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中秋宫宴(1/2)
第30章:中秋宫宴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长安城的飞檐翘角之上,宫灯如星辰缀满九重宫阙。又是一年中秋夜,皇宫太液池畔的琼华殿张灯结彩,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上官冯静坐在女眷席中,一袭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在对面武将席上的欧阳阮豪身上。三个月前那场生死劫难,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她的动作比从前迟缓了些许,每逢阴雨天,右肩的箭伤便会隐隐作痛。
可此刻,看着欧阳阮豪与同僚举杯畅饮的模样,她唇边浮起一抹浅笑。那日她昏迷三月醒来,第一眼见到他鬓边早生的白发,心中酸楚难言。但劫后余生的相守,让这份感情愈发深沉如酒。
“欧阳夫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上官冯静抬眼,见冯思柔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旁的席位上。这个曾经在北疆矿场受尽苦难的女子,如今已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女医官,一袭青绿色官袍,发髻简单利落,眉宇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冯医官。”上官冯静微笑颔首,“近来可好?”
冯思柔为她斟上一杯桂花酿,轻声道:“尚可。叶将军……”她顿了顿,望向武将席末端那个独自饮酒的孤寂身影,“叶将军前日又送来一批边疆药材,说是对夫人恢复伤势有益。”
上官冯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叶峰茗坐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手中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自阮阳天死后,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边关将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还在愧疚。”上官冯静轻叹。
冯思柔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愧疚若能换回人命,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丝竹声忽然转急,一群彩衣舞姬如蝴蝶般翩跹而入,在殿中铺开一幅月宫仙娥图。乐声婉转,水袖飞扬,席间响起阵阵赞叹。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乐声:“陛下,今日中秋佳节,臣愿舞剑助兴,以贺陛下圣安,国运昌隆!”
满殿寂静了一瞬。
上官冯静抬眼看去,只见慕容柴明已离席走到殿中央,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这位在玄武门之变中坚定站在女帝一方的将军,如今已是金吾卫统领,权倾朝野,却始终未婚配,成了长安城贵女们心中最神秘的传奇。
龙椅之上,孤独静愿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准。”
慕容柴明躬身行礼,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着宫灯光芒,流转着秋水般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起手式如渊渟岳峙。
然后,剑动了。
第一式,如长虹贯日,剑气破空之声清晰可闻;第二式,如游龙戏水,身形翻腾间衣袂飞扬;第三式,如飞燕回旋,剑尖点地借力而起,竟在空中连挽三个剑花。
满殿哗然。
这已不是寻常的助兴剑舞,而是真正的战场杀伐之技。每一式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功力,每一个转身都暗藏攻守转换的精妙。慕容柴明的眼神专注而炽热,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宴饮群臣,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上官冯静注意到,欧阳阮豪已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军人才懂的欣赏与警惕。她知道,丈夫在评估这剑法中的杀意——这不是表演,这是一个武将用全部生命淬炼出的战技。
剑势越来越急,慕容柴明的身影在殿中化作一道黑色旋风。剑气割裂空气,带起阵阵劲风,吹得近处席位的官员须发飞扬。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缩起脖子,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忽然,剑势一转,从狂风暴雨化作绵绵春雨。慕容柴明身形慢了下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如月轮流转,如潮汐往复。这一慢,反倒更显功力——能在极致快与极致慢之间自如转换,需要对身体和剑的掌控达到何种境界?
乐师们似有所感,丝竹声也随之转缓,一曲《春江花月夜》悠然而起,与剑舞完美相合。
就在这舒缓的节奏中,慕容柴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剑尖轻挑,将案几上一只玉杯挑起,杯中美酒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他身形旋转,以剑脊接住下落的玉杯,杯中酒竟一滴未洒。
然后,他持剑的手臂缓缓伸展,剑尖指向龙椅方向。不是冒犯的直指,而是臣子献礼的恭敬姿态。玉杯稳稳停在剑脊之上,杯中明月倒影轻晃。
满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慕容柴明抬起头,目光穿过剑尖与玉杯,望向龙椅上的孤独静愿。就在这一刹那,他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上官冯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忽然一紧。
月光透过殿顶的天窗,正好洒在女帝的半边面容上。四十五岁的孤独静愿,在明黄色龙袍的映衬下依然雍容威严,可那鬓角处,几缕白发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小簇,如初雪落在乌木之上,刺眼而惊心。
慕容柴明的剑势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令人窒息。上官冯静看见慕容柴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持剑的手背青筋隐现,那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剑脊上的玉杯开始晃动,杯中酒漾起涟漪。
就在杯倾酒洒的前一瞬,慕容柴明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过一个精妙的弧度,玉杯稳稳落回他的左手掌心。他单膝跪地,双手奉杯:“臣以此杯,敬陛下千秋万岁。”
声音依然清朗,可上官冯静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孤独静愿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抬手:“慕容将军请起。这杯酒,朕饮了。”
内侍上前接过玉杯,奉至御前。女帝执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案上:“将军剑法精妙,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赏。”
“谢陛下。”慕容柴明起身,收剑入鞘,退回席位。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重新入场,宴席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上官冯静注意到,慕容柴明落座后便再未举杯,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菜肴,仿佛在沉思什么。
“他在看陛下。”冯思柔忽然低声说。
