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产阁惊魂(1/2)
第二十八章:产阁惊魂
江南的梅雨时节来得格外早,缠绵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着欧阳府邸。庭院中的海棠被打落一地残红,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
上官冯静临盆的日子,恰逢这最潮湿闷热的时节。
产阁内,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通红,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湿冷。四名稳婆围在床边,汗珠顺着她们花白的鬓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襟。江怀柔留下的助产药方早已备齐,可当真正阵痛来临,所有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夫人,用力!再用力!”稳婆王氏是京城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此刻她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上官冯静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将她的黑发黏在额际,嘴唇被咬破,渗出血珠。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一双手在她的腹中撕扯,疼痛从下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
“胎位…胎位不正。”另一位稳婆颤抖着声音,“是横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产阁内炸开。王氏的脸色瞬间煞白,横位难产,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神的代名词。她迅速洗净双手,试图在宫缩间隙调整胎位,可每一次触摸都让上官冯静发出压抑不住的闷哼。
“去…去请江大夫留下的那套工具…”上官冯静喘息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在…在妆匣底层…”
丫鬟慌慌张张地翻找,终于找到那个锦囊。里面是江怀柔临行前留下的几样器械:银质的产钳、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羊肠线缝合针,还有一本手绘的图示。这些都是江怀柔结合现代医学知识与这个时代的条件改良而成的,她曾反复叮嘱:“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王氏接过器械,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图示上的方法闻所未闻——竟然要切开产道助产。她抬头看向上官冯静:“夫人,这…这太凶险了…”
“照做…”上官冯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信她…也信你…”
窗外,欧阳阮豪已经站了整整六个时辰。
雨丝斜打在他身上,玄色锦袍早已湿透,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产阁那扇紧闭的门,耳中充斥着上官冯静压抑的痛呼。每一次声音传来,他的心脏就紧缩一次,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
“将军,您还是到廊下避避雨吧。”管家撑着伞上前,声音带着恳求。
欧阳阮豪仿佛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雨越下越大,庭院中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他站在雨中,如同一尊石雕。
“啊——”产阁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是稳婆惊慌的呼喊:“血!好多血!”
那道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欧阳阮豪心中关押的野兽。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产阁,守在门外的丫鬟仆妇想要阻拦,被他一手推开。门栓在他掌下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产阁内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床榻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液体顺着床沿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积成一滩。上官冯静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王氏满手是血,正颤抖着用银钳试图夹住胎儿,可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多的出血。
“将、将军…”稳婆们吓得跪倒在地。
欧阳阮豪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上官冯静脸上。她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艰难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安慰他,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将军,夫人她…”
“我说,出去!”这一声咆哮让整个产阁都在震动。
稳婆和丫鬟连滚爬爬地退出房间。欧阳阮豪走到床前,单膝跪下,握住上官冯静冰冷的手。她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回应他的紧握。
“静静,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聚焦视线,“不准闭眼,听见没有?”
上官冯静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视线却模糊一片。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她想起很多事——初见时他一身戎装的模样,牢狱外她策马而来的瞬间,北疆荒漠里他背着她走过漫漫黄沙…
“对…不起…”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也许不能陪你到老了。
对不起,答应与你白首的誓言,可能要食言了。
欧阳阮豪读懂了她眼中的未尽之言。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在千军万马中都不曾体会过的绝望。他猛地起身,冲到门口,对着门外嘶吼:“太医!把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我叫来!若她有半点闪失,我屠尽太医署满门!”
雨幕中,他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惊飞了庭院中栖息的寒鸦。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的七名御医全部赶到。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林清源,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曾侍奉过三代君王。他踏入产阁的瞬间,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心便沉了下去。
检查过上官冯静的状况后,林院判的脸色凝重如铁。“将军,夫人失血过多,胎位不正,加上胎体过大…”他斟酌着词句,“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保大人,用虎狼之药催下死胎;二是继续尝试顺产,但夫人恐怕…”
“没有恐怕。”欧阳阮豪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我要她活,孩子也要活。”
“这…”林院判苦笑,“将军,医道有极限,不是人力所能及啊。”
“极限?”欧阳阮豪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今日若救不活她,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极限。”
剑尖划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他们深知这位曾经的铁血将军说得出做得到——当年他为救妻子闯宫盗药,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的事迹,至今仍是京城茶楼的说书段子。
林院判叹了口气,转身吩咐助手:“去取我的金针,还有那株百年老参。”他看向欧阳阮豪,眼神复杂,“将军,老朽只能尽力,但需您答应一事。”
“说。”
“若事不可为,必须抉择时,请您…”林院判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欧阳阮豪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官冯静抚摸孕肚时的温柔神情,她对着腹中胎儿轻声细语的模样,她笑着说“孩子一定会像你”时的明亮眼神…
“保大人。”这三个字从他齿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床榻上的上官冯静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睫毛微微颤动。她想摇头,想告诉他不要放弃孩子,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院判不再多言,迅速展开救治。金针刺穴止血,参汤吊命,四名太医同时施针,试图刺激宫缩调整胎位。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深青,又渐渐暗沉下来。
戌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产阁内烛火通明,太医们轮番上阵,每个人都汗湿重衣。上官冯静的情况时好时坏,出血断断续续,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徘徊。有几次她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参汤灌进去又从嘴角溢出。
欧阳阮豪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
“静静,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牢门外策马而来,红衣猎猎,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时我就在想,这女子好大的胆子…”
“北疆逃亡那次,你发烧说胡话,一直喊我的名字。其实我整夜没睡,听着你的呓语,觉得这辈子值了…”
“去年中秋,你说江南的月亮比京城圆。我当时笑你傻,其实悄悄托人买下了这片梅林。我想着,等孩子出生,等天下太平,我们就来这里隐居…”
他的声音低缓而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到动情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记得她说过,最不喜欢看他哭。
子夜时分,上官冯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胎动了!”一直守在旁边的王氏惊喜地叫道,“胎位…胎位正在转!”
