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疆遗梦(2/2)
“我知道。”叶峰茗低下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知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作伪证?为什么要帮诸葛瑾渊那个奸臣?”
叶峰茗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诸葛瑾渊软禁在京城。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杀了她们。”
冯思柔愣住了。
“我是个武将,从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就上了战场。”叶峰茗望着远方的雪山,声音飘渺,“我本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可是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母亲那年已经五十有三,身体一直不好。我妹妹才十五岁,刚许了人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去了刑部,按照诸葛瑾渊教的话说了。那天晚上,我回府后就吐了,吐了一整夜。后来边疆军粮被劫案发,我被派来北疆,名为驻守,实为监视。再后来,诸葛瑾渊下令追杀逃犯,我不敢违抗,因为我收到信,说我妹妹染了重病,需要京城的名医...而那名医,是诸葛瑾渊的门客。”
冯思柔感觉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叶峰茗是诸葛瑾渊的走狗,是贪图权位的小人,却从没想过,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在沙漠里追上你们时,我看见你哥哥挡在你身前。”叶峰茗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妹妹。如果她被追杀,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会那样挡在她前面。”
“所以你就放走了我?”
“我放箭了。”叶峰茗苦笑,“那些箭,是我亲手射出的。但我故意射偏了,只射中了周围的沙地。可我没想到...我手下的士兵以为那是攻击信号,也跟着放箭...”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黄昏:“我下令停箭时,已经晚了。你哥哥身上...至少中了十几箭。我走过去,看见他还睁着眼睛,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局。我蹲下身,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力说:‘照顾好...我妹妹...’”
冯思柔的眼泪夺眶而出。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哥哥最后的遗言。
“我说:‘好。’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叶峰茗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放你走,一方面是遵守对你哥哥的承诺,另一方面...我不能再杀人了。再杀一个无辜的人,我会疯。”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冯思柔擦去眼泪,声音哽咽:“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诸葛瑾渊倒台后,女帝赦免了被胁迫的官员家属。我母亲和妹妹被放出,但妹妹的病已经拖得太久...”叶峰茗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年冬天,她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再做违心的事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变成坏人。’”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呜咽。
最后,冯思柔接过那个包袱:“明天我还会来,直到孩子们痊愈。”
叶峰茗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谢谢。”
“我不是为你。”冯思柔翻身上马,“是为了那些孩子,还有...我哥哥。他是个侠盗,劫富济贫,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她策马离去,没有回头。
叶峰茗站在关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原尽头,久久不动。
...
接下来的半个月,冯思柔每天往返于镇上和黑石关。孩子们的麻疹渐渐好转,没有一例死亡,这在这苦寒之地堪称奇迹。
她和叶峰茗的交流不多,仅限于病情讨论。但有时候,她会看见他在营房外徘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有时候,他会默默送来一些稀缺的药材,放在医馆门口就离开;有时候,他会在她离开时,站在关墙上目送,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个孩子痊愈了。
冯思柔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叶峰茗叫住了她:“今天过节,军营里煮了饺子,留下来吃一些吧。”
她本想拒绝,但看见那些军眷和士兵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军营的饺子很简单,白菜猪肉馅,面皮有些厚,但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几个恢复健康的孩子跑来跑去,给这苦寒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冯大夫,敬你一碗!”一个老兵站起来,端着一碗浊酒,“我孙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头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还有我!”“我也是!”
士兵们纷纷举碗。冯思柔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回敬。火光映在她脸上,给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血色。
饭后,她告辞离开。叶峰茗照例送她到关门口,这次却牵了两匹马:“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不用,我认得路。”
“最近附近有狼群出没。”叶峰茗已经翻身上马,“走吧。”
冯思柔没再坚持。
回镇的路上,月色很好,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两人并骑而行,一路无话,却也不像最初那样尴尬。
快到镇子时,叶峰茗突然勒住马:“就送到这里吧,再近会有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冯思柔也停下来,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吗?”
