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稚子情深(1/2)
第二十九章:稚子情深
梅雨时节,江南烟雨如织。
小院竹帘半卷,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刚满周岁的欧阳安坐在红毡中央,周围摆满了各色抓周物件:笔墨纸砚、算盘秤杆、木剑弓箭、印章玉佩,还有一柄用红绸裹着的乌木匕首——那是欧阳阮豪特意放上去的。
上官冯静斜倚在竹榻上,面色仍带着产后未褪尽的苍白,但眼中笑意温柔。江怀柔坐在她身侧诊脉,片刻后轻声道:“气血还是亏虚,那场难产伤了根本。我开的方子要按时服用,至少再养半年。”
“知道了江大夫。”上官冯静应得乖巧,眼睛却一直望着红毡上的小人儿。
欧阳阮豪蹲在儿子面前,难得露出几分紧张:“安儿,看看这些,喜欢什么就抓什么。”
小小的欧阳安咿咿呀呀,圆溜溜的眼睛在物件间扫视。他先爬向算盘,小手拨弄了几下珠子,又转向文房四宝,抓了支笔在手里挥舞,墨汁溅了自己一脸。
众人忍俊不禁。冯思柔掏出手帕要上前擦拭,却被叶峰茗轻轻拉住:“让他玩。”
就在这时,欧阳安忽然丢开毛笔,朝着乌木匕首爬去。他小手握住裹着红绸的刀柄,用力一扯,匕首应声落地。孩子咯咯笑起来,双手抱起匕首,抱得紧紧的。
满室忽然安静。
上官冯静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她看着儿子怀抱匕首的满足模样,眼前忽然闪过刑部大牢外飞掷匕首的瞬间,闪过火海中刀光剑影,闪过乱箭穿身时彻骨的疼痛。
“安儿……”她声音微颤,“放下那个,好不好?”
欧阳安听不懂,只把匕首抱得更紧,还举起来向父母炫耀。
欧阳阮豪见状,大步上前蹲下身,柔声道:“安儿,这个不好玩,爹爹给你换一个。”说着伸手去取匕首。
谁知欧阳安死死抱住,小嘴一扁就要哭。
“让他拿着吧。”上官冯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看着鲜艳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欧阳阮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黯然。他深深看她一眼,突然伸手从儿子怀里抽出匕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扬手将匕首掷出窗外。
“扑通”一声,匕首落入院中荷塘。
欧阳安愣了一瞬,哇地哭出声来。
欧阳阮豪却已换上温和笑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是手绘的山水图——那是他连夜赶制的启蒙画册。他将书册塞进儿子手里:“安儿乖,这个更好。”
孩子被新奇的书册吸引,哭声渐止,好奇地翻动着书页。
欧阳阮豪这才回身看向妻子,一字一句道:“这世间的杀戮,父辈经历已经足够。我们的孩子,不必懂这些。”
上官冯静怔怔望着他,眼中雾气氤氲。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庙里为他包扎伤口时,他说“你不该来”,她说“我偏要逆天而行”。那时的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江南烟雨中,为一个抓周的孩子掷掉匕首。
“阮豪……”她轻唤。
他已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在。”
抓周礼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欧阳安最终抓了书册和印章,被奶娘抱去喂奶时还攥着不放。宾客们说着吉祥话陆续告辞,江怀柔临走前又叮嘱了服药事项,冯思柔和叶峰茗则留下来帮着收拾。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金光。
上官冯静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荷塘水面泛起的涟漪——那把乌木匕首就沉在塘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现代那个名叫冯静的女孩时,曾在博物馆见过一柄出土的战国匕首。导览员说,那匕首的主人是位将军,战死后匕首随葬,千年后刃口依然锋利。
“看什么呢?”欧阳阮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轻声问:“那把匕首,是你特意准备的?”
