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边关大捷(2/2)
冯思柔想起哥哥最后的样子——满身是血,气息微弱,却还努力对她笑:“傻丫头...别哭...哥哥不疼...”他握着她的手,指甲里都是泥土和血污,“答应我...好好活着...别恨...”
原来,他连这句话,都是对两个人说的。
“他真傻...”冯思柔喃喃道,“真傻...”
“是,他很傻。”叶峰茗终于站起身,膝盖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但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思柔,我这条命,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你们兄妹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取走,都可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包散了一半的药,仔细地重新包好。
“药我收下了,多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还有,你哥哥的遗愿,我会用余生来守护。你想开医馆,我就帮你采药;你想种梅林,我就去寻梅苗;你想游历天下,我就做你的护卫——只要你开口。”
冯思柔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峰茗的背影消失在医馆门口,看着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青石板上。
阿吉小心翼翼地从后院探出头:“冯大夫...您没事吧?”
“我没事。”冯思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把前厅收拾一下,下午还有病人要来。”
“那...那位将军...”
“他不会再来了。”冯思柔说,不知是说给阿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错了。
第二天清晨,医馆刚开门,叶峰茗就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竹篮放在门口。篮子里是新采的草药,还带着露水,每一株都分门别类捆好,上面附着小纸条,工整地写着药名和功效。
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七天,天天如此。
有时是草药,有时是新鲜的梅子——这个季节长安城根本没有梅子,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时是一摞难得的医书,甚至有一天,篮子里放着一株用湿土仔细包好根部的梅树苗。
冯思柔始终没有开门见他。
她把那些东西都收下了,该晒的晒,该用的用,梅树苗种在了后院,医书放进了书架。阿吉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她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第七天傍晚,下起了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冯思柔在二楼配药,忽然听见楼下阿吉的声音:“将军!您怎么还在这儿?下着雨呢!”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叶峰茗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没有打伞,玄色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手里依旧提着竹篮,篮子上盖着油布,护着里面的东西不被雨淋湿。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医馆的门,眼神沉静而执拗。
雨丝在黄昏的光线中像无数银线,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跑着找地方避雨,只有他像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冯思柔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医馆里点起了灯,叶峰茗的身影在雨中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才终于走下楼,拿了把油纸伞,推门出去。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步步走过湿漉漉的青石路,走到街对面,走到叶峰茗面前。
油纸伞抬起,遮住了两人头顶的天空。
叶峰茗看着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滑落,像一道泪痕。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下雨了。”冯思柔说,声音很轻,“将军不怕染了风寒,旧伤复发?”
“怕。”叶峰茗诚实地说,“但更怕你不肯见我。”
冯思柔沉默了片刻,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进来吧,喝碗姜汤。”
医馆前厅,阿吉很有眼色地煮了姜汤送来,然后悄悄退下,把空间留给两人。
叶峰茗捧着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他小口喝着,姜的辛辣在喉咙里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冯思柔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叶将军。”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你的命是我哥哥救的。”
“是。”
“那如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做不做?”
“做。”叶峰茗毫不犹豫,“什么事?”
冯思柔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秋雨洗过的天空:“我要你活着。”
叶峰茗愣住了。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好好活。”冯思柔一字一句地说,“养好腿伤,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总往危险的地方冲——就像这七年,你在战场上那样。”
“为什么?”叶峰茗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哥哥用命换来的这条命,不该被糟蹋。”冯思柔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叶峰茗,我不原谅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我也不能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那不是赎罪,那是懦弱。”
雨声渐大,敲打着医馆的屋檐,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叶峰茗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倒影,久久不语。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你。”
“还有。”冯思柔继续说,“北疆的战事结束了,陛下应该会给你安排个闲职。别推辞,接下,好好做。我哥哥当年最羡慕的就是读书人,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他也要考个功名,做个清官。”
叶峰茗想起阮阳天——那个在黑市里混迹却总爱看书的青年,那个劫了贪官的钱财却拿去赈济灾民的义贼,那个到死都相信这世道会变好的人。
“好。”他又说。
“最后...”冯思柔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别天天来了。十天...不,半个月来一次就好,帮我送些难采的药材。我们...慢慢来。”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几乎听不见,可叶峰茗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思柔,你...”
“我什么都没说。”冯思柔打断他,站起身,“雨停了,将军该回去了。姜汤的钱,记在账上,下次送药材时抵了。”
叶峰茗也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多谢。”
他走出医馆时,雨真的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露出一弯清冷的月牙,星光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长安城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斑斓的光晕,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叶峰茗没有骑马,就这样慢慢走回将军府。
膝盖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轻盈过。
他知道,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光透出来了,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线,但那是光。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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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叶峰茗如约而来。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筐从终南山采来的灵芝,还有几本冯思柔一直在找的前朝医典。两人在前厅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关于草药的,偶尔也谈及朝中近事——女帝要改革税制,左丘焉情在清理积案,慕容柴明可能要调去镇守河西走廊。
气氛说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阿吉泡了茶端上来,是冯思柔自己配的菊花枸杞茶,清甜中带着微苦。叶峰茗喝了一口,忽然说:“这茶好喝。”
“将军也懂茶?”冯思柔有些意外。
“不懂。”叶峰茗诚实地说,“但能喝出心思——配茶的人用了心,喝茶的人就能感觉到。”
冯思柔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叶峰茗再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
“路过东市,看见有新出炉的桂花糕,想着你可能喜欢。”他说得有些生硬,显然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冯思柔打开食盒,桂花糕还温着,甜香扑鼻。她捏起一块尝了尝,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很好吃。”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
叶峰茗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而柔和了几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叶峰茗的腿伤在冬天发作得厉害,有几次来医馆时,冯思柔能看出他在强忍疼痛。她配了新的药膏,又教了他一套按摩的手法,让他每日睡前自己按一按。
“将军府里没有丫鬟小厮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有。”叶峰茗说,“但我不习惯让人碰我的腿。”
冯思柔沉默了一下:“那我教你,你回去自己按。”
“好。”
教学的过程很尴尬。冯思柔的手按在叶峰茗的膝盖上,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处关节的肿胀变形,也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这里,用拇指按下去,顺时针揉三十六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指尖却有些抖,“然后是这个穴位...”
