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疆遗梦(1/2)
第二十三章:北疆遗梦(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疆荒原。
冯思柔推开医馆的木门,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在这苦寒之地,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医馆不大,三间土房,门口挂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仁心医馆”四个字。这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用阮阳天留下的最后一点银钱,和他临终前那句“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的嘱托。
她转身回到屋内,将药柜一一检查。当归、黄芪、三七...这些常见药材还算充足,但治疗冻伤和风湿的羌活、独活已经见底。北疆的百姓多患这两种病,没有这些药,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冯大夫在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冯思柔抬头,见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颊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
“进来吧,外面冷。”她招招手。
男孩蹑手蹑脚走进来,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枚干瘪的野山参和一把防风草。“阿娘说...这些能换点治咳嗽的药吗?我爹咳了半个月了...”
冯思柔看了看那些药材,品相很差,在药商那里根本换不到什么。她点点头:“可以,你等等。”
她包了一包川贝母、杏仁和桔梗,又添了几片甘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她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杂粮馍,“这个带回去,你和你娘也要吃饭。”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药和食物,连连鞠躬:“谢谢冯大夫!谢谢!”
“快回去吧,要下雪了。”
男孩抱着东西跑出去,冯思柔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补一件旧棉衣——这是阮阳天生前常穿的,袖口已经磨破了。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记忆却飘回三个月前那个血色黄昏。
...
漠北的风像野兽一样嚎叫。
阮阳天背着她,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鲜血已经浸透衣衫,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迹。
“哥...放我下来...”冯思柔声音虚弱,矿场三年的折磨让她形销骨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阮阳天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背上中的不是要命的箭伤,而是几根无关痛痒的刺,“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应该就有商队路线了...”
“你会死的...”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沙土,滴落在他颈间。
阮阳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他惯有的桀骜:“你哥我命硬,死不了。当年被官府追捕,胸口挨了一刀都没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沙地上。
“哥!”
冯思柔挣扎着从他背上滑下,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她颤抖着手去摸他背后的箭伤,黏腻的血沾了满手。
“听着,思柔。”阮阳天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如果...如果我没撑过去,你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三十里,有个叫‘平安驿’的小驿站。那里的老板娘...欠我个人情,她会帮你...”
“不!我们一起走!”冯思柔哭喊着,试图扶他起来,但三年矿奴生活早已耗尽她的力气。
阮阳天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够你在小地方开个医馆...你从小就喜欢捣鼓草药,记得吗?七岁那年,你把爹的参汤倒掉,自己配了一锅‘神仙水’,把隔壁王婶家的大黄狗喝得上吐下泻...”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牵扯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暗红的血块。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冯思柔抱住他,感觉他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远处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向这边逼近。
阮阳天神色一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她:“走!现在就走!”
“我不走!”
“冯思柔!”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你想让我白死吗?我拼了命把你从矿场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里的!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为首将领的轮廓——叶峰茗,那个作伪证害欧阳阮豪入狱,又奉诸葛瑾渊之命追杀他们的边疆守将。
冯思柔咬牙站起身,最后看了阮阳天一眼,转身向沙丘后跑去。她跑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阮阳天摇摇晃晃站起来,拔出腰间短刀,面向追兵的方向。
“来啊!”他嘶声大喊,声音在荒漠中回荡,“阮阳天在此!”
箭矢如雨落下。
冯思柔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见哥哥的身影在箭雨中挺立如松,然后缓缓倒下,像一棵被砍伐的树。
叶峰茗勒马停在阮阳天的尸身前,沉默良久。他挥挥手,让士兵原地待命,自己下马走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旁,单膝跪下。
冯思柔躲在沙丘后,看见叶峰茗伸手合上了阮阳天死不瞑目的眼睛,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她藏身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冯思柔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叶峰茗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撤兵。”他下令,声音嘶哑。
“将军,还有一个女人跑了...”副将提醒。
“我说撤兵!”叶峰茗厉声喝道,策马转身,“人已经死了,回去复命。”
铁骑远去,荒漠重归死寂,只留下阮阳天孤零零的尸体,和沙地上蜿蜒的血迹。
...
