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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佛前长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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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佛前长跪(上)

秋雨连绵第七日,江南古寺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之上。

欧阳阮豪跪在佛前,青衫已被殿外飘入的雨丝浸湿大半。他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那尊慈悲的菩萨像。香炉里三柱线香燃到尽头,灰烬无声坠落,又被他重新点燃,周而复始。

七岁的欧阳安躲在殿柱后偷看,小手攥紧了衣角。爹爹这样跪着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仿佛要将自己化成这古寺里另一尊石像。寺里的老和尚劝过,邻人劝过,连从北疆赶来的叶峰茗叔叔也劝过,可爹爹只是摇头,然后继续他的长跪。

“爹爹是在等娘亲回来。”小欧阳安曾这样对叶峰茗说,童稚的声音里透着不符合年龄的笃定,“娘亲答应过安儿,一定会回来。”

叶峰茗当时红了眼眶,抱起孩子走到廊下,指着远处烟雨中的太湖:“安儿,你看这湖水,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可娘亲不是东西。”孩子认真反驳,“娘亲是娘亲。”

是啊,上官冯静从来不是能被常理揣度的存在。叶峰茗想起那年在刑部大牢外初见她的模样——红衣如火,眼神凛冽如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之女,竟敢在重兵把守下劫囚。那样的女子,会轻易葬身荒谷吗?

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叶峰茗的思绪。他快步走进大殿,见欧阳阮豪身形微晃,却仍固执地跪着,脊背不曾弯曲分毫。

“欧阳兄,再这样下去,冯静还没找到,你先倒下了。”叶峰茗蹲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欧阳阮豪没有接,只是喃喃道:“今日是第七日。”

“什么第七日?”

“她坠崖第七日。”欧阳阮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民间有头七回魂之说。若她真……真不在了,今日该回来看看我和安儿。”

叶峰茗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雨势渐大,砸在殿瓦上噼啪作响。寺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要将这连绵秋雨踏碎。叶峰茗警觉起身,手按剑柄,却见来者是一身蓑衣的江怀柔。

她翻身下马,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脚步却丝毫不停,径直闯入大殿。

“找到了?”叶峰茗急切问道。

江怀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欧阳阮豪面前,将一个油布包裹放在蒲团旁。包裹散开,露出一截烧焦的衣袖——正是上官冯静那日赴约时穿的绯色外衫,袖口处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只剩残片,却仍能辨认。

欧阳阮豪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他颤抖着手捧起那片残布,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断魂崖底,火药爆炸的痕迹还在。”江怀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崖底有血迹,很多。还有这个——”她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烧得变形的发簪,银质的簪身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簪头镶嵌的翡翠却奇迹般完好,在殿内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这是欧阳阮豪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大婚那日亲手为她簪上的。

“就这些?”叶峰茗问。

“附近十里都搜遍了,没有……没有尸身。”江怀柔顿了顿,“但崖下是沧江支流,水流湍急,若是坠江……”

“她还活着。”欧阳阮豪突然开口,打断了江怀柔的话。

他将发簪紧紧攥在手心,翡翠的棱角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蒲团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她一定还活着。”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答应过我不会死,她从不食言。”

江怀柔闭了闭眼,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瓷瓶:“我在崖边找到了这个,里面是空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龟息散’,服下后气息全无如死尸,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连雨声都仿佛远去了。

“你的意思是……”叶峰茗眼睛亮了起来。

“以她的性子,单骑赴约必留后手。”江怀柔看向欧阳阮豪,“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引爆火药,崖边土石松动,她即便服下龟息散,也可能坠入江中。现在的问题是——”她蹲下身,与欧阳阮豪平视,“江水向东汇入太湖,若她顺流而下,最可能在哪里上岸?”

欧阳阮豪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被叶峰茗一把扶住。三天水米未进,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可他眼中却燃起了光,那光灼热得能将这连绵秋雨蒸干。

“渔歌渡。”他哑声道,“下游三十里,那里水流平缓,常有渔船停靠。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曾在那里住过三日,她认得路。”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欧阳阮豪辞官后,两人带着安儿南下,曾在渔歌渡借宿。上官冯静喜欢那里的渔火,说夜里江面上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银河落了下来。她在渡口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梅子酒,笑说要等安儿成亲时再挖出来喝。

“备马。”欧阳阮豪推开叶峰茗的手,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骑马?”叶峰茗拦住他。

“让开。”

两个字,平静却不容置疑。叶峰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细纹深刻,背脊却依然挺直如当年沙场上那个一骑当千的将军。只是如今他眼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陪你去。”叶峰茗最终让步。

“我也去。”江怀柔跟上。

欧阳阮豪却摇头:“安儿需要人照顾。怀柔,你留下。”

“可是——”

