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中秋宫宴(2/2)
她转过身,抬手轻抚他眉心的褶皱:“你在担心?”
“我不担心自己。”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担心你,担心安儿。旧案重查,必然掀起腥风血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上官冯静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追查真相吗?即使知道会危及家人?”
欧阳阮豪沉默了。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里,刻满了战场风霜与人生起伏。许久,他缓缓开口:“会。因为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蒙冤的袍泽,他们也有家人。若不为他们讨回公道,我欧阳阮豪,不配为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上官冯静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如昙花绽放:“所以我才会爱上你啊,欧阳阮豪。”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陪你走。”
欧阳阮豪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夜风中,桂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太液池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如同命运的波纹。
琼华殿内,宴席已近尾声。官员们陆续告退,殿中渐渐空荡。孤独静愿依然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宫人收拾残席。她的目光落在慕容柴明先前舞剑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铺洒。
“陛下,该回宫了。”内侍轻声提醒。
孤独静愿没有动,忽然问:“慕容将军呢?”
“慕容将军一刻钟前已告退,说是去巡视宫防。”
女帝点点头,缓缓起身。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她独自走向殿门,明黄色龙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抚向鬓角。指尖触到那些白发,她微微怔了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琼华殿。
殿外的石阶下,慕容柴明并没有去巡视宫防。他站在一株百年银杏树下,身形隐在阴影中,目光追随着那个从殿中走出的身影。
他看着孤独静愿走下石阶,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仰头望向夜空,看着她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细细的皱纹,那鬓角的白发,那眼中深藏的疲惫。
他曾见过她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十八岁,她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站在北疆城头,身后是猎猎旌旗,面前是万里河山。那时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说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二十七年过去了。她做到了,却也付出了代价。
慕容柴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静”字,是很多年前,她亲手刻上去的。那时她说:“慕容,这把剑陪着你,就像我陪着你。替我守好这片江山。”
他守了。用二十七年光阴,用背上二十三道伤疤,用这一生未娶的孤寂。
可今夜,当他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些被他深埋的情感,那些被他用忠诚与职责包装起来的情愫,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孤独静愿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看向银杏树的方向。
慕容柴明立刻隐入更深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女帝看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现,轻轻摇头,转身朝寝宫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慕容柴明才从阴影中走出。他仰头望向夜空,明月当空,圆满无缺。可人世间,哪有真正的圆满?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陈旧的手帕。白色的绢布已经泛黄,边角绣着一枝孤零零的梅花,那是很多年前,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用的。血迹早已洗净,可记忆却如烙印,刻在心上。
“陛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道,轻声自语,“臣会继续守着这片江山,守着您打下的太平盛世。直到臣握不动剑的那一天。”
夜风起,银杏叶簌簌落下,如金色的雨。
而在宫城的另一角,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已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上,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么办?”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忽然想到。”她轻声说,“我是穿越而来的人,你不怕我某一天突然消失吗?就像我来时那样,毫无征兆。”
欧阳阮豪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冯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那我就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辈子。今生找不到,就等来世。静静,你记住了——你既然来了我的世界,就别想再离开。我欧阳阮豪认定的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上官冯静的眼中泛起水光。她侧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傻子。”
“嗯,我是傻子。”欧阳阮豪轻抚她的长发,“所以你要好好陪着我这个傻子,直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过那些尚未打烊的店铺,路过那些还在赏月的人群,路过这人间烟火。月光透过车窗,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如纱。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左丘焉情已回到刑部衙门,连夜调阅卷宗;慕容柴明正召集金吾卫将领,部署协查事宜;那些涉案的官员,此刻正惶惶不安,有的在销毁证据,有的在串联密谋。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这个中秋月圆之夜,悄然酝酿。
上官冯静忽然想起江怀柔临别时送她的那个锦囊,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她当时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情深者往往伤得最重。可她看着身边的欧阳阮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与坚定,忽然觉得,即便前方是地狱,她也愿意与他携手共赴。