针尖刺破手指,冯思柔回过神来,将渗出的血珠含入口中。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像那天沙漠里的风。
她放下针线,走到医馆后院。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她开垦出来,种了些耐寒的草药。墙角有一株梅树苗,是她从商队那里换来的,种下时商队老板直摇头:“北疆太冷,梅花活不了的。”
但她还是种下了。哥哥最喜欢梅花,他说梅花像他们这种人——在绝境中开花,越是寒冷,越是鲜艳。
“冯大夫!冯大夫!”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冯思柔擦擦手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杂货铺的刘婶,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孩。
“快看看我家妞妞!她从早上开始发热,现在都说胡话了!”
冯思柔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连忙接过孩子放到诊床上,解开衣服检查,发现孩子胸前起了些红疹。
“这是麻疹。”她心下一沉,“刘婶,最近镇上有别的孩子出疹子吗?”
“有...张家、李家的小孩都病了,我还以为是普通风寒...”刘婶脸色发白,“冯大夫,这病...”
“会传染,但大多能痊愈。您先回去,把孩子接触过的衣物都用开水烫洗,家里其他人如果没出过麻疹,尽量分开住。”冯思柔一边说一边抓药,“我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另外需要一些酒来擦身降温。”
“酒...酒有!我当家的昨天才从驿站买了坛烧刀子...”
“度数太高,会伤皮肤。需要温和些的黄酒或米酒。”冯思柔顿了顿,“您稍等,我去驿站问问。”
她披上斗篷,迎着风雪出了门。
平安驿是这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驿站,也是商队歇脚补给的地方。三个月前,她就是按照哥哥的指引找到这里,驿站的老板娘红姑果然收留了她,还帮她盘下这间店面。
驿站里很热闹,几个商队的人围着火炉喝酒取暖,大声谈论着今年的皮货行情。冯思柔径直走向柜台,红姑正在拨算盘。
“红姑,有米酒吗?治病的,要温和些的。”
红姑抬头,四十多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米酒倒是有,不过不多了。最近叶将军常来买酒,库存快见底了。”
冯思柔的手微微一顿:“叶将军?”
“就是驻守黑石关的叶峰茗将军啊。你不知道?他这两个月经常来咱们镇上,有时是巡视防务,有时就是单纯来喝酒。”红姑压低声音,“听说他以前是京官,犯了事被贬到北疆的。不过人倒是不错,从不拖欠酒钱,对百姓也客气。”
冯思柔感觉喉咙发干:“他...经常来?”
“差不多十天半月就来一次吧。说来也怪,以前从没见他这么频繁来咱们这小地方。”红姑从柜台下搬出一个小坛,“还剩这些,你都拿去吧,钱就算了,就当积德。”
“谢谢红姑,钱一定要给。”冯思柔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抱起酒坛匆匆离开。
走出驿站时,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个人会突然出现似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回到医馆,她给妞妞配好药,又用米酒给孩子擦身降温。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刘婶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留下两枚鸡蛋作为诊金。
冯思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可听到那个名字时,心脏还是会剧烈抽搐。
叶峰茗。
那个在朝堂上作伪证,害得欧阳将军入狱,又奉奸臣之命追杀他们,最终看着她哥哥死在箭雨中的男人。
她应该恨他,恨到想亲手杀了他。可是每当午夜梦回,她看见的不只是哥哥倒下的身影,还有叶峰茗单膝跪在哥哥尸身旁,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嘶哑的声音。
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麻疹在镇上传开了。冯思柔的医馆从早到晚挤满了病患,大多是孩子。她忙得脚不沾地,煎药、施针、安抚焦灼的家长,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
第七天夜里,她刚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准备关门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
来人披着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落满积雪,显然在风雪中走了很久。
“大夫,还看病吗?”声音低沉沙哑。
冯思柔的手僵在门板上。这个声音,她死都不会忘记。
“医馆打烊了,明日请早。”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方却上前一步,摘下风帽。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下颌有刚冒出的青色胡茬,正是叶峰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思柔的手指悄悄探向袖中——那里藏着哥哥留下的短刀,三个月来从未离身。
叶峰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身后忙碌的医馆,最后落在她紧握门板的手上:“我听说镇上闹麻疹,军中有几个孩子也病了,想请大夫去看看。”
“军中自有军医,何须来找我这乡野大夫。”冯思柔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
“军医治外伤在行,对这种疫病...”叶峰茗顿了顿,“况且,我想请你。”
“如果我不去呢?”
