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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史无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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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青史无名

江南的梅雨来得绵长。

屋檐下的水珠串成帘幕,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像是岁月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上官冯静坐在窗前,手中针线穿过素白的绢布,绣着未完成的并蒂莲。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炭火温着茶,氤氲水汽模糊了窗棂。

欧阳阮豪从书房过来时,见她微微蹙眉,针尖在指尖顿了顿。

“累了便歇歇。”他温声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绣绷。

她抬头,眉眼间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不累。倒是你,这几日总见你在书房写写画画,忙些什么?”

欧阳阮豪在她身旁坐下,炭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鬓边白发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软。“不过是整理些旧物。昨日安儿来信,问起当年边关的事,我想着该把一些事情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上官冯静端起茶杯,热气拂过她的脸颊,“那些腥风血雨,忘了才好。”

“忘了,便不真实了。”欧阳阮豪望着窗外的雨,“这些年我常做梦,梦里的你还是当年刑场外的红衣模样,梦里的我还是囚车里的阶下囚。醒来见你安睡枕边,总觉恍如隔世。”

上官冯静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上的旧伤疤——那是当年烈火焚城时留下的。“是恍如隔世。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今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本不该在这里的。”

“你在这里。”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雨声渐密。有风穿过窗缝,带着湿冷的梅雨气息。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闭了眼。

“前日冯思柔来信了。”她忽然说。

“她与叶将军可好?”

“好。信中说他们在边城开了茶驿,来往商旅都爱喝她泡的梅子茶。她说边城的桃花开得晚,但开时极盛,漫山遍野的粉,像云霞落了地。”

欧阳阮豪微笑:“叶峰茗那样的人,竟真能放下刀剑,陪她种梅酿酒。”

“人都是会变的。”上官冯静轻声说,“就像你,当年那个在牢里对我说‘你不该来’的冷硬将军,如今也会为我跑遍全城寻梅子。”

“那是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她睁开眼,眼中带着笑,“值得你违逆纲常、值得你放弃仕途、值得你陪我在这江南小镇终老?”

“值得所有。”他答得简单,却郑重。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接着是敲门声,沉稳而克制。

欧阳阮豪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披蓑衣的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是左丘焉情。

“左丘大人?”欧阳阮豪微讶。

“叨扰了。”左丘焉情解下蓑衣,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官服,“途经此地,听闻二位隐居于此,特来拜会。”

上官冯静已起身相迎。三人入座,炭火添了新炭,茶也换了新的。

“左丘大人如今是刑部尚书了。”上官冯静斟茶,动作从容,“怎么有空到江南来?”

左丘焉情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奉旨巡视江南刑狱。另外——”他顿了顿,“陛下让我带句话。”

“陛下?”欧阳阮豪神色微凝。

“陛下说,当年的情,她记得。如今朝局已稳,若你们愿意,随时可回长安。”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上官冯静笑了:“回长安做什么呢?看朱门深院里的勾心斗角,还是听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左丘大人,烦请转告陛下,江南的梅子熟了,我们很好。”

左丘焉情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桌中央。

“这是陛下让交给你们的。”

欧阳阮豪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枚玉牌,通体莹白,刻着“安”字。玉牌下压着一卷薄薄的纸。

他展开纸卷,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孤独静愿的亲笔:

“欧阳卿、上官氏:见字如晤。昔年之诺,朕未敢忘。玉牌乃宫中之物,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宫禁,三代之内,免死罪一次。非为赏赐,是为心安。愿卿等江南岁月静好,长安梅花,常念故人。”

纸卷最后,盖着女帝的私印。

上官冯静看着那两枚玉牌,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说:“陛下这是何苦。”

“陛下说,这是她欠你们的。”左丘焉情声音低沉,“当年若非你们搅乱棋局,她未必能肃清朝野。这江山安稳,有你们一份功。”

“功?”上官冯静摇头,“我们不过是为情为义,做了该做的事。若说功,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那些在权斗中殒命的无辜者,谁又来记他们的功?”