“若她真的……”欧阳阮豪的声音哽了哽,“若她真的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等着。”

江怀柔怔住,看着欧阳阮豪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留下等你们。”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雨势稍歇。欧阳阮豪和叶峰茗策马出寺,沿着泥泞的官道朝渔歌渡疾驰。青衫被风鼓起,湿透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叶峰茗跟在后面,看着欧阳阮豪近乎不要命的骑速,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奉诸葛瑾渊之命围剿欧阳阮豪的旧部。那时他还是个一心求功名的年轻将领,以为军令如山便是天理,以为成王败寇便是公道。

直到他在乱军中见到阮阳天——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义贼,为了护着一个瘦弱女子,身中七箭仍不肯倒下。最后一箭穿透胸膛时,阮阳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叶将军,”阮阳天倒下去时,血从嘴角涌出,声音却清晰,“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人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叶峰茗心里这么多年,从未拔出。后来他暗中调查军粮案,发现诸葛瑾渊通敌的证据,却已无力回天。欧阳阮豪被押送刑部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长安街,第一次对自己坚信半生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再后来,他在北疆矿场见到冯思静——阮阳天拼死护下的妹妹。那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矿坑里,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下令放人,亲自将她送出矿场,她说要杀他,他没有躲。

那一刀刺得不深,因为他穿着铠甲,也因为冯思静终究下不去死手。刀刃入肉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和阮阳天一样的悲哀。

“这一刀,我欠他的。”他说。

冯思静扔了刀,哭得撕心裂肺。从那以后,叶峰茗开始暗中收集诸葛瑾渊的罪证,在玄武门兵变时倒戈相向,救了欧阳阮豪一命。可有些债,不是一条命就能还清的。

“到了。”

欧阳阮豪的声音将叶峰茗从回忆中拉回。马匹停在渡口,雨后的渔歌渡笼罩在薄雾中,江面上渔火点点,老槐树在暮色里静默矗立。

渡口很安静,只有几个渔夫在修补渔网,看到两人下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欧阳阮豪踉跄着走到槐树下——当年埋酒的地方,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家,”他拉住一个老渔夫,“这几日可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

老渔夫眯着眼打量他,摇摇头:“没见着。不过前几日暴雨,江里冲上来个人,就在那边芦苇荡里。”

欧阳阮豪呼吸一窒。

“是男是女?现在人在哪里?”

“是个女子,伤得重哩,浑身是血。”老渔夫指向渡口西边,“陈大夫捡回去了,说是还有口气,不知救不救得活。”

话音未落,欧阳阮豪已朝西边奔去。叶峰茗扔给老渔夫一块碎银,快步跟上。

陈大夫的医庐在渡口最西头,简陋的茅草屋,门前晾着草药。欧阳阮豪推开篱笆门的刹那,屋里传来女子的咳嗽声——很轻,很弱,却像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他站在门口,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谁呀?”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看到欧阳阮豪时愣了愣,“你是……”

“她是不是穿红衣?”欧阳阮豪的声音抖得厉害,“大约这么高,左手腕有道疤,是旧伤……”

陈大夫点点头:“是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欧阳阮豪再也顾不得什么,冲进屋里——昏暗的油灯下,木板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臂缠满绷带,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长发散在枕上,凌乱干枯。

“冯静……”欧阳阮豪轻声唤道,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一场梦。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走到床边时,他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额头上缠着绷带,有血迹渗透出来。可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弧度,千真万确是他的上官冯静。

欧阳阮豪跪倒在床前,颤抖着手想去碰她,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她伤得很重。”陈大夫跟进来,叹气道,“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内腑有淤血,高热了三天三夜,昨夜里才退。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她……”欧阳阮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陈大夫摇头,“身上的伤能治,心里的伤难医。她昏迷时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安儿’,一会儿喊‘阮豪’,一会儿又喊‘快跑’……”

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处都是擦伤。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泪终于滚落,滴在她手背上。

“我来了,”他哽咽道,“我来接你回家。”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起初是空洞的,茫然地望着茅草屋顶,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她转过头,看到跪在床边的欧阳阮豪,瞳孔微微放大。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瘦成这样……”

欧阳阮豪想笑,却笑出了泪。他想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想说“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想说“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不让去”,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疼不疼?”

