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荒谷绝境(1/2)
第三十三章:荒谷绝境
欧阳阮豪从未觉得江南的路这样长。
马蹄踏碎晨露,他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昨夜接到密报时,他正在教安儿读《论语》,那张染血的布条从信鸽腿上解下,只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北山崖。
那是他们年轻时约定的绝境暗号——若遇不测,必往北山崖相寻。
“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安儿扯着他的衣角,眼睛红肿,“昨夜我梦见娘亲在火里……”
欧阳阮豪蹲下身,用拇指擦去儿子脸上的泪:“安儿乖,爹爹这就去接娘亲。你跟着周伯,不许出门,谁来都别开。”
六岁的欧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从颈间扯出一枚玉佩塞进父亲手里:“把这个给娘亲,是保佑的。”
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那是上官冯静怀安儿时,欧阳阮豪亲手雕的,她说要留给孩儿做护身符。
如今物归原主,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欧阳阮豪翻身上马,三千黑甲军已在门外待命。这些是他当年的旧部,听说夫人遇险,一夜之间从各地赶来。为首的老将已须发皆白,见了他单膝跪地:“将军!末将等誓死救回夫人!”
“不必大军。”欧阳阮豪勒马,“北山崖地势险要,人多反误事。你们在此护好安儿,若三日后我未归……便带他去江南找冯思柔。”
“将军!”
“这是军令。”
他说完扬鞭,一骑绝尘而去。晨雾如纱,吞没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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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崖在京城以北二百里,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峭壁深谷。当年他们逃亡时曾在此藏身三日,上官冯静指着崖下一处洞穴说:“若将来走投无路,这里可暂避。”
那时她笑容狡黠,红衣在崖边风中猎猎作响,像要燃烧起来。
“胡说八道。”欧阳阮豪从身后抱住她,“有我在,你永远不会走投无路。”
“万一呢?”她转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唇,“万一哪天我被困在这里,你会来吗?”
“纵使刀山火海,黄泉碧落,我也会来。”
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刀山火海真的来了。
欧阳阮豪抵达北山崖时已是深夜。月隐星稀,山谷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气味。他下马查看,发现崖边有新鲜的拖拽痕迹,碎石间散落着几枚特制铁蒺藜——那是上官冯静自己设计的,边缘淬毒,形如梅花。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战斗过。
欧阳阮豪的心沉到谷底。他点燃火折子,顺着痕迹往崖下探。山路陡峭,有几处需攀岩而下,岩壁上留下深深指痕,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是他的静静。她重伤之下,是怎样爬下这绝壁的?
终于下到半山腰一处平台,眼前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洞穴入口已被乱石封死大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缝中渗出暗红色血迹,蜿蜒如蛇。洞外散落着七八具尸体,皆是黑衣蒙面,致命伤在咽喉或心口,手法干净利落——是她的匕首所创。
但地上还有一滩更大的血泊,边缘已经凝固发黑。
“静静!”欧阳阮豪冲向洞口。
“别进来……”
微弱的声音从洞内传来,气若游丝,却带着惯有的倔强。
欧阳阮豪扒开乱石,火光映亮洞穴深处。上官冯静靠在岩壁上,红衣褴褛,几乎被血浸透。她左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折。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左侧脸颊一道伤口从额角划至下颌,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但她还活着。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见到他的瞬间,闪过一丝笑意:“你真来了……比约定的晚了一个时辰。”
欧阳阮豪跪在她身前,想抱她又不敢触碰,双手悬在空中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她伸手,指尖冰凉地碰了碰他的脸,“安儿呢?”
“安全。在黑甲军保护下。”
“那就好。”她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仿佛撑着她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欧阳阮豪迅速检查她的伤势,心越来越冷。刀伤有毒,骨折处已经肿胀发黑,失血过多导致她唇色惨白如纸。更可怕的是,他掀开她腹部的布料时,看到了溃烂的创口——这不是新伤,至少已经三日。
“你受伤后一直没处理?”他声音发颤。
“处理过。”她扯了扯嘴角,“用火药灼了伤口止血……效果不错,就是疼了点。”
火药灼伤!
