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史无名(2/2)
“欧阳阮豪。”她又唤他。
“我在。”
“那个誓言,我还记得。”
“哪个?”
“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她轻声复述,“现在我要补一句。”
“补什么?”
“你做到了所有。所以……”她转身,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所以就算你是鬼,我也认了。”
欧阳阮豪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是鬼。我是你的夫君,是欧阳安的父亲,是这江南小镇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我会陪你到白发苍苍,陪你到儿孙满堂,陪你看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上官冯静在他怀里点头。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着世间最安心的韵律。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
青史无名又如何?
有这个人,有这份情,这一生,值了。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梅林。林间有夜鸟啼鸣,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宁静的夜唱着赞歌。
而在遥远的边城,冯思柔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茶驿打烊了。她收拾着桌上的茶具,动作麻利。叶峰茗在院子里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斧头靠墙放好,走进来。
“累吗?”他问。
“不累。”她笑,“今天生意好,卖了三十碗茶。”
叶峰茗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今天去集市,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冯思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你雕的?”
“嗯。”他有些不自在,“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冯思柔将木簪插在发间,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身笑道:“好看。”
叶峰茗看着她,眼中是经年沉淀的温柔。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思柔。”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冯思柔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哥哥临终前说,让我好好活着。他说你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
叶峰茗身体僵了僵。
“我知道。”冯思柔继续说,“这些年,我都知道。你心里有愧,对我好,也是在赎罪。但峰茗——”
她抬起头,看着他:“罪赎够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冯思柔和叶峰茗,是茶驿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彼此的后半生。好吗?”
叶峰茗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好。”
窗外,边城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无垠的戈壁,也照着这小小茶驿里的温暖。
而在南海的某艘商船上,江怀柔正站在船头,望着满天星辰。
海风咸湿,吹起她的衣袂。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是当年上官冯静送给她的,说是“那个世界”的样式。
“江大夫,还不睡?”船主走过来。
“就睡。”她微笑,“看看星星。”
“江大夫真是奇人。”船主感叹,“医术高超,还会武功,这些年救了不知多少人。”
“救人是医者本分。”
“可像您这样四海漂泊、不求回报的,不多见了。”船主顿了顿,“冒昧问一句,江大夫为何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江怀柔望着星空,许久才说:“有些人,注定要漂泊。就像有些鸟,关在笼子里会死。”
船主似懂非懂,点点头,告辞回舱了。
江怀柔独自站在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已经旧了,边缘磨损,但绣着的莲花依然清晰。这是当年她送给上官冯静的,里面装着剧毒,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后来上官冯静将锦囊还给她,说:“我用不上了。这毒,你帮我处理了吧。”
她没有处理,一直带在身边。不是留念,是警醒——警醒自己,情之一字,既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但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证明了,情也能让人在烈火中重生,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她将锦囊收回怀中,仰望星空。海天相接处,星辰坠落,又升起。
这人间啊,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情所救。有人青史留名,有人默默无闻。但无论哪种,只要真心活过、爱过、痛过、笑过,便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她轻轻哼起一首歌,调子是边关的民谣,词是她自己填的:
“红衣纵马去,白首携梅归。
青史无名处,长灯照夜辉。”
歌声随风飘散,融进无边夜色里。
而在江南的小院,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帐顶模糊的阴影,听见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欧阳阮豪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无意识的保护姿态。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下床。推开窗,月光涌进来,清冷如霜。
院中梅树在月色里静立,枝叶上凝着夜露,晶莹闪烁。远处有犬吠声,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她也曾这样深夜独醒,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光,觉得孤单。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时空,拥有这样一份深情,这样一个归宿。
命运真是奇妙。
身后传来脚步声。欧阳阮豪走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怎么醒了?”
“做了个梦。”她靠在他肩上,“梦回当年刑场,看见你坐在囚车里,眼神死寂。然后我出现了,你眼中忽然有了光。”
欧阳阮豪拥住她:“那不是梦,是回忆。”
“是啊,是回忆。”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怕,怕这一切只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怕睁开眼睛,还是那个世界的病房,四周是冰冷的仪器。”
“不是梦。”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的心跳是真的,我的温度是真的,我对你的情,也是真的。”
上官冯静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她笑了。
“嗯,是真的。”
月光移过中天,向西倾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们会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他去学堂教书,她在家里刺绣,或者去梅林转转。傍晚他回来,带回集市上买的新鲜蔬果。晚饭后,他们会在院里乘凉,说说话,下下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平淡,琐碎,真实。
而这,就是他们用半生风雨换来的,最好的结局。
青史无名又如何?
