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殿辞行(1/2)
第36章:金殿辞行
金銮殿上,九龙盘柱,百官肃立。
晨光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在白玉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孤独静愿端坐龙椅,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已经五更天了,朝会持续了两个时辰,议的皆是边境军务与吏治革新,可满朝文武都隐约察觉,今日女帝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欧阳卿家。”孤独静愿忽然开口,声音在金殿中回响。
百官队列中,一身青布长衫的欧阳阮豪缓步出列。他未着官服,仅以玉簪束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眼角已有了岁月刻下的细纹。三个月前他官复原职,受封镇国大将军,却从未上朝参政,今日是第一次踏入这金銮殿。
“臣在。”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平身。”孤独静愿抬手,待他起身后,缓缓道,“朕昨夜思忖良久,国不可一日无储。朕欲立宗室子瑞王世子为太子,然世子年幼,需良臣辅政。”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追随先帝多年,战功赫赫,又蒙冤数载,深知民间疾苦。”孤独静愿的声音顿了顿,“朕属意你任辅政大臣,与左丘焉情、慕容柴明共掌朝纲,你可愿意?”
满朝哗然。
辅政大臣,这几乎是臣子能达到的权力巅峰。新帝年幼时,辅政大臣便是实际上的摄政王,权倾朝野。更何况是与左丘焉情、慕容柴明这两位当朝最得势的文武重臣并列——左丘焉情刚升任刑部尚书,慕容柴明已掌京畿兵权,若再加上欧阳阮豪的军功威望,这三人联手,足以决定大景朝未来二十年的走向。
欧阳阮豪却沉默良久。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冕旒垂珠,与龙椅上的女帝对视。孤独静愿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他从中读出了恳切、托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位女帝登基十六年,肃清权奸,革新吏治,开放科举,减免赋税,将原本内忧外患的大景朝治理得国泰民安。可她膝下无子,这是举国皆知的隐痛。
如今她要立宗室子为储,朝野上下虽无明言反对,但暗流汹涌。瑞王世子年方十岁,其父瑞王三年前病逝,世子由寡母抚养,在宗室中势单力薄。若无人辅佐,即便登基也不过是傀儡。
女帝选他,是因为他无党无派,无子无嗣,无家族牵绊,且蒙她平反冤屈,理当忠心耿耿。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无奈之举。
“陛下,”欧阳阮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寂静,“臣,恐难当此重任。”
左丘焉情站在文官首位,闻言眉头微蹙。慕容柴明立在武将队列中,神色复杂。
“为何?”孤独静愿的声音依旧平静。
欧阳阮豪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礼:“臣蒙陛下圣恩,洗刷冤屈,官复原职,已是感激涕零。辅政大任,关乎社稷根本,臣才疏学浅,不敢僭越。且臣——”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妻上官氏,自北疆重伤归来后,身体孱弱,畏寒畏风。太医言其肺脉受损,需常年静养,忌潮湿阴冷。江南气候温润,最宜调养。臣已许诺她,待朝局稳定,便带她南下隐居。陛下,南疆风大,臣妻怕冷。”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人面露鄙夷——为了一个女子,竟要放弃辅政大臣之位?有人暗自叹息——英雄难过美人关。也有人眼神闪烁——欧阳阮豪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无心权位?
孤独静愿久久不语。
冕旒垂珠微微晃动,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许久,她才缓缓道:“欧阳卿家,你可知道,你若拒了这辅政之职,朕便只能让诸葛瑾渊旧部余党有机可乘?你可知道,瑞王世子年幼,若无你等忠臣护持,这江山恐将再生动荡?”
“臣知道。”欧阳阮豪回答得毫不犹豫,“正因如此,臣才更要请辞。”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臣是武将,擅长沙场征战,却不懂朝堂权术。辅政需平衡各方势力,调和宗室矛盾,推行新政,安抚百姓——这些非臣所长。左丘大人明察秋毫,精通律法;慕容将军忠勇无双,深得军心;闻人大人虽已辞官修道,但其弟子遍布朝野,皆是治国良才。有这几位辅佐新君,足矣。”
“至于臣,”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臣这一生,前半生为国征战,后半生蒙冤受辱,唯一亏欠的,便是内子。她在刑场外冒死劫囚,在烈火中舍身救我,在荒谷里与敌同归于尽——三次濒死,皆是为我。如今她好不容易活下来,臣只想陪她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再次叩首:“请陛下成全。”
金殿内静得可怕。
孤独静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欧阳卿家,朕记得上官氏是商贾之女,可对?”
“是。”
“但她行事果决,胆识过人,通火药制造,晓机关密道,甚至——”女帝的声音顿了顿,“懂得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道理。欧阳卿家,你可曾问过她,这些是从何学来?”