欧阳阮豪几乎要疯了。那是何等钻心刺骨的疼痛,她竟这样轻描淡写。
“别这副表情。”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当时追兵三十余人,我杀了十八个,剩下的被火药吓退了。若不用这法子,我撑不到现在。”
“是谁?”他咬牙问,眼中杀意翻腾。
“诸葛瑾渊的余党,勾结北狄人。”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这是他们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名单……我抢来了。可惜只抢到一半,另一半被他们带走了。”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朝中官员、边关守将、甚至宫中的太监宫女。欧阳阮豪扫了一眼,心头巨震——这牵扯之大,足以颠覆半个朝堂。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哽咽。
“不止。”她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们绑走安儿,本就是要逼你交出兵权旧部。我若不去,安儿必死。我去了……至少能换他平安。”
“他们答应放人?”
“我用火药炸了交换地点,趁乱把安儿推进了暗河。”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你教过他的闭气凫水,他都记得……那孩子聪明,一定会游到安全的地方。”
欧阳阮豪想起昨夜接到的另一封密报:城外暗河下游发现一名昏迷男童,被渔民所救,现已送至医馆。
原来那是他的安儿。
“你一个人……对付三十余人……”他无法想象那场战斗何等惨烈。
“其实不难。”她轻声道,目光有些涣散,“他们怕死,我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总能多杀几个。”
欧阳阮豪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为她包扎伤口。他随身带着金疮药和解毒丸,但她的伤势太重,这些根本不够。
“我得带你出去找大夫。”
“出不去了。”她摇头,“上面还有埋伏。我故意留下痕迹引你来,是因为……我有话必须当面说。”
“等治好伤再说。”
“欧阳阮豪。”她连名带姓叫他,这是极认真的时候,“你听我说。”
他停下动作,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在听。”
“第一,名单上的人,必须连根拔起。但不要赶尽杀绝……诛首恶即可,其余人若肯回头,给他们一条生路。”
“好。”
“第二,安儿长大后,不要教他习武,不要告诉他今日之事。让他读书、种田、经商……什么都好,就是别碰刀兵。”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的泪,“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杀戮。战场、刑场、宫变、暗杀……够了。我们的孩子,应该活在太平盛世里,不必懂这些。”
“可这世道——”
“这世道会变的。”她打断他,目光灼灼,“女帝在改革科举,提拔寒门;左丘焉情在修订律法;慕容柴明在整顿边防……十年,二十年,总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安儿,会有不必拿刀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欧阳阮豪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第三……”她声音渐弱,“我若死了,你不要殉我。”
“静静!”
“听我说完。”她攥紧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你得活着,把安儿养大,看着世道变好。等老了……再去那边找我,告诉我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不会让你死。”他抱起她,“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们去找江怀柔,她一定能救你——”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脚步声。
密集、沉重、训练有素。
“看,我说吧。”上官冯静苦笑,“他们一直守着,就等你来。”
欧阳阮豪放下她,抽出腰间长剑:“多少人?”
“听脚步,至少五十。”她试图起身,被他按住。
“你待着别动。”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次,换我保护你。”
“欧阳阮豪!”她抓住他的衣袖,“不要硬拼,他们有弩箭——”
“放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熟悉的、年少时的桀骜,“我是大景朝的将军,曾率三千铁骑破敌五万。区区五十人,还不够我热身的。”
他说完转身,提剑走向洞口。
月光从石缝漏入,照亮他挺拔的背影。这个曾经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为了心爱的女子,要再战一场。
上官冯静靠在岩壁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刚穿越来的现代女子,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与疏离。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他一身银甲,挽弓射箭,百步穿杨。她躲在人群里偷看,心里想:古代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诬陷的通敌将领,她是奉命监视他的商贾之女。本该是棋手与棋子的关系,却不知怎的,变成了生死相依。
她为他劫法场,他为她闯宫门;她为他盗虎符,他为她挡刀兵。这一路走来,血雨腥风,却从未后悔。
“欧阳阮豪。”她轻声唤。
他已到洞口,闻言回头。
“若这次能活着回去……”她微笑,脸上伤口狰狞,眼神却温柔如初,“我们再生个女儿吧。像你的女儿,一定很漂亮。”
他眼眶通红,重重点头:“好。”
然后他转身,剑光出鞘。
厮杀声瞬间爆发。
上官冯静闭上眼,听着洞外的刀剑碰撞、惨叫声、弩箭破空声。她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欧阳阮豪每杀一人,她就数一声。
数到第二十七声时,洞外忽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
她睁开眼,心脏狂跳。不会的,他说过不会有事,他说过要带她回家——
“静静。”
欧阳阮豪出现在洞口,浑身浴血,拄着剑才能站稳。但他还活着,虽然肩上插着一支弩箭,虽然腿上又添新伤,但他还活着,在对她笑。
“三十九个。”他喘着粗气说,“剩下的……跑了。”
她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走回她身边,撕下衣襟胡乱包扎自己的伤口,然后蹲下身:“来,我背你出去。”
“你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但你得快些治,不能再拖了。”
她不再争执,任由他将自己背起。他的背很宽,很稳,即使受伤也在努力挺直。她把脸贴在他颈侧,感受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有力而真实。
“欧阳阮豪。”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脸上留疤了,变丑了,你还要我吗?”
