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本心即可 > 第22章 枯骨花开

第22章 枯骨花开(1/2)

目录

第二十二章:枯骨花开(上)

寒梅凋零的第三个月,上官冯静在春雪消融的夜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斜斜洒进房间,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指尖的温热——有一个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皮肤。她试图动弹手指,却发现全身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刺穿,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呃…”

细微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瞬间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欧阳阮豪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颤抖。

“静…静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上官冯静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他的鬓角——那里竟然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才三个月吗?她昏睡的时候,明明只是个深秋,如今窗外却已有早春的绿意探进窗棂。三个月,怎么能让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生出白发?

“欧阳阮豪,”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老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种闸门。欧阳阮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没有哭声,但上官冯静感觉到手背上有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试图抬起另一只手去碰触他的头发,却发现那只手被绷带层层包裹,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躺在那里,任由他无声的泪水浸湿她的手背。

良久,欧阳阮豪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他的眼眶通红,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睡了多久?”上官冯静问。

“八十七天。”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数字早已刻进骨髓。

“孩子们呢?”

“安儿在隔壁由乳母照看,很乖,不怎么哭闹。”欧阳阮豪小心地调整她的枕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你要看看他吗?我让乳母抱过来。”

“先不要。”上官冯静摇头,每一下动作都带来剧烈的疼痛,“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他。”

铜镜就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但她没有去看的勇气。她能感觉到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能感觉到左眼视野的模糊——那是烈火灼烧留下的痕迹。醉仙楼那场大火不仅吞噬了诸葛瑾渊的罪证,也几乎吞噬了她。

欧阳阮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起身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江怀柔说,这些外伤可以慢慢调理。她留下了许多药膏,每日涂抹,疤痕会淡去的。”

“江姑娘呢?”

“你昏迷第七日,她就离开了。”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下去,“她说要去南海寻一种珍稀药材,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临行前,她给你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她给你的锦囊。’”

上官冯静微微一怔。锦囊…她确实记得江怀柔在分别时塞给她一个小小锦囊,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那锦囊现在应该还在她随身的包袱里。

“你找到那个锦囊了吗?”她问。

欧阳阮豪点头:“我替你收起来了,在你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没有打开。那是她给你的东西。”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些日子…”上官冯静艰难地开口,“都是你在照顾我?”

欧阳阮豪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端药碗。当他把药碗端到床边时,上官冯静才看清他的双手——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能挥舞重剑的手,如今布满细密的伤口和新生的茧子。有的伤口还在结痂,显然是最近才添的。

“你亲自煎药?”她问。

“别人煎我不放心。”欧阳阮豪轻描淡写地说,舀起一勺药汁吹凉,“江怀柔留下的方子很复杂,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前些日子请过一个医女,她把药煎糊了,我就再没让人碰过药炉。”

上官冯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勺递到她唇边,突然问:“这三个月,你睡在哪里?”

欧阳阮豪的手顿了一下。

“就睡在这里。”他指了指床边的脚踏,“夜里你需要按时翻身,否则会生褥疮。还要喂水、擦汗,别人做我不放心。”

上官冯静的目光扫过房间。她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脚踏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旁边还放着水盆、汗巾和几个药瓶。窗下的长案上堆满了医书,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的一只炭盆——里面堆满了烧焦的纸灰。

“那些是什么?”她问。

欧阳阮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说:“是一些无用的偏方。我试了很多方法,有人说用朱砂写符烧成灰和水服下能唤回离魂,有人说在床头悬挂桃木剑能驱邪…我都试过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上官冯静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个曾经铁骨铮铮的将军,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竟然在她昏迷的日子里,试遍了这些荒诞不经的民间偏方。他该有多么绝望,才会去相信这些东西?

“傻瓜。”她轻声说。

欧阳阮豪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了几滴在被褥上。他慌忙去擦,却被上官冯静用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握住了手腕。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欧阳阮豪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该道歉的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冲进火海。如果不是为了替我洗刷冤屈,你不会去偷什么账册。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自己选的。”上官冯静打断他,“从刑场劫囚的那一刻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欧阳阮豪,我没有后悔过。”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某种灼热的光。

欧阳阮豪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丢开药碗,俯身紧紧抱住她。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但这个拥抱依然用力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要再这样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如果你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洗刷冤屈、官复原职…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活着。”

上官冯静感觉到颈窝里的湿意又蔓延开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很久,欧阳阮豪才松开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把药喝了吧。”他重新端起药碗,“要凉了。”