因为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有彼此的温度,是真实可触的。
马车停在欧阳府门前。欧阳阮豪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上官冯静将手放在他掌心,借力下车。两人并肩站在府门前,抬头望去,府内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已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
“回家了。”欧阳阮豪说。
“嗯,回家了。”上官冯静微笑。
他们携手走进府门,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风雨暂时隔绝。院内,桂花正开得浓烈,香气扑鼻。三岁的欧阳安被乳母抱着,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上官冯静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轻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小家伙在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声“娘亲”,又沉沉睡去。
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
可上官冯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左丘焉情已经掷下了石子,涟漪必将扩散。军粮旧案的重查,牵涉的不只是几个官员,更是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而她和欧阳阮豪,早已身处漩涡中心,无法脱身。
她看向丈夫,他正在轻声吩咐管家明日的事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回到家中,只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
“阮豪。”她忽然唤他。
欧阳阮豪回过头:“怎么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她说,“一起面对风雨,一起守护这个家。”
欧阳阮豪走过来,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我答应你。”
夜更深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琼华殿的宴席早已散去,宫灯渐次熄灭,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宫墙内回响。
太和殿的御书房内,却依然亮着灯。
孤独静愿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着左丘焉情呈上的那份文书。她没有看,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明月。
内侍轻声提醒:“陛下,三更了,该歇息了。”
“朕知道。”女帝缓缓开口,“你先退下吧,朕再坐一会儿。”
内侍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孤独静愿一人。她终于低下头,开始翻阅那份文书。一页,两页,三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名单上的那些名字,有些是她一手提拔的,有些是跟随她多年的老臣,有些甚至是皇亲国戚。而他们犯下的罪行,不只是陷害忠良,还有贪墨军饷、私通敌国、贩卖军情……
“好,很好。”她轻声自语,声音冷得刺骨,“朕给了你们荣华富贵,你们却还给朕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她身上,那身明黄龙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二十七年前,她穿上这身龙袍时,曾立下誓言:要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要让忠良得其所,奸佞无所遁形。
二十七年过去了,她做到了吗?
边境安宁,百姓温饱,朝政大体清明。可这光鲜的表象之下,依然有如此多的污秽与黑暗。而她已经四十五岁了,鬓生白发,精力不复从前。
“朕的时间不多了。”她对着明月,轻声说。
所以必须在还有力气的时候,做最后一搏。肃清朝堂,铲除毒瘤,为继任者留下一个相对清明的政局。哪怕这个过程会血流成河,哪怕她会背负骂名。
孤独静愿想起慕容柴明今夜舞剑时的眼神,想起他看见自己白发时那一瞬间的停滞。那个从来都坚如磐石的男人,那一刻流露出的情绪,她看得懂。
可她不能回应。她是皇帝,他是臣子。这条鸿沟,从她登基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跨越。
她转身走回龙案,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奏折。这是她二十七年来每个夜晚都在做的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身为帝王的孤独。
而在这座宫城的另一个角落,慕容柴明也没有睡。他站在金吾卫衙门的校场中央,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副将闻声而来:“将军,三司会审的协查方案已经拟好了,您要过目吗?”
“拿来。”
副将呈上文书,慕容柴明就着月光翻阅。他的眉头渐渐皱起:“人手不够。左丘焉情要查的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从明日起,金吾卫全员戒备,取消所有休假。另外,调一队精锐,暗中保护欧阳府。”
“保护欧阳府?”副将诧异,“欧阳将军武功高强,需要……”
“需要。”慕容柴明打断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狗急跳墙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欧阳阮豪不仅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更是我大景朝的功臣。他若出事,我无法向陛下交代,更无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副将肃然:“属下明白!”
慕容柴明挥挥手,副将躬身退下。校场上又只剩下他一人。他抬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那里依然亮着灯。
他知道她在工作,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也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而他能为她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剑,守住这片江山,守住她想要的那个清明世道。
即使代价是双手染血,即使代价是与满朝文武为敌。
月光下,慕容柴明的身影挺拔如松,如同这座宫城最坚定的守护者。而他的目光,始终望向那盏不灭的灯火,望向那个他守护了二十七年的女子。
夜,还很长。而黎明到来之前,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但无论是孤独静愿、慕容柴明,还是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他们都已做好准备,去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因为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都有自己的执念,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值得他们付出一切,去战斗,去守护,去相信——相信风雨过后,终见彩虹;相信黑夜尽头,必有黎明。
中秋的圆月,静静照耀着这座千年古都,照耀着每一个不眠的灵魂。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