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边关烽起(2/2)
赵康愣住了。十年前那场雁门关血战,大景守军能支撑三十七天,除了死战不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北狄粮草营在某夜突然起火,烧掉了大半军粮。但这件事在战后被封存,知情者寥寥无几。
“原来...是将军您...”
“不是我一个人。”叶峰茗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去了三百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七个。带队的王老将军,就死在我面前。”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我去。”赵康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叶峰茗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这是当年王老将军手绘的路线图,你收好。记住,无论成功与否,天亮前必须撤回。如果回不来...”他顿了顿,“你的家人,我会照顾。”
赵康郑重接过地图,眼眶发红:“将军保重。”
入夜后,五百精锐悄然出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叶峰茗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连绵的营火,心中默默计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北狄大营的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
成功了!
但叶峰茗的心却悬得更高。他在等,等那五百人回来。
天亮时分,鬼哭谷方向终于出现了人影。叶峰茗冲到关门口,看见赵康浑身是血地奔来,身后跟着...不到一百人。
“将军...”赵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我们...我们被发现了...弟兄们...都死了...”
叶峰茗扶起他,看向那些幸存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粮草烧了吗?”
“烧了!”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我们冲进了中军大营,烧了三座粮仓!北狄人至少十天之内没法全力进攻了!”
叶峰茗点点头,拍了拍赵康的肩膀:“你们做得很好。阵亡将士的抚恤,我叶峰茗一力承担。”
“将军,”赵康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抓到一个奸细。他说...说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
叶峰茗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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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里,冯思柔正给赵康处理伤口。他的背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若非盔甲阻挡,早已毙命。
“忍着点。”冯思柔用烧酒清洗伤口,赵康疼得浑身抽搐,咬紧了牙关。
“冯大夫,”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如果...如果雁门关守不住了,您一定要走。叶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密道,可以直通关外十里处的松林...”
“赵副将,别说话,保存体力。”冯思柔打断他。
“您听我说完!”赵康激动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朝廷援军不会来了...有人...有人在朝中作梗...将军他...他早就知道...”
冯思柔的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
“将军说,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住雁门关。但他不能让您死在这里...”赵康抓住冯思柔的手,眼中满是恳求,“冯大夫,求您了,到时候一定要走。将军他...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您哥哥...”
冯思柔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伤口处理好了,好好休息。”
她走出帐篷,看见叶峰茗独自站在城墙上,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她想起三年前,哥哥死后,她第一次见到叶峰茗。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眼中虽有愧疚,却也有不可一世的傲气。而现在的他,鬓角已生白发,腰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将军。”她走到他身边。
叶峰茗没有回头:“赵康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该明白,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冯思柔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问:“将军,你后悔过吗?”
叶峰茗怔了怔,苦笑道:“后悔的事太多了。后悔当年轻信诸葛瑾渊,害死阮阳天;后悔没能早点识破阴谋,让那么多兄弟白白送死;后悔...后悔很多事。”
“但我问的是,”冯思柔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后悔当将军吗?后悔守在这里吗?”
这一次,叶峰茗沉默了更久。直到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才缓缓开口: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叶峰茗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黑,走到死。就像你哥哥选择了做义贼,你选择了当大夫。人这一生,总要为一些东西奋不顾身,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冯思柔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哥哥当年为什么会放过他。那不是原谅,而是理解——理解一个将军的无奈,一个战士的执着。
“我不会走的。”她说。
叶峰茗猛地转头:“你——”
“我也是大夫,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东西。”冯思柔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可以选择战死沙场,我也可以选择救治到最后一刻。叶将军,我们都有不后悔的权利。”
两人对视良久,叶峰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守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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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北狄发动了总攻。
拓跋宏显然被粮草被烧激怒了,调集全部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雁门关。投石机将燃烧的石块抛上城墙,云梯如林般竖起,箭矢遮天蔽日。
叶峰茗身先士卒,持刀站在城楼最高处,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上的伤口来不及处理,血浸透了铠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不能倒,他是雁门关的魂,他倒了,军心就散了。
“将军!东城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
叶峰茗二话不说,带着亲兵杀向东城。那里已经有北狄士兵爬上城墙,正在与守军肉搏。他冲入敌阵,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拼杀的少年。