上官冯静抬眼,果然看见慕容柴明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龙椅方向,虽然每次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心头沉重。
那是愧疚吗?是忠诚吗?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慕容将军与陛下……”冯思柔欲言又止。
上官冯静轻轻摇头:“有些事,不可说,不必说。”
她想起那些宫中隐秘的传闻——慕容柴明年轻时曾做过女帝的贴身侍卫,那时孤独静愿还是长公主。先帝猝然驾崩,诸王争位,是慕容柴明率三百死士护着当时仅十八岁的长公主杀出重围,一路血战至北疆,借边防军之力杀回长安,登基为帝。
那一路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可上官冯静曾听欧阳阮豪醉酒后提起过只言片语——“慕容那小子,背上二十七道伤疤,有二十三道是为陛下挨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文官们开始吟诗作对,武将们则猜拳行令。欧阳阮豪被同僚拉着灌了几杯,脸颊微红,不时朝上官冯静这边望来,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众人望去,见刑部尚书左丘焉情离席跪拜。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年轻尚书,今日一袭深紫色官袍,面如冠玉,眉目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峻。
“左丘爱卿请讲。”孤独静愿道。
“三日前,臣审理一桩旧案时,发现当年‘军粮案’中尚有疑点未清。”左丘焉情声音平静,却在殿中投下一颗惊雷。
欧阳阮豪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上官冯静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紧紧抓住袖口,指甲陷入掌心。
“‘军粮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兵部侍郎出声问道,“诸葛瑾渊伏法,欧阳将军也已平反……”
“诸葛瑾渊虽已伏法,但此案牵涉之广,远超预期。”左丘焉情抬起头,目光如刀,“臣在卷宗中发现,当年作伪证陷害欧阳将军的,除了已死的副将周延,尚有他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此人,如今仍在朝为官。”
满殿哗然。
上官冯静感觉到欧阳阮豪的目光如实质般投来,她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可她自己的手心已沁出冷汗——这场中秋宴,果然不是简单的佳节欢聚。
孤独静愿坐直了身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何人?”
左丘焉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臣三年来暗中查访所得,涉及七位朝臣、十二位地方官员,以及……”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三位军中将领。”
三位军中将领!
武将席上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拍案而起:“左丘焉情!你休要血口喷人!”
“肃静!”内侍尖利的声音压下了骚动。
孤独静愿缓缓抬手,内侍上前接过左丘焉情手中的文书,奉至御前。女帝展开文书,一页页翻阅。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终于,孤独静愿合上文书,抬起眼。她的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此案,”女帝缓缓开口,“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左丘焉情为主审,慕容柴明率金吾卫协查,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
“臣遵旨。”左丘焉情叩首。
慕容柴明起身行礼:“臣领命。”
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欧阳阮豪,见他面色苍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年的冤案,那些屈死的将士,那些流离失所的家属,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可她也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歌舞依旧,美酒依旧,可每个人脸上都戴上了一层无形的面具。笑声变得刻意,交谈变得谨慎,眼神交错间满是猜疑与试探。
上官冯静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走出琼华殿,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与压抑。她沿着太液池畔缓步而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欧阳夫人。”
她回过头,见左丘焉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一株桂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左丘大人。”上官冯静微微颔首。
“夫人不必多礼。”左丘焉情走近几步,与她并肩望向湖面,“今夜之事,吓到夫人了吧?”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只是不明白,大人为何选在中秋宫宴上揭穿此事?私下禀报陛下,岂不更加稳妥?”
左丘焉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稳妥?夫人以为,这朝堂之上,还有‘稳妥’二字可言吗?”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剑,“诸葛瑾渊虽死,其党羽遍布朝野。若私下查办,不出三日,证据便会被销毁,证人便会‘意外’身亡。唯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挑明,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已决心彻查,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上官冯静心中凛然。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刑部尚书,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远超她的想象。
“那三位军中将领……”她试探着问。
左丘焉情摇摇头:“夫人不必多问。此案牵涉太广,知道得太多,对夫人并无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许,“欧阳将军是忠良之臣,陛下心中有数。此次重查旧案,既是为了还他清白,也是为了肃清朝纲。夫人只需相信,真相终将大白。”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深紫色官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冯静独自站在湖畔,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抬头望向空中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那些简单纯粹的日子。那时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毕业论文和工作面试,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卷入如此复杂的朝堂争斗?
“静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欧阳阮豪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疲惫:“起风了,小心着凉。”
上官冯静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宴席散了?”
“差不多了。”欧阳阮豪闷声道,“左丘焉情那番话一出,谁还有心思宴饮?都在琢磨自己有没有被牵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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