林院判急忙上前探查,片刻后,苍老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奇迹…真是奇迹…”胎头正在缓慢下降,虽然仍然艰难,但至少不再是横位。
“夫人,再用力一次!”王氏凑到上官冯静耳边,“孩子快出来了,就差一点!”
上官冯静的睫毛颤动,像是听到了呼唤。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欧阳阮豪的脸。他憔悴得几乎让她认不出来,鬓角竟然有了几根白发,眼圈深陷,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
“阮豪…”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静静,再努力一次,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那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濒临枯竭的身体。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那是怎样的一口气啊,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然后,她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
“出来了!头出来了!”王氏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接下来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降临人世。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地蹬动着。
“恭喜将军!是位小公子!”稳婆将婴儿简单擦拭后包裹好,递到欧阳阮豪面前。
欧阳阮豪却看都没看孩子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上官冯静身上——她在孩子出生后,整个人软了下去,鲜血再次涌出,比之前更加汹涌。
“血崩!”林院判脸色大变,“快!止血散!金针!”
产阁内再次陷入混乱。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救,可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上官冯静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灰,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欧阳阮豪将孩子塞给旁边的丫鬟,扑到床边。他握住上官冯静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可怕,脉搏微弱得像是在指尖游走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静静,看着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过要陪我白头的,你说过的…”
上官冯静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气音。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尽最后力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是一个告别的动作。
欧阳阮豪读懂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北疆逃亡时她为他挡箭,想起火海中她将他推出窗外,想起无数次生死关头,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不…”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我不准!上官冯静,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扫过在场的太医:“救她!无论用什么方法!若她有事,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可面对这种情况,所有的医术都显得苍白无力。林院判颤抖着再次施针,可金针刺入穴位,却不见任何反应。止血药灌下去,立刻被涌出的鲜血冲散。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产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烛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颊,看起来狼狈不堪,手中却紧紧抱着一个药箱。
是江怀柔。
她竟然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刻,出现在了这里。
“都让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得知消息,又是如何在暴雨中赶回京城的。此刻的江怀柔看起来疲惫至极,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产阁内的情形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林院判,劳烦您继续施针止血。”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套比之前更加精巧的器械,“其他人,准备热水、干净纱布,还有烈酒。”
她的到来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混乱的场面迅速变得有序。江怀柔洗净双手,在烛火上烤过器械,然后俯身检查上官冯静的状况。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子宫收缩无力,胎盘剥离不全导致大出血。”她快速做出诊断,“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清宫。”
“手术?”林院判震惊,“江大夫,这…”
“没时间解释了。”江怀柔打断他,看向欧阳阮豪,“将军,我需要您的许可。这个方法很危险,但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机会。”
欧阳阮豪几乎没有犹豫:“做。”
江怀柔点点头,取出一瓶透明的液体——那是她用高度蒸馏酒提纯的酒精,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麻沸散改良版,能减轻痛苦。”她将药丸化在水里,小心地喂给已经半昏迷的上官冯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产阁内静得可怕。
江怀柔的操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她用银质器械扩张产道,伸手进入子宫清理残留的胎盘组织,然后用特制的羊肠线进行缝合。每一步都精准而迅速,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始终专注。
林院判在一旁辅助,越看越是心惊。这种手法闻所未闻,却隐隐暗合医道至理。他忽然想起太医院古籍中记载的华佗“剖腹取子”之术,传说中华佗曾用麻沸散为病人手术,可惜此法早已失传。
难道江怀柔得了真传?
当最后一针缝好,出血终于缓慢止住时,窗外已经透出熹微的晨光。江怀柔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血止住了。”她的声音沙哑,“但夫人失血过多,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欧阳阮豪一直跪在床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听到这句话,他僵硬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几乎瘫倒在地。
“谢谢…”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江怀柔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她清洗了器械,开了一张药方递给林院判:“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然后她走到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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