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湖远遁(1/2)
第二十四章:江湖远遁
破晓时分,江怀柔站在客栈后院,将最后一包药材细细分装。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边陲小镇。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近处只有她整理行囊时轻微的窸窣声。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个药包都用油纸仔细裹好,再系上细麻绳——这是她行走江湖多年的习惯,药材是医者立身之本,亦是救命之物,半点马虎不得。
“真要走?”
上官冯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披着件素色外衫,面色仍有些苍白,那是三个月前为欧阳阮豪挡箭留下的旧伤。虽已痊愈,却损了元气,江怀柔特地为她配了三个月的药,今日正是最后一剂。
江怀柔手上动作未停,只微微点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可你连个去处都不说。”上官冯静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这一别,怕是……”
“有缘自会重逢。”江怀柔终于包扎完最后一袋药,转身看她,眼神平静如深潭,“你的内伤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忌食生冷,忌动肝火。欧阳将军的箭伤也痊愈了,只是阴雨天难免酸痛,我留下的膏药记得用。”
她说得平淡,上官冯静却听得眼眶发热。这三个月来,若非江怀柔日日照料,她与欧阳阮豪怕是早已阴阳两隔。那日玄武门血战,她扑身为欧阳阮豪挡下致命三箭,其中一箭离心脉仅半寸,是江怀柔守了她七天七夜,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怀柔,”上官冯静轻声道,“留下来吧。如今诸葛瑾渊已伏诛,女帝肃清朝堂,正是太平之始。你在长安开个医馆,我们——”
“冯静,”江怀柔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可曾问过我,为何要当游医?”
上官冯静一怔。
江怀柔望向东方渐明的天空:“十岁那年,我家世代行医的江氏药堂被诸葛瑾渊强占,只因他不满家父拒绝为他的小妾配堕胎药。家父被活活打死在堂前,家母悬梁自尽,我被奶娘藏在药柜中,亲眼看着他们放火烧了百年祖业。”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跟着奶娘逃到边疆,她病故前告诉我——江家的医术不是为权贵服务的玩物,是给天下受苦人留一线生机的火种。所以我行走江湖,哪里有病痛,哪里有不公,我就去哪里。”
她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锦囊,递给上官冯静:“这个给你。”
锦囊入手微沉,表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上官冯静正要打开,江怀柔按住她的手:“现在不必看。收好,等到有一日……你觉得情爱成了囚笼,觉得这世间黑白难辨,觉得身边人面目模糊时,再打开它。”
“你这是何意?”上官冯静心头一紧。
江怀柔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欧阳阮豪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温润,却也添了几丝白发——那是守在上官冯静病榻前三个月熬出来的。
“江姑娘。”欧阳阮豪拱手施礼,“大恩不言谢,请受欧阳一拜。”
他当真要跪,江怀柔侧身避开:“将军不必如此。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值得救,是因为这世道需要几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江氏祖传的《百草辑要》,里面记载了三百七十九种草药的特性和炮制方法,还有四十七个秘方。冯静,你虽非医者,但我观察过,你识草药的天赋极高,对药性过目不忘。这本书送你,望你善用。”
上官冯静接过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江怀柔将家族衣钵托付于她。
“你……”
“我行走江湖,带着反而不便。”江怀柔重新背起行囊,那是一个磨损得厉害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银针、刀具和各种成药,“况且,医术本就不该是一家之秘。我江家祖训:医者仁心,当传天下。”
她朝院门走去,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忽又停住,回头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
晨光正好,落在上官冯静与欧阳阮豪交握的手上。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那是生死之间淬炼出的情意,厚重得几乎能看见形状。
江怀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羡慕,似是悲悯,最终化为释然的笑意。
“冯静,”她说,声音轻柔却清晰,“记着我那句话: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那个锦囊。”
言罢,她转身没入晨雾之中,青布衣袍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冯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的锦囊温润,却莫名让她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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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柔离开小镇后,并未急着赶路。
她先是去了一趟三十里外的乱葬岗。那里杂草丛生,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新坟前——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根削平的木棍,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言平。
沈言平,那个在军粮案中“自尽”的押运官。他的妻子后来被慕容柴明软禁保护,直到诸葛瑾渊倒台才重获自由,但沈言平本人却永远躺在了这里。
江怀柔从包袱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她静立片刻,轻声道:“沈大人,真相已大白,害你之人已伏诛。你安息吧。”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坟周:“这是驱虫防腐的药,能保你尸身三年不腐。我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事实上,江怀柔与沈言平素昧平生。她救他妻子,为他收尸,只因为三年前路过此地时,恰逢沈言平被草草下葬。她听见收尸的老仵作嘀咕:“真是造孽,这么老实一个人,背上通敌的罪名,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尸体脖颈上的勒痕角度诡异,根本不是自缢能形成的。后来她暗中调查,才发现这桩冤案背后牵扯之广,而自己也因此被卷入了漩涡。
“医者仁心,”江怀柔对着坟墓笑了笑,笑容苦涩,“可若这世道本身就是一剂毒药,我又能救几人?”