但人力终究有穷时。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左肩,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将军!”赵康冲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守住城墙!”叶峰茗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挥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雁门关守军已不足五千,人人带伤,箭矢耗尽,只能用刀剑、石头,甚至牙齿和敌人搏命。
夕阳如血时,北狄的进攻终于暂缓。拓跋鸣金收兵,不是仁慈,而是要让守军在恐惧和疲惫中崩溃。
叶峰茗靠在城垛上,喘着粗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赵康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发现是酒。
“最后一囊了。”赵康苦笑,“本来想等胜利了庆功用。”
“现在喝,也不晚。”叶峰茗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暖意。
他望向城内,伤兵营的方向升起炊烟。冯思柔应该还在忙碌,那个瘦弱的女子,这七天救治了上千伤员,几乎没合过眼。有一次他路过伤兵营,看见她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纱布。
“赵康,”他忽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带冯大夫走密道。这是军令。”
赵康红了眼眶:“将军——”
“听我说完。”叶峰茗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她。如果我死了,替我照顾她。别让她再回北疆,带她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医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将军,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叶峰茗笑了笑,“我杀了太多人,该死。但她救过太多人,该活。”
夜幕再次降临时,北狄大营响起了号角声。新一轮进攻开始了,而这一次,拓跋宏亲自上阵。
叶峰茗拄着刀站起来,望向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了。但他不害怕,甚至有一种解脱感。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也不错。
至少,他守住了将军的誓言。
至少,他战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至少...他不用再背负着愧疚活着。
“弟兄们!”他举刀高呼,“随我杀敌!”
残存的守军发出最后的怒吼,如困兽般扑向敌人。刀剑碰撞,血肉飞溅,呐喊与惨叫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
叶峰茗在敌阵中冲杀,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力气在流失,但手中的刀还在挥舞。恍惚间,他看见阮阳天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他招手。他又看见王老将军,看见十年前死在雁门关的弟兄们...
“将军小心!”赵康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
一支长矛刺向他的胸口,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长矛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叶峰茗看见冯思柔苍白的脸,看见她胸前的血花绽放,看见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思柔...”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冯思柔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笑:“叶峰茗...这次...我不欠你了...”
“不...不...”叶峰茗抱住她,浑身颤抖,“你为什么这么傻...”
“因为...”冯思柔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我不想...再恨你了...”
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叶峰茗仰天长啸,那声音凄厉如孤狼。他轻轻放下冯思柔,拾起地上的刀,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拓跋宏!”他嘶吼着冲向敌阵,“我要你偿命!”
那一夜,雁门关的守军看见他们的将军如疯魔般杀戮,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向前杀。
直到一支箭射中他的膝盖,他跪倒在地。
直到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胸膛。
直到拓跋宏的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叶峰茗,你是个好将军。”拓跋宏用生硬的汉语说,“投降,我饶你不死。”
叶峰茗吐出一口血沫,笑了:“大景将军,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看向冯思柔倒下的方向,轻声说:“思柔,等我。”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拓跋宏的刀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远方传来号角声——那是大景援军的号角,慕容柴明终于赶到了。
可惜,太迟了。
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说的,这是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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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亭,慕容柴明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雁门关守军几乎全军覆没,但北狄大军也伤亡惨重,在援军到来后仓皇北撤。
他在城墙上找到了叶峰茗的尸体。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后来又因政见不同而疏远的将军,至死都握着刀,眼睛望着关内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的伤兵营,冯思柔的遗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她手里握着一块护心镜——那是她原本准备送给叶峰茗的,却没来得及。
慕容柴明单膝跪地,为两人合上双眼。
“叶将军,冯大夫,你们可以安息了。”他轻声道,“雁门关守住了,大景守住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尘,也卷起一曲无人吟唱的挽歌。
而在遥远的江南,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怎么了?”欧阳阮豪点亮烛火。
“我梦见思柔了...”上官冯静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她穿着白衣,笑着向我挥手告别...她说...她说她要去找哥哥了...”
欧阳阮豪将她拥入怀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三日后,边关急报传到长安:雁门关血战七昼夜,守将叶峰茗、医官冯思柔殉国,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女帝孤独静愿下旨,追封叶峰茗为镇北侯,冯思柔为一品诰命夫人,合葬于雁门关外。又命在关内建祠立碑,让后人永远铭记这场血战。
但历史记得的,往往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功过评说。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那些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那些选择与牺牲,最终都化作史书上寥寥几笔,随风而逝。
只有雁门关的秋风还记得,曾有一个将军和一个医女,在这里用生命守护了他们所爱的一切。
只有关外的梅花年复一年地开放,红如鲜血,灿若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