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雪夜白首(2/2)
上官冯静抬手摸了摸簪子,笑了:“劫?”
“嗯,劫。”欧阳阮豪点头,“甜蜜的劫,幸福的劫,让我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的劫。”
他顿了顿,忽然很认真地说:“静静,若有来世——”
“不说来世。”上官冯静打断他,手指按在他唇上,“只说今生。”
她倾身,吻了吻他眼角的皱纹。
“今生能与你白首,看雪,赏梅,听书声,已经是我这个‘异乡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欧阳阮豪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不说来世。
今生已足够圆满。
他将她揽在怀里,两人一同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梅还在开,远处暖阁里传来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声音清亮,穿过风雪,落在耳中,落在心里。
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头,轻轻闭上了眼。
她想,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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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雪停了。
欧阳安处理完学堂的事,来请父母用晚饭。推开房门时,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母亲靠在他肩头小憩,两人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发间都落了细细的梅瓣——窗外的梅枝探进来,在风里轻轻摇曳。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欧阳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一个问题:“娘,你为什么要嫁给爹啊?”
那时母亲正坐在院中绣花,闻言抬头想了想,笑了:“因为啊,你爹是个傻子。”
“傻子?”
“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母亲放下绣绷,目光望向在院中练剑的父亲,“明明可以当大将军,偏偏要跟着我亡命天涯;明明可以封侯拜相,偏偏要在这小镇教书;明明可以名垂青史,偏偏选择籍籍无名。”
小欧阳安听不懂:“那为什么还要嫁?”
“因为……”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这个傻子,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不睡守着我;会跑遍全城给我买想吃的梅子;会在所有人说我不守妇道、胆大妄为时,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夫人做什么都对’。”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眼底有光。
“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很多人聪明,懂得算计得失,懂得权衡利弊。但真正珍贵的,是那些愿意为你犯傻的人。”
那时的欧阳安还不完全懂。
但现在,站在这个静谧的黄昏里,看着父母相依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
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晚饭可以晚些再用。
就让他们,再多依偎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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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上官冯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欧阳阮豪坐在床边,就着烛光看书,见她醒了,放下书卷:“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她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的鬓角真的白了,眼角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她初见时的模样——坚定,明亮,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阮豪。”
“嗯?”
“你记不记得,结局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上官冯静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欧阳阮豪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他哑声说。
“那我现在要告诉你后半句。”上官冯静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些年,你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
“而我从未需要蒙眼。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鬼,你是人。是这冷漠时代里,最温暖的人;是这残酷世间,给我的最温柔的馈赠。”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岁月的沉香,带着感恩的颤栗,带着说不尽的情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在雪地上,洒在梅枝间,洒在江南小镇安静的屋檐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平和,一声声,敲进岁月的深处。
这一生,风雨如晦,他们携手走过。
这一生,刀光剑影,他们并肩闯过。
这一生,爱过,恨过,逃亡过,厮杀过,最终归于这寻常巷陌,一粥一饭,一朝一夕。
足矣。
上官冯静在吻中闭上眼睛,手紧紧环住欧阳阮豪的脖颈。
她想,如果有神明,她想谢谢他。
谢谢他让她穿越千年,遇见这个人。
谢谢他让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有了最温暖的归宿。
雪夜白首,梅香满衣。
此生无悔。
腊月的寒气从窗缝渗进来,却被屋内的炭火和彼此的体温驱散。那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微微喘息,额头相抵,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
欧阳阮豪的手指轻抚过上官冯静的发鬓,触到那支梅花簪。“静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情绪,“这些年,我其实常常后怕。”
“怕什么?”