离开乱葬岗,她继续西行。时值初夏,官道两侧的麦田泛起金色波浪,农人在田间劳作,孩童在田埂追逐嬉戏。一派太平景象,仿佛几个月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兵变从未发生。
江怀柔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她想起上官冯静挡箭那日。玄武门前箭雨如蝗,金吾卫与诸葛瑾渊的私兵杀成一团,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惨叫哀嚎。她躲在暗处观战——这本不是她该掺和的事,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去了。
然后她看见,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欧阳阮豪后心。电光石火间,那个红衣女子扑了上去,用身体挡在了箭矢之前。
江怀柔记得自己冲出去时的心情——不是震惊,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她一边为上官冯静止血,一边想:这就是爱情吗?能让人连命都不要的爱情?
她救过很多人,见过很多情。有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有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也有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但像上官冯静这样,为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到近乎痴狂的,她第一次见。
“值得吗?”江怀柔曾在上官冯静苏醒后问她。
彼时上官冯静躺在病榻上,面色如纸,却笑得灿烂:“他值得。”
江怀柔没有再问。她只是默默地熬药、换药、针灸,看着欧阳阮豪日夜守候在旁,看着他鬓角生出的白发,看着他们两人在生死边缘紧紧相握的手。
她羡慕吗?
或许是的。
但她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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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午时,江怀柔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摆着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有客人来,忙不迭地烧水沏茶。
“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啊?”老汉一边擦拭桌子一边搭话。
“往西,走到哪儿算哪儿。”江怀柔接过粗瓷茶碗,茶汤浑浊,但解渴足矣。
“西边好,西边太平。”老汉絮絮叨叨,“听说京城那边出了大事,有个大官被砍头了,换了个女皇帝。唉,这世道真是变了,女人也能当皇帝了……”
江怀柔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邻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刑场围了多少人!诸葛瑾渊那老贼,平日里作威作福,临死前还想服毒自尽,结果被钦差大人一把掐住下巴,硬是把毒药抠出来了!说是要让他明正典刑,在天下人面前认罪伏诛!”
“该!”另一个瘦子接话,“我听说他私通敌国,害死了好几万边军弟兄!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不过新上任的女帝倒是仁厚,”第三个商贩压低声音,“不仅平反了许多冤案,还减了赋税。我这次去江南贩货,路上关卡都少了,说是要促进商贾流通……”
江怀柔垂眸喝茶。世人对朝堂更迭的议论,总是这样简单粗暴——奸臣伏诛,明君登基,天下太平。他们不会知道玄武门前的血有多深,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付出了生命,不会知道那个红衣女子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也不会知道,所谓的“太平”之下,仍暗流汹涌。
“姑娘是大夫?”老汉注意到她包袱里露出的银针包。
江怀柔点头:“略懂皮毛。”
“那正好!”老汉眼睛一亮,“我这儿有个老毛病,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走不了路,您能给瞧瞧不?”
医者本能让江怀柔放下茶碗:“我看看。”
她让老汉坐下,卷起裤腿,仔细检查他的膝盖。关节肿胀变形,是多年劳损加上风寒侵袭所致。她取出银针,选了几个穴位下针,手法娴熟稳健。
“哎哟,有感觉了,热乎乎的……”老汉惊喜道。
“您这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江怀柔边捻针边道,“我给您开个方子,您按方抓药,外敷内服,能缓解疼痛。但要根治……难。”
“能缓解就好,能缓解就好!”老汉连连道谢,“这疼了我十几年了,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姑娘真是神医!”
施针完毕,江怀柔写了方子,又教了几个按摩的手法。老汉千恩万谢,死活不肯收茶钱:“您这是救了我的老命啊!”
