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梅林终老(2/2)
然后下一次,她还是冲在了最前面。
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诸葛瑾渊伏诛,军粮案昭雪,女帝赐还欧阳家清白。庆功宴上,所有人都以为欧阳阮豪会重回朝堂,重掌兵权,光耀门楣。
他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地请辞。
“臣愿布衣归田,伴妻终老。”
满朝哗然。
连女帝都忍不住劝说:“欧阳将军正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之时,何必急流勇退?”
他叩首:“陛下,臣这一生,辜负过父母,辜负过同袍,辜负过皇恩,唯一没有辜负的,只有臣的妻子。如今臣只想用余生补偿她——陪她种一片梅林,建一座草堂,过她想过的太平日子。”
上官冯静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她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欧阳阮豪,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过最平凡的日子。早晨一起醒来,白天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看星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东躲西藏,就只是……活着。”
他当时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好。”
他做到了。
“粥好了。”
欧阳阮豪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接过她手中的木勺,熟练地将粥盛进碗里:“发什么呆?又在想以前的事?”
“嗯。”她老实承认,“在想你辞官那天,长孙大人的表情。”
欧阳阮豪笑了:“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追着我骂了三条街,说我是‘为美色所惑,不思进取’。”
“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我就是为美色所惑。”他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夫人这么美,我不惑她惑谁?”
上官冯静红了脸,轻轻推他:“儿子还在呢。”
欧阳安正专心地跟一根青菜较劲,完全没注意父母在说什么。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子粥酸甜适口,配上几样清炒小菜,简单却温暖。
“父亲,下午还上课吗?”欧阳安问。
“下午休息。”欧阳阮豪说,“雨停了,带你去溪边抓鱼。”
“真的?”欧阳安眼睛一亮,“那我要抓最大的!”
“好,抓最大的。”
饭后,欧阳阮豪收拾碗筷,上官冯静则带着欧阳安在廊下散步消食。雨后的梅林格外清新,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
“母亲,为什么我们家要种这么多梅树?”欧阳安忽然问。
上官冯静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母亲喜欢梅花。”
“为什么喜欢?”
她想了想,说:“因为梅花很坚强。冬天那么冷,所有的花都谢了,只有梅花在雪中开放。它不怕寒冷,不怕孤独,只是静静地开着,美给懂得欣赏的人看。”
欧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官冯静摸摸他的头,没有再多解释。有些事,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懂——比如为什么母亲总在冬天站在梅树下发呆,为什么父亲会在每株梅树上系一根红绳,为什么他们给儿子取名“安”,字“宁之”。
平安,宁静。
这是他们对这个孩子全部的希望。
午后,阳光正好。欧阳阮豪果然带着儿子去了后山的小溪,上官冯静则留在家里收拾。她将晾晒的衣物收进来,一件件叠好,又将晒干的草药分类装罐。
江怀柔去年托人送来一箱医书,还有不少珍稀药材的种子。她在梅林边开了一小片药圃,种了些常见的草药,偶尔有村民头疼脑热,也能帮忙看看。
正忙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风尘仆仆,却穿着质地不错的绸衫。
“请问,这里是欧阳先生的草堂吗?”年轻人客气地问。
“是。”上官冯静点头,“您是?”
“晚辈姓陈,名文远,从杭州府来。”年轻人行礼,“家父陈启明,曾是欧阳将军……曾是欧阳大人的旧部。家父年前病逝,临终前嘱咐晚辈,一定要来拜见欧阳大人,替他道一声谢。”
上官冯静想起来了。陈启明,当年欧阳阮豪麾下的一个偏将,军粮案发时也被牵连下狱,后来案子重审才得以释放。只是那时欧阳阮豪已经辞官归隐,两人再未见过。
“请进。”她侧身让开,“夫君带儿子去溪边了,很快就会回来。您先坐,喝杯茶。”
陈文远道谢进门,在厅中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草堂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梅香入梦”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欧阳阮豪的手笔。
“这是家父亲笔所书。”上官冯静奉上茶,见他盯着那幅字看,便解释道。
“好字。”陈文远赞叹,“家父曾说,欧阳大人不仅武功盖世,文采也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闲聊几句,多是陈文远讲述他父亲的近况——出狱后回了杭州老家,做些小生意,娶妻生子,日子平淡却安稳。年前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临终时还念叨着当年在军营的往事。
“家父说,他最怀念的,就是跟着欧阳大人戍边的日子。”陈文远说,“他说那时虽然苦,但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正说着,外面传来欧阳安兴奋的声音:“父亲!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门被推开,欧阳阮豪拎着鱼篓进来,欧阳安跟在他身后,浑身湿漉漉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有客人,欧阳阮豪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陈文远——这孩子长得太像他父亲了。
“陈启明的儿子?”他放下鱼篓,声音有些发颤。
“晚辈陈文远,拜见欧阳大人。”陈文远起身,郑重行礼。
“快起来。”欧阳阮豪上前扶起他,仔细端详,“像,真像……你父亲还好吗?”