他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忘了吗?当年你说过——‘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现在我把这话还给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哪怕真的是鬼,我也要拥你入怀,疼你入骨,护你周全。”
她笑了,眼泪浸湿他的衣领。
从洞穴到崖顶,原本只需半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欧阳阮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肩上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嶙峋山石上。
但他没有放下她,一次都没有。
终于爬到崖顶时,天已微明。晨光破开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山谷。昨夜激战处,尸体横陈,血染黄土。
欧阳阮豪的马还在原地,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把她小心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
“撑住,静静。”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去找江怀柔,她在北疆,我知道她在哪里。”
“太远了……”
“不远。”他策马,“你在我怀里,去哪里都不远。”
马匹沿着山路奔驰。上官冯静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刑场。
也是这样微明的清晨,她红衣策马,袖藏利刃,在万众瞩目中冲向囚车。那时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赌上一切。
但她还是冲过去了。
因为在那双囚笼后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星辰大海,看到了一个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灵魂。
“欧阳阮豪……”她呢喃。
“我在。”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遇见你,是我来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
“你说过。”他抱紧她,声音哽咽,“每次都说。”
“那就好……”她闭上眼,“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别睡!”他摇晃她,“静静,看着我!不许睡!”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包裹着她,像沉入冰湖。她在黑暗中下坠,下坠,直到被温暖的光接住。
那光里,有许多画面闪过——
新婚之夜,他掀起盖头时惊艳的眼神;她怀孕时,他笨手笨脚熬安胎药烫伤手的模样;安儿出生时,他抱着婴儿哭得像个孩子;江南梅林里,他教她骑马,她从马上摔下,他吓得脸色发白……
还有那个雨夜,她难产血崩,他握着她的手说:“若你有事,我屠尽太医署。”
多傻啊。
可她就爱他这份傻。
光渐渐暗去,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时刻,她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又很近:
“上官冯静!你敢死试试!你说过要给我生女儿的!你说过要看安儿长大的!你答应过我的!”
啊,是她的欧阳阮豪。
他总是这样,凶巴巴的,却比谁都害怕失去她。
对不起啊,这次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欧阳阮豪疯了似的策马。
怀中的女子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他撕下衣袖缠住她腹部的伤口,但血还在渗,仿佛要流尽她最后一滴生命。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他一遍遍重复,不知是在命令她,还是在祈求上苍。
马匹终于冲出山谷,前方是一条官道。天已大亮,路上有了行人商旅。人们看见一个血人抱着一个血人策马狂奔,纷纷惊恐避让。
“大夫!附近有没有大夫!”欧阳阮豪嘶吼。
一个老农战战兢兢指路:“往东十里……有个李神医……”
欧阳阮豪调转马头,向东疾驰。十里路,他感觉像走了十年。终于看见一处篱笆小院时,他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神医!救人!”他抱着上官冯静冲进院子。
一个白发老者从屋内走出,看见他们这模样,眉头紧皱:“快抬进来!”
屋内药香弥漫。欧阳阮豪将上官冯静放在竹榻上,跪在老者面前:“求您救她……什么代价我都付!”
老者检查伤势,面色越来越凝重:“刀伤淬毒,骨折拖延,失血过多……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能救吗?”欧阳阮豪声音发抖。
“三成把握。”老者直言,“而且就算救活,她脸上这道伤……会留疤,很深的疤。”
“无所谓!”欧阳阮豪抓住老者的手,“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去烧水,准备干净布巾,把我药柜第三层所有瓷瓶都拿来。”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是欧阳阮豪此生最难熬的时光。
他守在门外,听着屋内时而传来刀具碰撞声,时而传来老者急促的指令。血腥味混合着药味从门缝飘出,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揪紧。
他不敢想,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红衣似火、敢为他劫法场的女子,他该如何活下去?
安儿该怎么办?
那些她未完成的心愿,那些她期盼的太平盛世,又该如何?
“你不能死……”他对着紧闭的门喃喃,“你还没看到安儿长大,还没看到我们女儿出生,还没看到世道变好……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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