这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每喂一勺,欧阳阮豪都要吹上好一会儿,确定温度刚好才递到她唇边。喂完药,他又端来温水给她漱口,然后用温热的汗巾仔细擦拭她的脸和手。

“我想看看孩子。”上官冯静突然说。

欧阳阮豪的动作顿住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就一眼。”她固执地说,“我想看看我们的儿子。”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是欧阳阮豪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向门外。不多时,他抱着一个襁褓回来,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

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他蜷缩在锦缎襁褓里,一只手举在脸颊旁边,小嘴不时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吮吸着什么。

上官冯静的心突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取名。”欧阳阮豪低声说,“我想等你醒来一起取。”

“叫安吧。”上官冯静不假思索地说,“欧阳安。我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些。”

欧阳阮豪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就叫安儿。”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小心地调整姿势,确保不会压到她的伤口。上官冯静侧过头,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张小脸。这是她和欧阳阮豪的孩子,是在战火和阴谋中孕育的生命,是她拼死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长得像你。”她轻声说。

“眼睛像你。”欧阳阮豪纠正道,“尤其是闭着的时候,那睫毛和你一模一样。”

上官冯静笑了,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扯动了脸上的伤疤带来刺痛,但她依然笑着。

“我想抱抱他。”

“不行,你现在的力气抱不住。”欧阳阮豪摇头,但看她失望的眼神,又妥协道,“这样,我把你的手放在他身上,你感受一下。”

他小心地托起她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襁褓上。隔着柔软的布料,上官冯静能感觉到那小小身体温暖的起伏。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正好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一瞬间,上官冯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握住了…”她哽咽着说。

欧阳阮豪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覆盖住母子俩的手,三个人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在烛光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大概是饿了。欧阳阮豪熟练地抱起他,对上官冯静说:“我去找乳母。你该休息了。”

“我想再看看他。”

“明天。”欧阳阮豪的语气不容置疑,“江怀柔说,你刚醒来不能太耗神。明天,等你精神好些,我让乳母把他抱来,你可以看一整天。”

上官冯静知道他说得对,只好点点头。

欧阳阮豪抱着孩子出去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上官冯静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这些疼痛提醒着她还活着,提醒着她经历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犹豫片刻,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挪向床沿。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割,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梳妆台,盯着最底层的抽屉。

短短几步的距离,她爬了将近一刻钟。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了梳妆台的边缘。她喘息着靠在桌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首饰盒和胭脂水粉——这些大概都是欧阳阮豪准备的,他知道女子爱美,即使她昏迷不醒,他也备好了这一切。

在抽屉的最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锦囊,用料普通,针脚却极其细密。锦囊口用金线收紧,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朴素得毫不起眼。

上官冯静盯着这个锦囊,想起江怀柔临别时的话:“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她该打开吗?

手指抚过锦囊的表面,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体。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慌忙将锦囊塞进袖中,艰难地挪回床上。刚躺好,欧阳阮豪就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什么,就是有点疼。”上官冯静敷衍道。

欧阳阮豪不疑有他,赶紧拧了汗巾为她擦汗:“疼就告诉我,江怀柔留下了止痛的药散,可以少量服用。”

“不用。”上官冯静摇头,“我能忍。”

她不想再依赖药物了。这三个月,她的身体已经被各种汤药浸透,她想要清醒地感受疼痛,感受活着的感觉。

欧阳阮豪为她擦完汗,又检查了她身上的绷带。那些绷带洁白如雪,显然每日都更换。上官冯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问:“我这三个月,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欧阳阮豪头也不抬,“只是有时候你会做噩梦,会哭喊,会挣扎。那时候我就抱着你,告诉你我在这里,你就会安静下来。”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上官冯静更加心疼。她难以想象,这八十七个日夜里,他是如何度过的。白天要煎药、照顾孩子、应付朝廷的探视——女帝虽然赦免了他们的罪,但必要的监视还是有的。夜里还要守着她,随时应对她的突发状况。

“你瘦了很多。”她轻声说。

“你也一样。”欧阳阮豪终于处理好绷带,为她盖好被子,“我们都瘦了。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把肉长回来。”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未来有无限长的时光在等着他们。上官冯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袖中的锦囊却像一块冰,冷硬地硌着她的手臂。

那一夜,她很久都没有睡着。

欧阳阮豪果然如他所说,睡在床边的脚踏上。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这三个月的操劳让他养成了随时随地都能小憩的习惯。但上官冯静知道,他睡得很浅,只要她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醒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上官冯静悄悄从袖中摸出那个锦囊,在月光下端详。锦囊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上面的金线像某种隐秘的符咒。她的手指摩挲着锦囊口,只要轻轻一拉,就能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江怀柔为什么说“情深处即是地狱”?