叶峰茗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烛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尖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唇,这个习惯,和阮阳天一模一样。
“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他忽然说。
冯思柔的手顿了顿。
“尤其是眼睛。”叶峰茗继续说,“都是杏仁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能把人看透。”
“将军。”冯思柔收回手,“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按我说的做,三天后再来,我看看效果。”
“好。”
叶峰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冯思柔忽然叫住他。
“叶将军。”
他回头。
“你...”冯思柔斟酌着词句,“你总提起我哥哥,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叶峰茗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他还留了点什么在这世上,让我有个念想。”
冯思柔愣在原地。
直到叶峰茗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她才慢慢回过神,走到窗边,看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那一夜,冯思柔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哥哥带她去山上采药。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阮阳天背着她下山,一路走一路哄:“思柔不哭,哥哥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哥哥,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会啊,背到你嫁人为止。”
“那我就不嫁人,让你背我一辈子。”
“傻丫头...”
梦里的阳光很好,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绚烂。哥哥的背很宽,很暖,她趴在上面,闻着他身上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冯思柔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想起叶峰茗那句话——“感激他还留了点什么在这世上”。
是啊,哥哥留了她。
这条命,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她若不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叶峰茗来送年货,除了惯常的草药,还有一对红灯笼、几幅春联、还有一坛他亲手酿的梅子酒。
“酿得不好。”他有些局促,“第一次试,可能太酸了。”
冯思柔打开酒坛闻了闻,梅子的清香扑鼻而来,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倒了一小杯尝了尝,确实有点酸,但回味甘甜。
“很好喝。”她说,“将军怎么突然学酿酒了?”
叶峰茗沉默了一会儿:“阮阳天以前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回老家种一片梅林,开个酒坊,酿最好的梅子酒。”
冯思柔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说,他妹妹最爱喝梅子酒,但市面上的都太甜,他要把酸度和甜度调得刚刚好。”叶峰茗看着她,“我试了很多次,还是调不好。可能...有些事,只有他本人才做得到。”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后院阿吉扫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哥哥他...”冯思柔轻声说,“确实很会酿酒。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糖,他就用野蜂蜜代替,酿出来的酒又香又醇,左邻右舍都来讨。”
“我能尝尝吗?”
冯思柔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想尝尝阮阳天酿的酒。
“早就没有了。”她苦笑,“家都没了,哪还有酒。”
叶峰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贴了春联,挂了灯笼。红色的光影映在雪地上,医馆终于有了些年节的气氛。阿吉高兴地跑来跑去,嚷嚷着要放鞭炮。
“阿吉,去买些炮仗吧。”冯思柔掏出几个铜钱,“小心点,别伤着。”
“好嘞!”
阿吉欢天喜地地跑了。医馆里只剩下冯思柔和叶峰茗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年,我就三十五了。”叶峰茗忽然说。
冯思柔算了算:“我二十四。”
“我知道。”叶峰茗看着窗外的雪,“差十一岁。”
“将军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峰茗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如果阮阳天还在,他大概会给我一拳,骂我老牛吃嫩草。”
冯思柔的脸腾地红了。
“但他也可能不会。”叶峰茗继续说,“因为他最在乎的,是他妹妹能不能幸福。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愿意用余生来弥补犯下的错,愿意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愿意陪她种梅林、酿酒、开医馆,做一切她想做的事——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冯思柔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哥哥说过,人不能活在仇恨里。”
“那你能吗?”叶峰茗问得很轻,却很认真,“能不活在仇恨里,看向以后吗?”
冯思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长安城的屋顶都白了,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雪光中熠熠生辉。这个世界很大,很冷,但也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像雪地里的红灯笼,倔强地亮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想试试。”
叶峰茗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光,微弱却坚定,像寒夜里的第一颗星。
“好。”他说,“我们慢慢试。”
阿吉抱着炮仗跑回来时,看见冯大夫和叶将军站在窗前说话。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表情都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阿吉就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偷偷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窗外,雪还在下。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巷陌间。这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也是最难得的太平景象。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爱恨交织的纠缠,生离死别的痛楚,都被这场大雪轻轻覆盖,暂时埋进了时间的冻土里。
但春天总会来的。
到那时,冻土会融化,种子会发芽,伤痕会结痂,变成岁月的一部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记忆,带着遗憾,带着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或许会有梅香和酒香的未来。
冯思柔想,这大概就是哥哥希望她走的路。
不忘记,但也不被困住。
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