上官冯静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疼……疼死了……”

“活该。”欧阳阮豪嘴上这么说,却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羽毛,“谁让你逞英雄,单枪匹马去赴约?你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他们……抓了安儿……”她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我不能……不能让安儿有事……”

“安儿没事,在家里等着呢。”欧阳阮豪替她擦去眼泪,“怀柔守着,叶峰茗也来了,就在外面。诸葛瑾渊的余党已经伏法,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我们了。”

上官冯静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消化这番话需要很长时间。良久,她才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七天。”欧阳阮豪握紧她的手,“我在佛前跪了三天,求菩萨让你回来。你看,菩萨听见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傻不傻……菩萨那么忙……哪有空……听你唠叨……”

“我不管,反正你回来了。”欧阳阮豪将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上官冯静,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我就……”

“就怎样?”她虚弱地问。

“我就带着安儿改嫁。”欧阳阮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找个温柔贤惠的,气死你。”

上官冯静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伤口,疼得她眉头紧皱。欧阳阮豪连忙扶她坐起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叶峰茗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暮色已深,江面上渔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他走到老槐树下,找到那坛被挖出来的梅子酒——酒坛完好,封泥上有新鲜的手指印。

他抱起酒坛走回医庐,在门外轻声道:“欧阳兄,找到了这个。”

欧阳阮豪走出来,接过酒坛,指尖拂过封泥上的指印。那指印纤细,是女子的手。

“她醒来后挖的?”他问。

陈大夫拄着拐杖走过来:“是啊,昨天夜里突然醒了,非要我扶她到槐树下,说底下埋了宝贝。挖出这坛酒后抱在怀里不撒手,又昏过去了。”

欧阳阮豪抱着酒坛回到床边。上官冯静已经又睡了,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还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他将酒坛放在床脚,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夜深时,江怀柔带着欧阳安赶到了。孩子看到床上的娘亲,先是愣住,然后“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前却又不敢碰,只怯生生地喊:“娘亲……”

上官冯静再次醒来,看到儿子哭花的脸,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他的头:“安儿……不哭……娘亲在……”

“娘亲骗人!”孩子哭得更凶,“娘亲说……说一定会回来……可是……可是安儿等了……好久好久……”

“对不起……”上官冯静的眼泪又落下来,“娘亲……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欧阳安哭着喊,那模样像极了欧阳阮豪,“爹爹说……再说下次……就带安儿改嫁……”

屋内的人都愣住了,然后江怀柔第一个笑出声,叶峰茗也忍俊不禁,连陈大夫都捋着胡子摇头。欧阳阮豪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嘀咕:“臭小子,这话是能当着娘亲面说的吗?”

上官冯静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她虚弱地抬起手,勾了勾手指:“欧阳阮豪,你过来。”

欧阳阮豪老老实实凑过去。

“改嫁?”她挑眉,尽管这动作牵动了额头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你敢?”

“不敢。”欧阳阮豪立刻认怂,“夫人息怒,为夫知错了。”

“罚你……喂我一辈子饭。”

“好。”

“罚你……给我梳一辈子头。”

“好。”

“罚你……每晚给我念书,直到我睡着。”

“好。”

“罚你……”上官冯静的声音越来越轻,“罚你……永远不准比我早死……”

欧阳阮豪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我答应你。就是阎王来索命,我也把他打回去。”

上官冯静终于安心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怀柔带着欧阳安去煎药,叶峰茗在门外守着,陈大夫也回房休息了。茅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噼啪作响,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欧阳阮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七天了,他第一次觉得能顺畅呼吸,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慌乱的鼓点,而是平稳的节拍。

他想起来江南前,上官冯静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在长安城外的十里亭辞别众人,慕容柴明送行至此处,说:“此去江南,山高水远,望君珍重。”

上官冯静回望长安城,那座他们曾生死搏杀过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轻声说:“这人间,我来过,爱过,恨过,也拼死守护过。如今累了,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和心爱的人过寻常日子。”

慕容柴明沉默良久,才道:“寻常日子最好,却也最难。”

是啊,最难。他们躲过了朝堂纷争,避开了刀光剑影,却逃不过人心贪婪。诸葛瑾渊虽死,他的余党仍在,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势力仍在,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阮豪。”上官冯静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像是梦呓。

“我在。”

“我掉下悬崖时……想起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想起第一次见你……你在校场练箭……百步穿杨……骄傲得像只孔雀……”

欧阳阮豪笑了:“那时你可没给我好脸色,说我目中无人。”

“本来就是……”她也笑,“后来……你被诬陷下狱……我去劫囚……心里怕得要死……可是……看到你的时候……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就算死……也是和你死在一起……”她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灯火,“欧阳阮豪,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把匕首递给你……”

欧阳阮豪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江怀柔端着药进来,看到两人依偎的样子,放轻了动作:“该喝药了。”

欧阳阮豪扶起上官冯静,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她。药很苦,她喝得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喝完药,江怀柔又检查了她的伤,重新包扎了渗血的地方。

“肋骨得养三个月,腿伤至少半年才能走路。”江怀柔板着脸训斥,“这期间不准下床,不准劳神,不准操心任何事,听到了吗?”