陈文远眼圈红了:“家父年前……已经去了。”
空气静了一瞬。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三。”陈文远说,“走得很安详。他说,能活着看见将军洗清冤屈,看见太平盛世,这辈子值了。”
欧阳阮豪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文远的肩。那手掌很重,带着千言万语。
上官冯静悄悄带着欧阳安去换衣服,将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等她再回来时,看见欧阳阮豪和陈文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欧阳阮豪在讲着什么,陈文远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关于边疆的风雪,关于战友的情谊,关于一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冤案。
夕阳西下时,陈文远起身告辞。他还要赶路去京城,参加今年的秋闱。
“家父临终前说,若我能考取功名,定要为国效力,像欧阳大人一样,做个正直的好官。”他认真地说。
欧阳阮豪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陈启明,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记住你父亲的话。”他说,“但也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只在忠君爱国,更在爱民如子。你若能时刻将百姓放在心上,便不负你父亲的期望。”
“晚辈谨记。”
送走陈文远,欧阳阮豪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冯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想他了?”她轻声问。
“嗯。”欧阳阮豪点头,“当年在牢里,他就在我隔壁。狱卒用刑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却偷偷告诉我,他妻子刚生了孩子,是个儿子……就是文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看着儿子长大,教他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我说,一定会的,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你们做到了。”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你们都活着出来了,他的儿子也长大成人,来考功名了。”
欧阳阮豪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洗清了冤屈,不是重获了清白,而是遇到了你。”
她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陈启明没能等到这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能陪着妻子变老,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没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上官冯静沉默了。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幸运。阮阳天死在了北疆的荒漠里,沈言平死在了军粮被劫的那个夜晚,无数人在那场冤案和随后的动荡中失去了生命。活下来的人,各自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而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却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归宿,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这片梅林,这座草堂。
何其幸运。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替他们活着,活出双份的精彩,双份的幸福。”
欧阳阮豪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晚饭是欧阳安抓回来的鱼,上官冯静做了清蒸,又炒了两个小菜。饭桌上,欧阳安还在兴奋地说着抓鱼的经过,小手比划着:“那条鱼有这么——大!我差点没抓住,是父亲帮我按住的!”
“真厉害。”上官冯静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奖励我们的小勇士。”
“母亲,陈叔叔还会再来吗?”欧阳安问。
“会的。”欧阳阮豪说,“等他考完试,还会再来的。”
“那我要请他吃我抓的鱼!”
“好。”
饭后,欧阳阮豪检查儿子的功课,上官冯静则在灯下缝补衣服。烛光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家。
夜深了,欧阳安被哄睡后,夫妻俩并肩坐在廊下看月亮。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如霜,将梅林染成一片银白。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突然离开了,回到了你原来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上官冯静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不会离开的。”她认真地说,“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上官冯静,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拼了命地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可是……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等。”她说,“在奈何桥上等,在三生石前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轮回转世,等到我们再次相遇。”
欧阳阮豪的眼睛红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别等。”他声音沙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别等我,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不要。”她任性地说,“我偏要等。等你来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你。欧阳阮豪,你逃不掉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缠着你。”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好。”他说,“那说定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拉钩。”
她伸出小指。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郑重地说,然后用拇指盖上他的拇指,“盖章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吻了吻她的唇,“永生永世,都不反悔。”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梅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誓言。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该睡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梅林会继续生长,孩子们会来读书,日子会像溪水一样,平静而绵长地流淌下去。
而上官冯静知道,这就是她穿越千载,历经生死,最终抵达的彼岸。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只是这样平凡的、温暖的、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天。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