欧阳阮豪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在破庙养伤时,他问她火药配方从何得来,她笑着说梦中仙人传授。在醉仙楼窃取账册时,她设计的机关精巧绝伦,他问她师承何人,她说是幼时偶遇的西域商人所教。在荒谷重伤醒来后,她提及“民主”、“平等”这些他从未听过的词汇,他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望着远方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她从未正面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看着星空发呆,眼神迷茫得像是迷路的孩子。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如果我能回去”,又立刻改口“算了,这里更好”。
他不敢深问,怕一问,她就会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
“陛下,”欧阳阮豪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女帝,“臣妻确实异于常人,但她对臣之心,天地可鉴。至于她的过往,臣不在意。她若想说,臣便听;她若不想说,臣便不问。臣只知,她是臣的妻子,是臣要用余生守护的人。”
孤独静愿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却仿佛有千钧重。满朝文武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龙颜。
“罢了。”女帝终于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强求。辅政大臣之位,朕会另择人选。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辞官可以,但朕要你答应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三年内,不得离京。新君登基,朝局未稳,若边疆有变,朕需要你随时可以披挂上阵。”
欧阳阮豪略一沉吟:“臣遵旨。”
“第二,每月初一,进宫与朕对弈一局。朕要知道江南梅花的消息,也要知道天下百姓的疾苦——你虽隐居,但眼耳不能闭。”
“臣遵旨。”
“第三,”孤独静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前三排的官员能听见,“好好待她。这世间女子,能如她这般为爱不顾一切的,不多。”
欧阳阮豪心头一震,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
欧阳阮豪走在最后,刚要踏出殿门,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欧阳将军请留步,陛下有请御书房一叙。”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孤独静愿已褪去朝服,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的棋盘前。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势均力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欧阳阮豪依言坐下,却不敢坐实,只坐了半边椅子。这是臣子的本分。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孤独静愿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这局棋,是昨夜朕自己与自己对弈留下的。你看,黑子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处处受制;白子看似被动,却暗藏杀机。”
欧阳阮豪看向棋盘,他虽不善权谋,但兵法与棋理相通,看了片刻便道:“黑子过于冒进,若再下三步,必被白子反围。”
“不错。”孤独静愿落子,果然是一步以退为进的妙招,“治国如弈棋,有时退一步,才能进两步。欧阳卿家,你今日辞官,是退;但这一退,或许能让朝中某些人安心,反而让新君的位置更稳。”
欧阳阮豪心中一凛:“陛下是说……”
“诸葛瑾渊虽死,其党羽未绝。”孤独静愿又落一子,“这三个月,左丘焉情查处诸葛余党二十七人,但都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他们怕朕,怕左丘焉情,怕慕容柴明,但也只是怕。可若你成了辅政大臣,手握兵权,他们就不只是怕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他们会狗急跳墙。”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提议臣任辅政大臣,是试探?”
“是,也不是。”孤独静愿微微一笑,“朕确实希望你能辅政,你的忠心,朕从不怀疑。但朕也知道,你志不在此。所以这一问,既是真的询问,也是做给那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朕信任你,你若在朝,他们不敢妄动;你如今辞官,他们反而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欧阳阮豪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位女帝,十六年来隐忍不发,暗中布局,一举扳倒权倾朝野的诸葛瑾渊,其心机之深,远超常人想象。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恐怕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陛下圣明。”他只能这样说。
“圣明?”孤独静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欧阳卿家,朕有时很羡慕你。”
欧阳阮豪一愣。
“羡慕你可以为了一个人,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女帝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有几只飞鸟掠过宫墙,“朕这一生,为了这江山社稷,放弃了太多。亲情、友情、爱情……有时午夜梦回,朕会想,若朕不是皇帝,会不会活得自在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欧阳阮豪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良久,孤独静愿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帝模样:“三年之约,你可记住了?”
“臣铭记于心。”
“好。”她点点头,“这三年,你虽无官职,但朕会保留你的爵位俸禄。你在京城的将军府,朕会派人修缮,你且安心住着。上官氏的身体,朕会让太医署每月派人诊视,所需药材,宫中供应。”
“陛下恩重,臣感激不尽。”
“不必谢朕。”孤独静愿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当年军粮案,是朝廷亏欠你。如今你能与挚爱相守,朕也算是……弥补了一桩遗憾。”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锦盒:“这个,你带给上官氏。”
欧阳阮豪双手接过,锦盒不重,却雕工精美。
“打开看看。”
他依言打开,盒中是一枚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并蒂莲,莲花栩栩如生,花蕊处有一点朱砂红,像是天然形成的血沁。玉佩下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八个字: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这是朕母后的遗物。”孤独静愿的声音平静,“她临终前对朕说,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真心相待之人。朕这一生是得不到了,但希望你和她能珍惜。”
欧阳阮豪的手微微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女帝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用意——不仅仅是朝堂算计,不仅仅是帝王心术,更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祝福,一个无法拥有爱情的人,对拥有爱情的人的赠礼。
“臣,代内子谢陛下恩赐。”他郑重叩首。
“去吧。”孤独静愿转过身,望向窗外,“好好对她。这深宫高墙之内,朕会守着这江山,而你,替朕去看看江南的梅花,喝喝江南的酒,过过朕这辈子都过不上的日子。”
欧阳阮豪退出御书房时,夕阳已经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朱红的墙壁染成暖橙色。他捧着锦盒,一步步走出宫门,脚步从未如此轻松。
宫门外,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车帘掀起,上官冯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担忧:“怎么这么久?陛下为难你了?”
欧阳阮豪登上马车,将锦盒递给她:“陛下赐的。”
上官冯静打开锦盒,看到玉佩和纸条,愣住了。良久,她轻声问:“陛下她……是不是很孤独?”
“她是皇帝。”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皇帝注定孤独。”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街市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百姓们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太平盛世的安宁。
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上,把玩着那枚玉佩:“这玉真好,像是有人天天握在手心里暖着。”
“陛下说,这是她母后的遗物。”
“她母后……”上官冯静想了想,“是先帝的德妃吧?我听说她去世得早,陛下八岁就没了母亲。”
“嗯。”欧阳阮豪将她搂得更紧些,“所以陛下从小就知道,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上官冯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穿越到这里,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穿越”二字。
欧阳阮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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