沉默片刻,他答:“是。我想看看……天意如何。”
“结果你又不信天意了。”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荷塘:“我信过很多次天意。信天意让我生在将门,信天意让我戍守边疆,信天意让我蒙冤入狱。但唯有两次,我不信天意。”
“哪两次?”
“第一次,是你说要劫囚车时。所有人都说那是送死,是逆天而行。但我想,若天意要我冤死狱中,我偏要逆这个天。”
“第二次呢?”
“刚才。”他转头看她,目光深深,“若天意要让我的儿子也走上杀伐之路,我依然要逆这个天。”
上官冯静终于转过身,深深望进他眼里。这个男人,曾是大景朝最年轻的边关将领,铁血冷硬;也曾是刑部大牢里等死的囚犯,灰败绝望;如今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鬓角已生华发,眼中却有了从前不曾有的温柔。
“其实……”她迟疑着开口,“我不该反应那么大。抓周不过是个仪式,不代表什么。”
“但你在怕。”他伸手,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冯静,我懂你在怕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他肩头。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混合成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怕他将来也要面对刀光剑影,怕他也要在情义和法理间挣扎,怕他……”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怕他像你当年一样,被陷害,被追杀,九死一生。”
欧阳阮豪将她拥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了。如今朝堂清明,女帝励精图治,边疆安定。我们的儿子会在太平盛世长大,读书明理,娶妻生子,过最平凡安稳的日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会用余生护你们母子周全。若真有不长眼的要来犯,我会让他们知道,欧阳阮豪虽然解甲归田,但刀,从未生锈。”
这话说得狠厉,上官冯静却听得心头一暖。她抬起头,望着他依然锐利的眉眼,忽然笑了:“你这人,说好让儿子不必懂杀戮,自己却还惦记着动刀。”
“我只动该动的刀。”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们,我愿意再染一次血。但我们的孩子,他的手应该用来执笔,而不是握刀。”
夜幕降临,冯思柔和叶峰茗已告辞离去。奶娘将睡熟的欧阳安抱来,上官冯静接过来轻轻拍着。小家伙在梦里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欧阳阮豪点亮烛火,暖黄的光晕填满屋子。他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种种——这是他从她怀孕起养成的习惯,说是要留给儿子长大后看。
“景历十九年六月初七,安儿抓周。弃匕首,择书印。其母忧,其父掷匕入塘,换以手绘本。愿吾儿此生不必识刀兵,但知诗书礼义……”
上官冯静哄睡了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她走到书案边,看他专注书写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征战沙场留下的细小疤痕,在温柔光线下也变得柔和。
“写什么呢?”她轻声问。
“家书。”他答,笔锋不停,“等安儿长大了,识字了,我要让他知道,他抓周那日,他娘亲有多担心,他爹爹有多决绝。”
她笑:“你这人,连写家书都要记仇。”
“不是记仇。”他终于停笔,抬眼看她,“是要让他知道,他的平安喜乐,是父母拼尽一切换来的。要珍惜。”
上官冯静心头一颤,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看着他继续书写。窗外的荷塘里,青蛙开始鸣叫,蝉声已歇,初夏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入室内,翻动画册的纸页。
那本手绘本还摊开在桌上,是欧阳阮豪画的江南四季图。春有桃花烟雨,夏有荷塘月色,秋有枫叶如火,冬有梅雪相映。每一页都题着小诗,字迹刚劲中带着柔情。
她翻到冬季那一页,画中是雪中红梅,题诗曰:“非是人间偏爱梅,只因卿名嵌花中。”落款是“阮豪为冯静作”。
“这诗……”她指着那行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上官冯静眼眶又热了。这个古人,这个曾经连情话都不会说的武将,如今竟会为她写这样的诗句。她忽然想起现代时读过的那些古诗,那些深情的、婉约的、炽烈的句子,原来真的有人会这样用心去写,去表达。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让她想笑,又心疼。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在刑场法场上不曾畏惧,却总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
“阮豪。”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就像我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一样,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这话问得突兀,欧阳阮豪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黑。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慌。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你要去哪里?你的身体……”