叶峰茗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强迫你。只是那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四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门槛上,“这些是定金,如果你愿意,明早我来接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些就当是赔罪。”
他说完,重新戴上风帽,转身走入风雪中。
冯思柔盯着那个布袋,许久才弯腰捡起。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一小包羌活——这正是她药柜里最缺的药材。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银子和药材散落一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她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那一夜,冯思柔没有睡。她点着油灯,一遍遍擦拭哥哥留下的短刀。刀身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挣扎的神色。
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
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冯思柔背着药箱站在医馆门口,看见叶峰茗牵着两匹马从街角走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褪去甲胄后,少了些武将的煞气,多了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的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是大夫,病人没有罪。”冯思柔淡淡道,“带路吧。”
叶峰茗将一匹枣红马的缰绳递给她:“骑这个,温顺。”
冯思柔没有接,径直走向另一匹黑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在矿场的三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叶峰茗没说什么,也上了马。
两人并骑出镇,一路无话。雪后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鸦鸣。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黑石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关隘,城墙斑驳,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守关士兵见到叶峰茗,齐齐行礼:“将军!”
“开门。”叶峰茗简短下令。
进入关内,冯思柔才发现这里和她想象的军营很不一样。没有严整的队列和肃杀的气氛,反而有些...破败。许多营房明显年久失修,士兵的甲胄也多有破损。
“朝廷的军饷已经拖欠半年了。”叶峰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释道,“诸葛瑾渊当权时,北疆驻军就被克扣粮饷。如今他虽然倒台,但新朝的补给还没到。”
冯思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着他来到一处营房。
这里有五个孩子,都是军眷,最大的男孩八岁,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最小的女孩四岁,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哭泣。
冯思柔立刻放下药箱开始诊治。她检查了每个孩子的情况,开方配药,又指导军眷如何护理。忙完这些已是午后,孩子们的烧陆续退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冯大夫,喝口水吧。”一个年轻的士兵妻子递来一碗热茶。
冯思柔接过,这才感觉到疲惫。她靠在门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看见叶峰茗正蹲在墙角,亲自给一个孩子煎药。
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活,火候掌握得不好,药罐里的汤药几次差点溢出。旁边的士兵想帮忙,却被他挥手制止。
“将军,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无妨。”叶峰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兵,我的责任。”
冯思柔移开视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傍晚时分,她准备告辞回镇。叶峰茗送她到关门口,递过来一个包袱:“一点干粮,路上吃。”
冯思柔看着那个包袱,没有接:“叶将军,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峰茗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三个月前,在漠北,你放走了我。现在,你又来请我给军眷看病。”冯思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赎罪吗?为你害死我哥哥而赎罪?”
叶峰茗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没有资格赎罪。”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叶峰茗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冯思柔心上,“你哥哥死了,欧阳将军险些丧命,许多人都因我的一念之差付出了代价。我还活着,就得做点事,哪怕微不足道。”
冯思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念之差?你说得真轻松。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证词,欧阳将军被诬通敌,差点死在刑场?你知不知道,我哥哥为了救我,身中十几箭,死在荒漠里?你知不知道,那些箭...是你手下的士兵射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几个路过的士兵驻足观望,被叶峰茗挥手驱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