江怀柔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老汉硬塞过来的两个馍馍。她重新背起包袱准备离开,老汉忽然叫住她:“姑娘,您往西去,可得小心点。前头五十里有个黑风岭,近来不太平,听说有山贼出没。”
“多谢老伯提醒。”
江怀柔拱手道别,再次踏上旅途。她并不惧怕山贼——行走江湖这些年,她遭遇的险境多了去了。毒蛇猛兽、匪徒恶霸、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她都见识过。医术是救人的本事,但有时也是自保的利器。她包袱里有十七种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药粉,有九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有三把藏在各处的匕首。
一个女人独自行走江湖,没有这些准备,早就尸骨无存了。
但真正让她活下来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她能嗅出危险的气息,能看出人心的伪装,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找到生路。
这种能力,是血与泪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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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江怀柔抵达黑风岭脚下。
山岭巍峨,林木蓊郁,夕阳的余晖将层林染成一片金红。官道在此变得狭窄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江怀柔放慢脚步,耳听八方。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鸟雀归巢的啼鸣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一切看似正常,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这个时节的傍晚,本该有更多虫鸣。
她停下脚步,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抹在鼻下。这是一种提神醒脑的草药粉,能增强感官敏锐度,也能抵御一些迷烟毒雾。
继续前行不到百步,前方转弯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江怀柔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
来的不是山贼,而是一队官兵。约莫二十余人,穿着边军的甲胄,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眉目间有几分眼熟。
江怀柔在记忆中搜索——叶峰茗,那个曾经陷害欧阳阮豪,后来又放走冯思静的矛盾武将。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队伍在她藏身的巨石前停下。叶峰茗勒住马缰,环视四周,眉头紧锁:“确定是这条路?”
“回将军,探子来报,那伙贼人昨日在这一带劫了一支商队,今天应该还没离开。”副将答道。
叶峰茗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江怀柔藏身的巨石。江怀柔心跳漏了一拍,但叶峰茗很快移开视线,似乎并未发现她。
“继续搜。”他下令,“记住,尽量抓活的。女帝刚登基,边疆需要稳定,这些山贼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也要弄清楚他们的底细,看看背后有没有敌国势力。”
“是!”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声渐渐远去。江怀柔从巨石后走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叶峰茗变了。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那个曾经在权谋中迷失的将军,如今似乎在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江怀柔想起冯思静。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子,在阮阳天死后一度崩溃,后来又重新站了起来。叶峰茗每次去送药材,她都冷淡相对,却从未将他拒之门外。
人心啊,真是复杂又奇妙的东西。
天色渐暗,江怀柔加快脚步,想在完全天黑前穿过黑风岭。然而刚走出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只见刚才那队官兵正与一群山贼激战。山贼人数众多,足有五六十人,且个个凶悍,官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
叶峰茗挥舞长枪,左冲右突,连挑三名贼寇,但肩膀也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甲胄。
“将军,撤吧!”副将急道。
“不能撤!”叶峰茗咬牙,“让他们逃进深山,更难剿灭!放信号,让后队速来支援!”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然而山贼头目见状,狞笑道:“等你的援军来了,你们早成尸体了!弟兄们,杀!一个不留!”
战斗更加激烈。江怀柔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砍倒,又一个士兵被长矛刺穿胸膛。叶峰茗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被团团围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在江怀柔脑海中闪过。
她轻叹一声,从包袱中取出三个药包。那是她特制的“迷魂散”,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吸入者会四肢无力、意识模糊,但不会致命。原本是备着防身用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江怀柔绕到上风处,算准风向,将药粉撒向空中。细白的粉末随风飘散,很快笼罩了整个战场。
打斗声渐渐减弱。山贼们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连刀都握不住。官兵们虽然也吸入了药粉,但他们本就力竭,这药反而让他们暂时脱力,倒避免了送命。
叶峰茗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单膝跪地,用长枪支撑身体,努力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江怀柔这才从暗处走出。她先检查了官兵的伤势,重伤者止血包扎,轻伤者暂且不管。然后她走到山贼头目面前,从他怀中搜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狼头图案,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江怀柔瞳孔微缩——这个印记她见过,在北疆,在那些与敌国勾结的商队货物上。
果然,这些山贼不简单。
她将令牌收起,又给每个山贼补了一剂迷药,确保他们至少昏迷到明天中午。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叶峰茗身边,为他处理肩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见骨。江怀清洁清创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叶峰茗毫无知觉,只是在药粉刺激伤口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月光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满山岭。江怀柔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等待药效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后,叶峰茗第一个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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