他们的名字,刻在彼此的命里,融进彼此的骨血,随着呼吸起伏,随着心跳鼓动。这比任何史册的记载都更永恒,比任何丰碑的镌刻都更深刻。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院,梅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鸟雀开始啼鸣,清脆悦耳。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渐渐苏醒。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新的一天,缓缓展开。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梅子粥吧。”她说,“你煮的。”
“好。”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幸福。
而这简单的背后,是半生的惊涛骇浪,是无数次生死抉择,是情与法的撕扯,是个人爱恨与家国命运的纠缠。
但都过去了。
如今,他们只是江南小镇一对普通的夫妻,在晨光里计划着一天的饮食,在岁月里相守到老。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铺满小院。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像是微笑。
而史书的那一页,依然空白。
但那空白处,藏着最深的情,最重的义,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青史无名。情深不朽。这就够了。
……
阳光渐渐爬满窗棂,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是欧阳阮豪在煮粥。米香混着梅子的酸甜气息飘散开来,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唇边泛起笑意。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霜色,都是岁月给的印记。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依然有着当年策马扬鞭时的光彩。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发间已见银丝,夹杂在乌黑中,像梅枝上的雪。
欧阳阮豪端着粥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出神。他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
“我来。”
他的手势温柔,梳齿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铜镜里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一个微弯着腰,一个仰着脸,目光在镜中相遇。
“头发白了不少。”她说。
“好看。”他答,“像梅花落雪。”
她笑了,伸手覆上他执梳的手:“你这张嘴,年轻时倒不见这么会说话。”
“年轻时不懂。”他继续梳着,“以为情深在心即可,不必说出口。后来差点失去你,才明白,有些话要说,有些人要疼,不能等。”
粥在碗里温着,热气袅袅。梳好头,他取来那支木簪——是去年他亲手雕的,梅枝的形状,简单拙朴。
簪子插进发髻时,他轻声说:“今日学堂休沐,我陪你去梅林走走。”
“好。”
粥是温热的,梅子熬得糯烂,酸甜恰到好处。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家常。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鸟鸣声越发清脆。
饭后,两人携手出门。梅林在晨光里青翠欲滴,昨夜的雨珠还挂在叶尖,风一过,簌簌落下,像碎钻洒了一地。
林间小径蜿蜒,卵石铺就,踩上去微微硌脚。欧阳阮豪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还记得刚来这里时,这片林子还小。”上官冯静望着四周,“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十年了。”他说。
十年。从长安到江南,从将军到布衣,从九死一生到岁月静好。十年足够让幼木成林,也足够让伤痕结痂,让深情沉淀。
走到林深处那方石桌旁,两人坐下。桌上棋盘依然,只是边缘生了青苔,添了岁月的痕迹。
“下棋吗?”她问。
“下。”
棋子还是那些河滩卵石,温润光滑。黑子先行,她落子清脆。他跟上,不疾不徐。
棋至中盘,她忽然说:“昨夜我梦见江怀柔了。”
“她可好?”
“梦里她在海上,船头站着,衣袂飘飘。她对我说,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上官冯静落下一子,“醒来想想,她那样的人,本该属于天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欧阳阮豪看着棋盘,“她在海上济世救人,冯思柔在边城煮茶待客,我们在江南教书种梅——都是归宿。”
“是啊,都是归宿。”
棋局继续。阳光从叶缝漏下,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有蝴蝶飞过,翅膀颤颤,停在一枚白子上,又翩然离去。
“将军。”她忽然说。
他低头看棋盘,果然,黑子已成围剿之势。他笑了:“你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是你让着我。”
“不是让。”他认真道,“是真心下不过。”
她嗔他一眼,却掩不住笑意。两人开始收棋子,黑白分明,各自归罐。
收完棋子,她忽然说:“欧阳阮豪,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去劫法场。”
他抬头看她。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知道会历经万难,哪怕知道会九死一生——”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依然会去。”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
“所以,”她微笑,“那些史书不记载的,那些后世不知道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爱了想爱的人,守了想守的情。”
风吹过梅林,万叶齐响,像掌声,像祝福。
他起身,拉她起来:“走吧,回家。安儿过几日要回来,该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见儿媳啊。”他笑,“总不能太寒酸,让人家姑娘觉得我们怠慢。”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小院时,已近正午。阳光正好,满院生辉。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是雇来的婆子在准备午饭。
上官冯静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最大的梅树。树上已结满青涩的梅子,待到盛夏,就会黄熟落地,来年春天,又发新枝。
生生不息。
就像情,就像爱,就像这人间烟火。
她转身,看见欧阳阮豪站在屋檐下,正微笑着看她。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史无名又如何?
他们的名字,写在彼此的生命里,写在梅树的年轮里,写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写在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