左丘焉情默然。他端起茶杯,饮尽杯中已凉的茶。

“还有一事。”他说,“史馆正在修《景史》,‘军粮案’和当年的玄武兵变都会入史。史官问我,该如何写你们。”

欧阳阮豪与上官冯静对视一眼。

“如实写便是。”欧阳阮豪说。

“如实?”左丘焉情苦笑,“如何是如实?写上官夫人劫法场,是侠义还是忤逆?写欧阳将军攻皇城,是忠勇还是谋反?写陛下纵容你们离去,是仁德还是徇私?史书一笔,重若千钧。”

雨似乎小了些,檐下的水滴声变得稀疏。

上官冯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梅林在雨中青翠欲滴,远处山色空蒙。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便不写。”

左丘焉情一怔。

“不写?”

“对,不写。”她转过身,脸上是平静的笑,“史书要记的是帝王将相、江山更迭。我们算什么?不过是乱世里两个为情所困的痴人,侥幸活下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样的小人物,不入史册也罢。”

“可你们做的事——”

“我们做的事,对错自有后人评说。但那些评说,与我们何干?”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左丘大人,你可知我最怀念什么时候?”

左丘焉情摇头。

“不是劫法场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平反昭雪时的扬眉吐气。”她望向欧阳阮豪,眼中温柔,“是我重伤醒来,见他守在床边,鬓角生了白发。是雨夜他为我寻梅子,摔伤了腿还护着食盒。是儿子抓周时,他扔掉匕首换上书本。是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她握住欧阳阮豪的手:“史书不会记这些。但对我而言,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左丘焉情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郑重一礼。

“我明白了。史书会这样写:‘景历十七年,欧阳氏辞官隐退,余事不详。’”

“这样最好。”上官冯静微笑。

左丘焉情告辞时,雨已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积水亮晶晶的。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墙黑瓦的小院,院中梅树青翠,炊烟袅袅。

许多年后,左丘焉情在整理卷宗时,总会想起那个梅雨天的午后。想起上官冯静说“这样最好”时的神情,想起欧阳阮豪眼中经年不褪的深情。那时他已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却常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满架史书出神。

史官送来《景史》定稿的那天,他翻到“军粮案”一节。果然如他当年所诺,关于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景历十七年春,原镇北将军欧阳阮豪蒙冤得雪,官复原职。阮豪辞而不受,携妻隐居江南。帝允之,厚赐。后不知所终。”

简简单单,像许多历史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左丘焉情合上书卷,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的夜,万家灯火,星河璀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谋士时,第一次见上官冯静的情景。

那时她红衣策马,穿街过巷,马蹄扬起尘烟,像一团烧过天际的烈火。她在囚车前掷出匕首的动作干脆利落,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果然。

他轻声叹息,回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

“青史无名处,最是动人时。”

墨迹未干,他将其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行字吞噬成灰。灰烬落在砚台边,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有些故事,本就不该被记载。

有些深情,只适合藏在岁月里,随风散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雨后的傍晚,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正并肩站在梅林里。

雨后空气清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梅子的酸香。夕阳西下,天际染成橘红和淡紫交织的锦缎。林间有鸟雀归巢的啼鸣,清脆婉转。

“左丘焉情这一来,倒让我想起许多旧事。”上官冯静说。

“想哪些?”

“想冯思柔和叶峰茗。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欧阳阮豪想了想:“这个时候,边城该是黄昏。叶峰茗可能在院子里劈柴,冯思柔在灶前煮饭。炊烟升起时,过往的商旅会停下来,讨一碗热茶。”

“真好。”她轻声说,“各自有各自的圆满。”

“江怀柔呢?可有消息?”

“上月收到她的信,说在南海救了艘遇海盗的商船。信里还附了朵压干的兰花,说是南海特有的品种。”上官冯静微笑,“她那样的人,注定属于江湖。四海为家,济世救人,才是她的归宿。”

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那你呢?你的归宿是什么?”