“不是不是。”她连忙安抚,“我只是假设。你知道的,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能来,也许……也许有一天也会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个隐忧。穿越至今,她从未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总有一种悬浮感,仿佛随时可能从这场大梦中醒来。尤其有了欧阳安之后,这种恐惧与日俱增——她怕某天睁眼,又回到现代那间公寓,而这里的一切,丈夫、孩子、朋友,都只是黄粱一梦。
欧阳阮豪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握住她的双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有些疼。
“冯静,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知道你来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也不懂什么穿越轮回。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安儿的母亲,是我欧阳阮豪要用性命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血丝:“如果你真的消失了,我会找。翻遍大景每一寸土地,寻遍四海每一个角落。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辈子。若此生找不到,我就求来世,来世还找不到,就再求来世。”
“可如果……”
“没有如果。”他斩钉截铁,“阎王不敢收你,老天也不敢带你走。若真有那一天,我就逆天改命,踏碎轮回,也要把你找回来。”
他说得这样狠,这样绝,上官冯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傻子。”她哽咽,“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种问题,以后不准问。”他伸手抹去她的泪,“你既然来了,就永远是我的人。生同衾,死同穴,轮回转世也要在一起。”
这话说得霸道,她却听得心头滚烫。是啊,她为什么要怕呢?有这个人在,有这份情在,即便真的有什么不可抗力要将她带走,他也会如他所说,翻遍山河,踏碎轮回来找她。
“好,不问了。”她破涕为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这才缓和了神色,却仍握紧她的手不放:“你答应我了。”
“嗯,答应了。”
夜深了,欧阳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什么。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走过去查看。孩子睡得香甜,小手抓着被角,睫毛长而卷翘,像极了她。
“眼睛像你。”欧阳阮豪轻声说。
“鼻子像你。”她答。
“脾气也像你,倔。”
“明明像你,固执。”
两人低声斗嘴,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交融在一起。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
忽然,欧阳安在睡梦中哭起来。上官冯静连忙抱起来哄,却发现孩子额头滚烫。
“发烧了!”她心头一紧。
欧阳阮豪立即转身:“我去请大夫。”
“这么晚了……”她话未说完,他已冲出房门。很快,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
上官冯静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是她记忆中现代的母亲哄她时唱的歌。欧阳安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但体温仍高得吓人。
约莫半个时辰,欧阳阮豪带着一位老大夫匆匆赶回。老大夫诊脉后道:“小儿急热,应是白日抓周时着了风。我开个方子,连夜煎服,发发汗就好了。”
欧阳阮豪立即去抓药煎药,上官冯静则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整个后半夜,夫妻二人都没合眼,一个守着药炉,一个守着孩子。
天快亮时,药煎好了。可欧阳安牙关紧闭,怎么都喂不进去。急得上官冯静眼泪直掉。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接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身,以口渡药。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渡进孩子口中,虽然洒了大半,但总算喂进去一些。
如此反复数次,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喂完药,欧阳阮豪的嘴唇已被药汁染得乌黑,他却顾不上擦,只紧张地看着孩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欧阳安终于开始发汗,体温渐渐降下来。老大夫复诊后点头:“无碍了,再服两剂巩固即可。”
送走大夫,天已大亮。夫妻二人瘫坐在榻边,看着终于安稳睡去的孩子,都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上官冯静喃喃。
欧阳阮豪揽住她的肩:“有我在,不会有事。”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刚才……用嘴喂药,不嫌脏吗?”
他怔了怔,失笑:“那是我们的儿子,说什么脏不脏。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生产那日血崩,昏迷不醒时,太医署开的药,也是我这样喂的。”
上官冯静浑身一震,抬头看他。他从没跟她说过这些细节,只说那日她难产,他闯了产阁,威胁要屠尽太医署。
“你……”她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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