叶峰茗望着远方:“等朝廷派新的守将接替我,我可能会辞官。这些年攒了些军饷,想开个小镖局,护送商队走漠北商道。”
“为什么不回京城?女帝不是赦免你了吗?”
“京城...”叶峰茗摇摇头,“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而且,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至少...我想留在能看见你的地方,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冯思柔心头一颤:“你不需要这样。我哥哥...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赎罪一辈子。”
“这不是赎罪。”叶峰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澈,“这是选择。我做了错的选择,害了许多人。现在,我想做对的选择,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
冯思柔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哥哥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回去吧,外面冷。”叶峰茗轻声说。
冯思柔点点头,策马向镇子走去。走出很远,她回头,看见那个身影还立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一夜,医馆的灯亮到很晚。冯思柔取出哥哥的短刀,轻轻抚摸刀身上的刻字——“盗亦有道”。
“哥,我该怎么办?”她对着刀轻声问,“我该恨他,还是...原谅他?”
刀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
...
又过了几天,腊月二十八,眼看就要过年了。镇上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备年货,医馆的病人也少了许多。
傍晚时分,冯思柔正准备关门,突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望去,看见叶峰茗策马狂奔而来,到医馆门前猛地勒马,几乎是摔下来的。
“冯大夫!快!跟我走!”他脸色惨白,满身是血。
“怎么了?”
“狼群...袭击了南边的小村庄...”叶峰茗喘着粗气,“伤亡很重,军医忙不过来,求你去救人!”
冯思柔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往外走:“带路!”
两人共乘一骑,叶峰茗策马狂奔。路上,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南边三十里的杏花村,傍晚时遭到狼群袭击,十几户人家遭殃,死伤数十人。驻军接到求救赶去时,狼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目疮痍。
到达杏花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迹和狼的脚印。幸存者聚集在村中祠堂,哭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冯思柔跳下马,立刻投入救治。重伤者优先,她清理伤口、止血、缝合,动作麻利而沉稳。叶峰茗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按住伤者、安抚家属,两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搭档多年。
忙到半夜,重伤者才全部处理完毕。冯思柔累得几乎站不稳,叶峰茗扶她到一旁坐下,递来一碗热水。
“谢谢。”她接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
“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这些村民。”叶峰茗在她身边坐下,也端着碗喝水。他的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祠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伤者和家属们互相依偎着睡去。外面有士兵巡逻守卫,防止狼群再次来袭。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狼?”冯思柔问。
“今年雪特别大,山里的动物找不到食物,狼群饿急了,就会袭击人类村庄。”叶峰茗叹道,“我已经上报朝廷,请求拨粮赈灾,同时组织猎户进山捕狼,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冯思柔沉默片刻:“我那里还有些药材,明天我回镇上取来。”
“我派人去取,你留在这里。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是大夫,我的病人在这里。”
叶峰茗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和你哥哥...真像。”
冯思柔心头一紧:“什么?”
“固执,善良,明明自己过得不容易,却总想着帮别人。”叶峰茗低头看着手中的碗,“你哥哥劫富济贫,你开医馆救死扶伤,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一样。”冯思柔的声音有些冷,“他是侠盗,我是大夫。他做的事,官府要抓;我做的事,官府要表彰。”
“但在那些受帮助的人眼里,没有区别。”叶峰茗抬起头,“你们都在救人,只是方式不同。”
冯思柔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哥哥第一次“行侠仗义”,是偷了镇上恶霸的钱袋,分给街边的乞丐。被发现后,他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晚上,她偷偷给他上药,哭着问为什么。
当时才十四岁的阮阳天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因为那些乞丐快饿死了,而那个恶霸的钱多得用不完。这不公平,妹妹,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可是爹说偷东西不对...”
“那什么是对?看着人饿死是对?”阮阳天摸摸她的头,“有些事,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良心。”
...