“怕你某天突然消失。”他闭了闭眼,“就像你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一样。你总说你是‘穿越’而来,来自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时代。我读不懂你偶尔脱口而出的奇怪词语,理解不了你那些关于‘平等’、‘自由’的念头,甚至……甚至有时候夜里醒来,看到你睡在旁边,我都会心惊,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怕这一切只是我濒死前的一场美梦。”
上官冯静的心揪紧了。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内心藏着这样深的不安。
“我不是梦。”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摸摸看,是热的,是活的。欧阳阮豪,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可你若真要走呢?”他睁开眼,眼底有罕见的脆弱,“若你那所谓‘穿越’的法子突然又能用了,若你……想回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上官冯静轻轻笑了。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阮豪,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来的那个世界,很好。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有千里传音的小盒子,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选择所爱之人,可以去看这天下任何角落。”
她感觉到掌下他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那个世界没有你。”
欧阳阮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没有会因为我一句‘想吃梅子’就跑遍全城的欧阳阮豪,没有会在火海里毫不犹豫冲进来救我的欧阳阮豪,没有会为了我放弃前程隐居江南的欧阳阮豪。”她的眼眶又湿了,却笑得更灿烂,“那个世界再繁华、再自由,也只是个空壳。而这里——”
她环顾这间朴素的屋子,目光扫过窗外的梅,扫过书架上他常翻的兵书,扫过墙上挂着的、他亲手为她画的肖像。
“这里有我们的家,有安儿,有这片你为我栽的梅林,有这十几年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回忆。”她转回头,深深望进他眼里,“这里有你。所以,这就是我的归宿,永远都是。”
欧阳阮豪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咽下去。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我不该问这种傻问题。”
“不,你该问。”上官冯静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不好,没能早早给你这份安心。现在你记着:上官冯静此生,生是欧阳家的人,死是欧阳家的鬼。不,连鬼都是你的,赖定你了。”
她感觉到他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颈间。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将军,此刻为她哭了。
她没有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让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安放之处。
良久,欧阳阮豪才平复下来。他松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却看见她眼中毫无嫌弃,只有满溢的温柔。
“饿了。”他忽然说,带着点孩子气的转移话题,“喝粥?”
“嗯,喝粥。”
欧阳阮豪起身去灶间,不多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小碟腌梅子。两人对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烛光,慢慢吃着。
粥很香,梅子酸甜可口。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如练,将雪地照得一片皎洁。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显夜静。
“阮豪。”
“嗯?”
“等开春了,我们再去一趟北山吧。”上官冯静舀了一勺粥,“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好。”欧阳阮豪点头,“带上安儿和他媳妇,就当踏青。”
“还要带上我新酿的梅子酒。”
“那我要多备些下酒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寻常的打算,琐碎的细节。没有家国大事,没有权谋纷争,只有柴米油盐,四季风物。
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吃完粥,欧阳阮豪收拾碗筷,上官冯静裹着毯子走到窗边。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堂堂的,那株老梅在月色下宛如一幅水墨画,遒劲的枝干上点点红梅,美得不似人间。
她忽然想起江怀柔临走时给她的那个锦囊。
锦囊她一直没打开,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敢。江怀柔说“情深处即是地狱”,她怕打开看到什么预言或警示,会扰乱此刻的安宁。
但现在,她忽然不怕了。
地狱又如何?若身边是这个人,刀山火海她也敢闯。
何况,他们早已从地狱里走过一遭,如今沐浴在人间最平凡的月光下,喝着最寻常的热粥,说着最琐碎的闲话。
这已是天堂。
欧阳阮豪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看什么?”
“看月亮,看雪,看梅。”她靠进他怀里,“也看你。”
他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传来,温暖而踏实。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头子一个。”
“好看。”上官冯静认真地说,“比月亮好看,比雪好看,比天底下所有的梅花都好看。”
欧阳阮豪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
“静静。”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留下。”
上官冯静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在月光下端详这个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欧阳阮豪,”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选择留下,而是我根本别无选择。”
她吻了吻他的唇。
“因为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而家,是从来不需要‘选择’的。”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抖落簌簌雪屑,红梅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屋内,一对白发璧人相拥而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温暖的、不分彼此的光晕。
长夜未尽,余生还长。
而他们知道,无论还有多少个春秋冬夏,他们都会这样携手走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时光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