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本心即可 > 第39章 雪夜白首

第39章 雪夜白首(1/2)

目录

第39章:雪夜白首

江南的冬,来得温婉而缠绵。

不似北疆的朔风如刀,这里的雪是细细的、软软的,像天上有人筛着玉屑,轻飘飘地落在黛瓦上,落在梅枝间,落在石板路浅浅的水洼里,化作一圈圈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草堂的窗半开着,透进清冽的空气。

欧阳阮豪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瓣裹着雪,雪衬着红,像是美人颊上不经意染的胭脂,又被素手轻拭,留下淡淡的、诱人的痕迹。

“看什么呢?”上官冯静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看梅。”欧阳阮豪起身,从炭炉上提起温着的小壶,倒了半盏热茶,端进内室,“也看雪。”

上官冯静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年岁的流逝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是江南春日的溪水,映着天光云影,流转间自有万千风华。

她接过茶盏,暖着手,目光也飘向窗外:“今年这雪,下得真好。”

“嗯。”欧阳阮豪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比昨日好些,不烧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你总这么大惊小怪。”上官冯静嗔他一眼,语气却软,“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安儿带着学生们在暖阁里习字,说是要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欧阳阮豪说起儿子,眉眼都柔和下来,“那小子,如今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有先生的样子。”

上官冯静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漾开,像水面的涟漪:“像你。你当年在金吾卫当值,训起新兵来,不也是板着一张脸,吓得那些半大孩子大气不敢出?”

“那不一样。”欧阳阮豪摇头,“我是武将,严厉些理所应当。他是教书先生,该温和些。”

“严师出高徒。”上官冯静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冬日残存的寒意,“你呀,就是嘴硬。心里不知多骄傲呢。”

欧阳阮豪不答,只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柔软细腻,指腹有薄茧,掌心有旧伤留下的浅疤,那是岁月与生死共同镌刻的痕迹。他细细摩挲着那些疤痕,像是抚摸一段段隐秘的过往。

窗外又飘起雪来,纷纷扬扬,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深沉,“那年冬天,在刑部大牢外。”

上官冯静微微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年,也是她人生中最寒冷、最绝望、却也最炽烈的冬天。

---

景历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笼罩在铅灰色的阴云下,北风呼啸,卷起街道上的积雪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沿街的商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惨淡的光。

上官冯静裹着一件半旧的红色斗篷,混在押送囚车的队伍外围的人群里。她的脸埋在风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木头轮子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囚笼里,一个男人垂着头,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从发隙间露出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那是她的丈夫,欧阳阮豪。

三个月前,他还是威震北疆的龙武卫中郎将,受封云麾将军,是朝中最年轻的从三品武将。三个月后,他成了通敌叛国的阶下囚,秋后问斩的罪名已定,今日便是从刑部大牢转押至天牢死囚区的日子。

罪名是:私通北狄,致使边疆军粮被劫,三千将士饿毙关外。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副将叶峰茗当庭作证,指认欧阳阮豪与北狄密使暗中往来;截获的密信上,是他的笔迹;甚至从他府中搜出了北狄王族的信物。

朝野哗然,龙颜震怒。

只有上官冯静知道,那是彻头彻尾的构陷。

权臣诸葛瑾渊把持朝政多年,与北狄暗中贸易牟取暴利,欧阳阮豪在边疆察觉端倪,几次密奏都被截下。诸葛瑾渊先发制人,设下这个死局,要置他于万劫不复。

她也知道,今日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欧阳阮豪被关进天牢死囚区,层层把守,再无劫囚可能。

所以,她来了。

袖中的匕首冰凉,紧贴着她的手腕。那是欧阳阮豪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玄铁打造,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静”字。他曾说:“此匕名‘护心’,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你用它护住自己。”

今日,她要用它,护住他。

囚车越来越近,押送的官兵有二十余人,皆是刑部好手。为首的校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她穿越前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权谋倾轧的文字记载,但直到亲身站在这寒风凛冽的古都街头,看着自己爱的人被锁在囚笼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死一线”,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个时代有它的法则,森严、冷酷、不容置疑。

但她偏要逆天而行。

囚车行至街心,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倒在囚车前,嚎啕大哭:“冤枉啊!将军冤枉啊!”

人群骚动起来。

校尉皱眉,厉喝:“何人胆敢拦阻刑车?拿下!”

两名官兵上前去拖那老妇人,她挣扎着,死死抓住囚车的木栏。就在这时——

上官冯静动了。

红影如一道闪电,从人群中疾射而出。斗篷在空中扬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牡丹。她脚步轻捷得不像寻常女子,几个起落已逼近囚车侧方。

校尉反应极快,拔刀厉喝:“有刺客!”

但已经晚了。

上官冯静袖中寒光一闪,那把名为“护心”的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穿过囚笼的木栏缝隙,“铛”一声钉在欧阳阮豪手边的木板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欧阳阮豪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闪过惊愕、愤怒、担忧,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火焰。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匕首,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但那一刺依然狠准,正中扑上来的一名官兵肩胛。

惨叫声起。

“走!”欧阳阮豪低吼,匕首划过,斩断脚镣的连接锁链——那匕首削铁如泥。

上官冯静已踢翻一名官兵,夺了他手中的刀,反手掷出,逼退另一人。她娇叱一声,声音清越如凤鸣,在这肃杀的街头格外惊心:“上马!”