“冯大夫!冯大夫!我娘又出血了!”一个少年的呼喊打断了她的回忆。
冯思柔立刻起身:“带我去看看。”
又是忙碌的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所有伤者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冯思柔累得靠在墙边就睡着了,连叶峰茗给她披上大氅都没察觉。
她做了个梦,梦见哥哥还活着,在沙漠里背着她走,说:“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应该就有商队路线了...”
然后她醒了,发现身上盖着叶峰茗的大氅,而他坐在不远处,靠着墙壁浅眠,手还按在剑柄上,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冯思柔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嘴唇紧抿,像在隐忍着什么痛苦。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诸葛瑾渊软禁在京城...我妹妹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再做违心的事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变成坏人。’”
也许,他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也许,他也是受害者。
也许...
冯思柔轻轻起身,将大氅盖回叶峰茗身上。他立刻醒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看清是她后才放松下来。
“天亮了,我该回镇上取药材了。”她说。
“我派人送你。”
“不用,借我一匹马就行。”
叶峰茗点点头,起身去牵马。送她到村口时,他突然说:“年三十晚上,军营里会简单庆祝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一起吃个年夜饭。”
冯思柔骑上马,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她策马离去,没有再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回镇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冯思柔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哥哥带她去山上采药。她不小心滑倒,扭伤了脚,哥哥背她下山,一路走一路讲故事。
“妹妹,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三种人。”当时阮阳天说,“第一种人,为了自己活,不管别人死活;第二种人,为了别人活,不管自己死活;第三种人,在帮别人的同时,也让自己活得更好。”
“哥哥是哪一种?”
“我啊,我想做第三种,但往往成了第二种。”他笑道,“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妹妹能做第三种人,我就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阮阳天把她往上托了托,“哥哥希望你能幸福,真正地幸福。”
眼泪模糊了视线。冯思柔勒住马,在风雪中放声大哭。三个月了,她一直强忍着,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完成哥哥的遗愿好好活着。可这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爆发出来——对哥哥的思念,对命运的愤怒,对叶峰茗复杂的情感,还有这北疆无尽的寒冷和孤独。
不知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继续前行。医馆就在前方,那里有等着她的病人,有哥哥留下的嘱托,有她选择的生活。
至于叶峰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
年三十这天,冯思柔早早关了医馆,打扫卫生,贴春联,包饺子。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这是哥哥教她的——“日子再苦,年总要好好过。”
傍晚时分,饺子刚下锅,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哪个急症病人,开门却看见叶峰茗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肩上落满雪花。
“军营里多包了些饺子,给你送点。”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还有...一些年货。”
冯思柔愣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叶峰茗走进医馆,将食盒放在桌上。冯思柔看见里面不仅有饺子,还有几样小菜,甚至有一小壶酒。
“坐,我正在煮饺子,一起吃吧。”她说着走向厨房。
两人对坐吃年夜饭,气氛有些尴尬。冯思柔找了话题:“杏花村的伤员怎么样了?”
“都好多了,多亏你及时救治。”叶峰茗顿了顿,“朝廷的赈灾粮昨天到了,我已经分发给受灾的村庄。另外,组织了猎队进山捕狼,应该能控制住狼群。”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吃完饺子,叶峰茗起身告辞:“不打扰了,我该回军营了,今晚我值夜。”
冯思柔送他到门口。叶峰茗走出几步,又回头:“新年快乐,冯大夫。”
“新年快乐,叶将军。”
他点点头,走入风雪中。冯思柔关上门,回到桌边收拾碗筷,发现叶峰茗坐过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短刀——和她哥哥那把很像,但刀柄上刻的不是“盗亦有道”,而是“护”。
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此刀赠你防身。你哥哥的刀,该收起来了,别让它染太多血。愿你此生,只需救人,不必伤人。”
冯思柔握着那把刀,久久站立。
窗外,北疆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仿佛这片土地从未经历过血腥和伤痛。
而远方的黑石关上,叶峰茗独自站在关墙,望着小镇的方向,举起酒壶,对着夜空轻声道:“阮阳天,你妹妹...我会用余生守护。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寒风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夜色中,只有漫天飞雪,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