚,新娘子是个善良的农家女,眼睛很亮,像年轻时的我。阮豪穿着我为他做的新衣,站在堂前接受新人跪拜,背影依旧挺拔。礼成时,他回头看我,眼里有泪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看到她在去年病重前写的:“阮豪今日又去寺里求签了,回来时眼眶红红,却偏要笑着说签文是上上签。这个傻子,从来不会撒谎。其实我早就知道,江怀柔说,我最多还有一年。一年……够长了。够看完江南的四季,够听完草堂的书声,够再为他缝一件冬衣,够再腌一坛梅子。”
看到最后,是前些日子她勉强写下的几句话,字迹已虚浮不稳:
“阮豪,若我走了,不要总待在屋里。去梅林走走,去河边坐坐,去市集看看。江南的烟火气,能暖人心。还有,若遇到合适的……不必为我守着什么。在那个世界,女子丧夫再嫁是常事,男子亦然。我只要你快乐。”
“这最后一坛梅子,留给你。吃完了,就当我还在。”
欧阳阮豪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逸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怆。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偷偷去求签,知道他夜不能寐,知道他所有的恐惧和不舍。即使到了最后,她想的还是他,还是他的将来。
不知哭了多久,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梅林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有渔火在江面上明明灭灭。
江南的夜,依旧生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然后是那碟小菜,最后,又吃了一颗梅子。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被褥冰凉,但他没有再流泪。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静静,我会好好活着。如你所愿,去看梅林,去听书声,去感受这江南的烟火气。但是,不会再有什么‘合适的人’。这一生,有你,足够了。”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清辉洒满大地。梅林在月光下泛起一片银白的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声细语。
那声音说:我来了,爱了,无悔了。
那声音说:长灯不灭,此情不渝。
欧阳阮豪在月光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今夜,他或许会梦见她。梦见红衣似火,梦见笑靥如花,梦见她说:欧阳阮豪,这辈子,我很幸福。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