那个江湖医女,她看透太多事情,也藏着太多秘密。上官冯静还记得在黑市初遇江怀柔时,她眼中的沧桑与疏离。那不是二十几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看透世情冷暖后才会有的淡漠。

可是这样一个淡漠的人,为什么会给她留下锦囊?又为什么警告她不要打开?

上官冯静的手指停在金线上,迟迟没有动作。

最终,她还是将锦囊收了起来,重新塞回袖中。不是现在,她对自己说。现在她有欧阳阮豪,有安儿,有刚刚开始的新生活。她不需要打开这个可能带来变数的锦囊。

她重新躺好,侧过头看着睡在脚踏上的欧阳阮豪。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那些新生的白发在月色下格外刺眼。她想起白日里自己说的那句话——“你老了”。

其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使老了,即使有了白发,即使脸上有了皱纹,他依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是皮相的好看,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和温柔,那种历经劫难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光芒。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不敢真的碰触,怕惊醒他。但她想要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为她熬白了头发的男人。

“欧阳阮豪,”她在心里说,“我会好起来的。为了你,为了安儿,我一定会好起来。”

窗外传来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冯静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过程。

每天清晨,欧阳阮豪会先为她换药。那些被烈火灼伤的皮肤需要小心清理,然后涂抹上江怀柔留下的药膏。药膏是碧绿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欧阳阮豪的动作总是极其轻柔,但即便如此,每次换药对上官冯静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疼就咬这个。”第三天换药时,欧阳阮豪递给她一根软木。

上官冯静摇头:“我能忍。”

“不要忍。”他固执地将软木塞进她嘴里,“江怀柔说,疼痛太过剧烈会导致气血逆行,对你的恢复不利。该叫就叫,该咬就咬,这里没有外人。”

但上官冯静始终没有咬下去。她只是死死攥着被褥,指甲陷进掌心,直到换药结束,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欧阳阮豪看着她的样子,眼睛又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喂她喝水。

换完药是半个时辰的按摩。这也是江怀柔医嘱的一部分——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必须每日按摩以保持肌力。欧阳阮豪专门向太医学了手法,从她的手指开始,一寸一寸按到脚趾。

“这里感觉怎么样?”他按到她左腿膝盖时问。

“有点麻。”上官冯静如实回答。

“麻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复。”欧阳阮豪的语气里带着欣慰,“昨天你说完全没有感觉,我还担心。”

按摩结束后,是艰难的复健。最开始,上官冯静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欧阳阮豪需要用枕头垫着她的后背,一点点调整角度,稍有不慎就会让她疼得脸色煞白。

“慢慢来,不着急。”他总是这样说,但上官冯静能看到他眼中的焦急。

她怎么可以不急?她想抱抱安儿,想自己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梅花,想为欧阳阮豪做一顿饭——这三个多月,都是他在照顾她,她甚至没为他做过任何事。

第七天,她终于能在欧阳阮豪的搀扶下坐起来了。

虽然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头晕目眩,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那天下午,乳母把安儿抱来时,上官冯静终于能靠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搂在怀里。

虽然手臂还在发抖,虽然只是抱了短短片刻,但当那个温暖的小身体贴在她胸口时,她觉得一切的痛苦都值得了。

“他很乖,不怎么哭闹。”乳母在一旁笑着说,“大概是知道娘亲在养病,不想打扰。”

上官冯静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安儿正好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眼睛,像极了欧阳阮豪,但眼神里的柔和又像她。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笑,让上官冯静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笑了…”她哽咽着说。

欧阳阮豪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那天晚上,上官冯静的精神格外好。她甚至让欧阳阮豪扶她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早春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已经谢了,但新绿的芽孢正在枝头萌发。墙角的一丛迎春花开了,嫩黄的花朵在暮色中像星星一样闪烁。

“春天来了。”她轻声说。

“嗯。”欧阳阮豪从身后环住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看桃花。城南有片桃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花了。”

“我想去看。”上官冯静靠在他怀里,“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为安儿绣一件小衣裳。”她说,“我现在的力气还拿不了针线,但你可以帮我。我说,你做。”

欧阳阮豪愣住了:“我…我不会刺绣。”

“学。”上官冯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可以学。三个月你都能学会煎药、按摩、带孩子,学个刺绣有什么难的?”