“听到了,江大夫。”上官冯静乖乖应道。

江怀柔这才脸色稍霁,又看向欧阳阮豪:“你也一样,三天没吃没睡,再不休息倒下了,谁来照顾她?”

“我这就去休息。”欧阳阮豪立刻道。

等江怀柔离开,他却仍然坐在床边。上官冯静无奈:“快去睡。”

“等你睡着。”

“我看着你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上官冯静的声音越来越低,“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欧阳阮豪心头一酸,柔声道:“不会,我保证,你每次睁开眼睛,我都在。”

她这才安心闭上眼睛,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欧阳阮豪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轻抽出衣袖,为她掖好被角。

走到门外,叶峰茗坐在台阶上,望着江面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她睡了?”

“嗯。”

“你也该睡了。”

“睡不着。”

叶峰茗回过头,月光下,欧阳阮豪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疲惫都燃成了光。

“我在想,”欧阳阮豪在他身边坐下,“等冯静伤好了,我们就离开江南。”

“去哪?”

“更南的地方,岭南或者琼州。”欧阳阮豪望着远处,“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间学堂,我教孩子读书,她教女红。安儿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背负我们的过去。”

叶峰茗沉默片刻,才道:“也好。长安那地方,记得你们的人太多,想你们死的人也不少。”

“你呢?”欧阳阮豪问,“冯思柔还在北疆等你。”

叶峰茗苦笑:“我欠阮阳天一条命,也欠冯思柔太多。等把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回北疆,用余生还债。”

“那不是债。”欧阳阮豪拍拍他的肩,“是情分。阮阳天若在天有灵,不会怪你。冯思柔那姑娘,心里有你,只是过不去那道坎。”

“我知道。”叶峰茗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要回去,用一辈子对她好,直到她能真正放下。”

江风渐凉,远处传来渔歌,悠长苍凉,在夜色中回荡。两个男人坐在台阶上,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了平静。

“对了,”叶峰茗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诸葛余党,女帝已经下旨清剿。左丘焉情亲自督办,一个都不会放过。”

欧阳阮豪点头:“左丘大人行事,向来稳妥。”

“还有慕容柴明,他自请永镇边关,说是要替你看住北疆,让你在江南安心养老。”

欧阳阮豪笑了:“那家伙,总是这样。”

“其实大家都羡慕你们。”叶峰茗轻声道,“这乱世里,能携手走到最后的,不多。”

欧阳阮豪望向屋内,油灯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是啊,不多。多少人在权谋斗争中迷失,多少人在爱恨纠葛中错过,多少人在家国大义前牺牲了小我。他们能走到今天,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沈言平夫妇,阮阳天,还有那些无名无姓却为此案付出生命的将士。

“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他说,“替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好好活着。”

夜深了,叶峰茗去休息,欧阳阮豪却还是回到了屋里。他在床边打了地铺,这样她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躺下时,他听见上官冯静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安心的摇篮曲。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那年刑部大牢外,红衣女子策马而来,马蹄踏碎长安街的青石板,也踏碎了他既定的命运。梦里的她回头看他,笑容灿烂若春日繁花。

她说:“欧阳阮豪,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人间。”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握住的却是虚空。

惊醒时,天已微亮。欧阳阮豪坐起身,第一眼看向床上——上官冯静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他轻手轻脚起身,推开门,晨雾笼罩江面,远处有渔船出航的号子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走到江边,掬水洗脸。冰冷的江水让他彻底清醒,抬头时,看见朝阳正从江面升起,金光破开晨雾,将整个渔歌渡染成温暖的颜色。

“阮豪。”

他回头,看见上官冯静扶着门框站在医庐门口,晨光为她苍白的脸镀上金边。她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欧阳阮豪快步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怎么起来了?江大夫说了不准下床。”

“想看看日出。”她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也看看你。”

他在台阶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一起望着江面上的日出。晨光渐暖,驱散了夜的寒凉,渔歌渡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真好啊。”上官冯静轻声说。

“什么?”

“还活着。”她转过头,看着他,“还能和你一起看日出,真好。”

欧阳阮豪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每天我们都一起看。”

“嗯,每天。”

江怀柔端着早饭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晨光中,那对相拥的身影美好得像是画卷,让人不忍打扰。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江家大小姐时,也曾幻想过这样的清晨——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日出,等日落,过最平凡的日子。

后来江家满门被灭,她一个人活下来,背起药箱走遍大江南北,救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生死。她以为此生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上官冯静——那个活得肆意张扬的女子,像是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太多人前行的路。

“怀柔。”上官冯静看见她,招手。

江怀柔走过去,将粥碗递给她:“趁热吃。”

“你也坐下,一起看日出。”

三人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望着江面。远处有孩童嬉闹声传来,有妇人唤家人吃饭的呼喊,有渔夫收网的号子,这人间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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