她转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你明知故问。”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两人在梅林里慢慢走着,鞋底沾了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到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个简单的石桌,桌旁是石凳。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摘果,冬天赏雪。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是欧阳阮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下一局?”他问。

“好啊。”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棋罐是粗陶的,棋子是河滩上捡来的黑白卵石,磨得光滑圆润。上官冯静执黑,欧阳阮豪执白,在渐暗的天光里对弈。

落子声清脆,在林间回荡。

“你说,后世会有人记得我们吗?”上官冯静忽然问。

欧阳阮豪落下一子:“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记得我们的,该是我们在意的人。”他看着她,“安儿会记得他的父母。冯思柔会记得她的嫂嫂。江怀柔会记得她的知己。至于旁人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上官冯静笑了,落下一子:“你总是看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知足。”欧阳阮豪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牢车里看见你。那时我想,便是即刻死了,有这样一个人为我而来,也值了。”

“然后呢?”

“然后就想活下去。”他的声音很轻,“想活下去,和你一起活下去。想看你笑,想听你说话,想陪你到老。”

上官冯静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她才落下那枚棋子。

“我也是。”她说,“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林间升起薄雾,朦胧了视线。棋局未完,但两人都不在意输赢。他们收了棋子,携手往回走。

院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厨房里有炊烟飘出,是雇来的婆子在做晚饭。空气里有米饭的香气,混合着炖肉的浓郁。

“安儿下月该回来了。”欧阳阮豪说。

“信上说,他要带未过门的媳妇来见我们。”上官冯静眼中泛起笑意,“那姑娘是农家女,识字不多,但性情淳朴。安儿说,她笑起来像我。”

“像你才好。”欧阳阮豪推开院门,“像你,定是个有福的。”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吃饭时,两人说起儿子的婚事,说起梅林的收成,说起江南即将到来的夏天。琐碎,温暖,真实。

饭后,欧阳阮豪在书房整理旧物。他从箱底翻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一截烧焦的衣角,是当年火场逃生时留下的;一枚生锈的箭头,是从他肩上取出的;还有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娟秀,是上官冯静早期写下的“那个世界”的见闻。

他翻到最红衣女子策马扬鞭,眉眼飞扬,正是当年刑场外的上官冯静。

画是江怀柔画的。她在边关时学过画,画技虽不精湛,但神韵抓得极准。画旁还有一行小字:

“愿烈火焚身,不毁此心。”

欧阳阮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良久,轻轻卷起画轴,放回盒中。

有些东西,不必常常翻看,但要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不必时时提起,但知道她在心里。

他走出书房时,上官冯静正在院里收衣裳。傍晚洗的衣物已经干了,她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月光照着她,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欧阳阮豪走过去,接过她怀中的衣物。

“我来。”

“就几件衣裳。”她笑。

“几件衣裳我也愿意替你拿。”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衣物放进柜中,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上官冯静点上灯,烛光跃动,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你今天在书房待了很久。”她说。

“整理些旧物。”欧阳阮豪在桌边坐下,“看到江怀柔给你画的那幅画了。”

上官冯静动作顿了顿:“那画啊……好些年了。”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像你。”

“像那时的我。”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的我,怕是画不出来了。”

“现在的你更好。”

“油嘴滑舌。”她笑骂,眼中却有光。

烛花爆了一声,亮了些。窗外传来蛙鸣,此起彼伏,热闹着江南的夜。有风吹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清凉舒爽。

“欧阳阮豪。”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就像我来时那样突然,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每次欧阳阮豪的回答都一样。

“我会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那就等到死。”他看着她的眼睛,“死了之后,魂魄也会找。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总会找到你。”

上官冯静眼眶微热。她伸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

“傻子。”

“为你傻,我愿意。”

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欧阳阮豪伸手替她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别哭。”他说,“你哭了,我心疼。”

“我是高兴。”她握住他的手,“高兴遇见你,高兴能陪你到老。”

夜深了。他们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帐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月光。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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