欧阳阮豪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败下阵来:“好,我学。”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每日下午的复健结束后,两人就会坐在窗边,开始这项艰难的任务。上官冯静口述,欧阳阮豪动手。最开始简直是灾难——欧阳阮豪的手指拿惯了刀剑,根本控制不好细细的绣花针。他不是把线扯断了,就是把布戳出一个洞,或者绣得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形状。

“这里要回针…不对,不是那样…”上官冯静耐心地指导,“你看,针从这个地方穿过去,再从旁边穿回来…”

欧阳阮豪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比他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还要难。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埋头一遍遍地练习。有时候上官冯静看不过去,想要自己动手,却被他坚决制止。

“说好了我说你做。”他固执地说,“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我来。”

三天后,欧阳阮豪终于绣出了一片像样的花瓣。虽然针脚依然粗糙,但至少能看出是朵花了。他举着那片布料,像个孩子一样兴奋:“静静你看,我绣出来了!”

上官冯静看着他那双布满针眼的手指,心中酸涩,却笑着说:“很好,照这个速度,等安儿周岁时,你就能给他绣件完整的衣裳了。”

“不用等周岁。”欧阳阮豪信心满满,“再有半个月,我就能绣好。”

他确实做到了。半个月后,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完成了。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虽然鸳鸯看起来有点像鸭子,但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肚兜的角落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那是欧阳阮豪练习最久的部分。

上官冯静拿着那件肚兜,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绣品。”她认真地说。

欧阳阮豪知道她在哄他,但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这三个多月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件小小的肚兜驱散了些许。

然而,康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第二十天夜里,上官冯静发起了高烧。那是她醒来后的第一次严重反复,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浑身滚烫。欧阳阮豪连夜请来了太医,但太医把脉后只是摇头。

“夫人这是伤口引起的热毒,只能用药慢慢化解,急不得。”

“那她会不会有事?”欧阳阮豪的声音都在颤抖。

“看造化。”太医实话实说,“若是能熬过今夜,应该就无碍了。若是熬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欧阳阮豪听懂了。

那一夜,他守在上官冯静床边寸步不离。用冷帕子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每隔半个时辰喂她喝一次药,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呼吸是否平稳。

上官冯静在昏睡中不断说着胡话。有时候喊“欧阳阮豪快走”,有时候喊“火好大”,有时候又喃喃地说“安儿别怕”。每一次,欧阳阮豪都会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我在这里,静静,我在这里。火已经灭了,安儿很安全,我们都很好。”

到了后半夜,上官冯静开始抽搐。欧阳阮豪按照太医的嘱咐,用软布裹住她的牙齿防止她咬伤舌头,然后紧紧抱住她,直到抽搐慢慢平息。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上官冯静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欧阳阮豪瘫坐在脚踏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妻子,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这二十天来积压的情绪的总爆发。

他哭了很久,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哭完之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欧阳阮豪。仿佛昨夜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上官冯静是在中午彻底清醒的。她睁开眼,看见欧阳阮豪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她轻声问。

欧阳阮豪猛地回过神,放下书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很好。只是发了点烧,现在已经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上官冯静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看到了他袖口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那是她昨晚吐药时溅上去的。

“对不起。”她说。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欧阳阮豪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静静,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一样沉重。

上官冯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这么爱哭,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了,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情绪太过汹涌。

“我梦见你了。”她哽咽着说,“梦见我们在江南,你教安儿读书,我在旁边绣花。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不是梦。”欧阳阮豪说,“那是我们的未来。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江南。我辞官,我们买一座小院子,种梅树,养几只鸡鸭。你绣花,我教书,安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们会过那样的日子,我向你保证。”

上官冯静哭着笑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欧阳阮豪吻去她的眼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天之后,上官冯静的康复速度明显加快了。也许是高烧烧掉了体内最后的热毒,也许是欧阳阮豪描绘的那个未来给了她力量。她开始能自己坐起来,能扶着床沿站一小会儿,能在欧阳阮豪的搀扶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一个月后,她终于走出了房间。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风里已经有了暖意。欧阳阮豪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庭院里。院子里的迎春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但几株桃树却绽出了粉色的花苞。

上官冯静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是欧阳阮豪早上就嘱咐厨娘炖的鸡汤。

“活着真好。”她轻声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