街角,三匹快马不知何时被拴在那里,马背上挂着包裹。

那是她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买马、选点、踩线、贿赂看守这一段街道的更夫……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没有这个时代的武功,没有势力,有的只是从史书和侦探小说里学来的谋划,以及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欧阳阮豪破笼而出,虽然手脚仍有残链,但行动已自由大半。他扑向最近的一匹马,翻身上鞍。上官冯静紧随其后,红影一闪,已落在他身后,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第三匹马上,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帮手——阮阳天,欧阳阮豪在军中的旧部,因不满诸葛瑾渊专权而辞官,混迹于市井,擅长易容和机关。此刻他脸上抹着灰土,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对欧阳阮豪一点头:“将军,走!”

“追!”校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蹄踏碎冰雪,如离弦之箭射向长街尽头。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官兵的怒吼和零星射来的箭矢破空声。上官冯静将脸埋在欧阳阮豪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炽热的体温。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受了伤。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这一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于法,她劫囚、伤人、拒捕,条条都是死罪。

于情……

她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脊背。

于情,她灿烂若花,无怨无悔。

---

“记得。”上官冯静的声音将欧阳阮豪从回忆中拉回,“怎么会不记得。”

她放下茶盏,目光有些悠远:“那天的雪,比今天大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你后背中了一箭,血把斗篷都浸透了,热乎乎的,沾了我一手。”

欧阳阮豪握紧她的手:“那时你说,‘欧阳阮豪,你要是敢死,我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

“我说过吗?”上官冯静眨眨眼,“不记得了。”

“你说过。”欧阳阮豪肯定道,眼底有笑意,“声音都在抖,但说得斩钉截铁。我当时想,我这夫人,平时温温柔柔的,狠起来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我……”欧阳阮豪顿了顿,找到合适的词,“让我恨不得当时就回头,亲你一口。”

上官冯静脸一热,推他一下:“老不正经。”

“老了才更要说。”欧阳阮豪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近些,“年轻时总想着家国天下,想着忠义责任,有些话憋在心里,觉得矫情,说不出口。如今才明白,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一片素白。

“阮豪。”上官冯静轻声唤他。

“嗯?”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她抬眼看他,“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不会落得通敌的罪名,不会亡命天涯,不会放弃官职和前程,在这江南小镇做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你本该是青史留名的大将军,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欧阳阮豪沉默了片刻。

炭火在炉中噼啪轻响,茶香袅袅。

“静静。”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当年在刑部大牢,我最怕的是什么?”

上官冯静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死。”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死有什么可怕?马革裹尸,本是武将归宿。我最怕的,是连累你。”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重重时光,回到那个阴冷的牢房。

“他们来提审我,用刑,逼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说,那就审你夫人。说一个妇道人家,细皮嫩肉的,能撑多久?说只要我画押,就保你平安。”欧阳阮豪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那时我就想,我欧阳阮豪这辈子,对得起君王,对得起将士,唯独对不起你。娶你过门时,我说要护你一世安稳,结果却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上官冯静的指尖颤了颤。

“所以那天在囚车里,我看到你出现在人群中,一身红衣,像个不要命的疯子。”欧阳阮豪转回头,深深看进她眼里,“我第一反应是愤怒——你来做什么?送死吗?然后才是……才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种疼,比任何刑罚都难受。我看着你冲过来,看着你掷出匕首,看着你翻身上马,看着你紧紧抱住我,听着你在风里喊‘欧阳阮豪你不准死’……”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时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完了?”

“嗯,完了。”欧阳阮豪点头,眼底有泪光,却又带着笑,“心完完全全落在你手里了。什么将军,什么前程,什么青史留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后,用发抖的声音说‘你敢死试试’。”

上官冯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傻子。”她骂他,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是傻。”欧阳阮豪承认,“所以后来,女帝要给我复职,要封我侯爵,我全都拒了。不是清高,不是淡泊,只是……不敢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装着太多后怕。怕再一次卷入朝堂纷争,怕再一次让你陷入险境,怕某天醒来,你又为了救我,去做那些不要命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静静,我宁愿这辈子籍籍无名,宁愿史书上没有欧阳阮豪这三个字,也要你平安终老,要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在身边,要你笑着骂我‘老不正经’。”

上官冯静泪如雨下。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曾有过惶恐,有过孤独,有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不懂,这个时代的礼法她不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心计,她是从史书里读来的知识,却要亲身去面对、去周旋。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是个异乡人。

直到遇见欧阳阮豪。

这个古板又温柔的男人,这个固执又深情的将军,这个会在她耍小性子时无奈摇头,会在她做危险事时气得跳脚,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眶,会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为她描眉的男人。

他不懂她的世界,但他懂她。

“阮豪。”她哽咽着,“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那天,我鼓起勇气去了刑部大牢外。”她望进他眼里,“庆幸我掷出了那把匕首,庆幸我们逃了出来,庆幸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最后还能在这里,看雪,赏梅,听孩子们读书。”

她抬手,抚上他鬓边的白发。

“庆幸这一生,是你。”

欧阳阮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很紧很紧的拥抱,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紧到能感受到对方微微的颤抖。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正暖,茶香氤氲,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许久,欧阳阮豪才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梅花簪。

木质的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瓣层叠,蕊心细细,竟是用极薄的玉片镶嵌而成,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上官冯静怔住。

“我雕的。”欧阳阮豪有些不好意思,“雕坏了好几个,这个总算能看。玉是去年去城里买书时,在玉器铺角落看到的边角料,觉得颜色像你当年那件红斗篷,就买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簪进她的发髻。

银白的发,红玉的梅,相映成趣。

“当年牢外,你红衣似火。”欧阳阮豪端详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像一团烧到我心里的火,像一场我前世未续的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