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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边关月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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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传来脚步声,江南女子追了出来。“阿静姐,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去,外面太冷了!”

冯思静迅速抹了把脸,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透透气。走吧。”

两人转身要回烽火台。

就在这一刻,叶峰茗动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冯思静和江南女子同时回头,看见了他。

月光下,叶峰茗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着冰冷的月光。他腰间的匕首在月下泛着幽光。

江南女子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冯思静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死死盯着叶峰茗,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烽火台里传来骚动,护卫们冲了出来,刀剑出鞘,把两个女子护在身后。

“什么人?!”领头的护卫厉声喝问。

叶峰茗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冯思静脸上。他往前走了一步。

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刀尖对准了他。

“退后!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叶峰茗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冯思静,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你是冯思静?阮阳天的妹妹?”

冯思静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叶峰茗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起来:“你……你是……叶峰茗?”

她认出了他。虽然三年没见,虽然当年在军营里她只是个偶尔去探望哥哥的小姑娘,虽然现在的叶峰茗比那时更瘦、更冷、眉宇间多了太多阴郁和沧桑——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因为阮阳天曾经无数次跟她提起过“叶老弟”。“叶峰茗,我过命的兄弟!你别看他整天板着个脸,其实心软得很,就是命不好,总摊上糟心事。”阮阳天总这么说,然后叹口气,“但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军人。你要是在外面遇到麻烦,我又不在,就去找他,他肯定会帮你。”

可现在,这个“过命的兄弟”、“真正的军人”、“好人”,带着兵马来截杀她。

冯思静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那是被背叛的痛楚,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是极致的失望和……恨。

“是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害死我哥哥的,是你。”

叶峰茗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任由冯思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是奉命行事”,说“你哥哥是逆贼”,说“束手就擒吧,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这些都是诸葛瑾渊希望他说的,是他作为一把刀应该说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阮阳天递给他酒囊时憨厚的笑,想起阮阳天把短刀塞到他手里时说“带着它,以后走岔了,摸摸这石头”,想起阮阳天临死前望着南方的眼睛。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靠着懦弱、靠着背叛、靠着把良心一层层剥下来喂狗。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阮阳天的妹妹,握着阮阳天的刀,用和阮阳天一样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哥哥的死,我有责任。”

不是“是我杀的”,而是“我有责任”。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诚实。

冯思静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责任?叶将军,你说得真轻巧。我哥哥死了,身中十七箭,尸体被扔在荒漠里喂狼。你一句‘有责任’,就能抵他一条命吗?”

“不能。”叶峰茗说,“什么都抵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冯思静握紧了刀,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他,“来杀我?来斩草除根?来向你主子证明你这条狗有多听话?”

“阿静姐!”江南女子拉住她,恐惧地看着叶峰茗身后——五十轻骑已经从阴影中现身,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弓弦拉满。月光下,铁甲的寒光和箭镞的冷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护卫们脸色惨白,但还是死死挡在两个女子身前。

王伯颤声说:“这位军爷……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商队,从北疆往南边去,讨口饭吃……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这些干粮、这些货物,您都拿去,只求您高抬贵手……”

叶峰茗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骑兵。他的目光始终在冯思静脸上。“我是来杀你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奉诸葛相爷之命,截杀从矿场逃出的逆党,一个不留。”

冯思静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她看着叶峰茗,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十个杀气腾腾的骑兵,忽然明白了——今夜,是死局。

但她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崩溃哭泣。她只是挺直了脊梁,把江南女子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和护卫们并肩而立。她举起手中的短刀,刀尖直指叶峰茗。

“那你还等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我哥哥教过我,冯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你要杀我,就动手。但我告诉你,叶峰茗,我就算做鬼,也会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风卷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却坚毅的脸。月光下,她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刀尖稳如磐石。

叶峰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阮阳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和决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阮阳天跟他喝酒时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什么校尉,不是立了什么军功,是我把我妹子教得好。她啊,看着文弱,骨子里硬着呢。以后就算我死了,她一个人,也能在这世上活得堂堂正正。”

阮阳天说得对。冯思静骨子里硬,硬得像她哥哥,硬得像漠北的石头,即便被风雪打磨、被沙尘掩埋,也不会碎裂。

而他叶峰茗呢?他软。他懦弱。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最轻松、最自私的那条路。他背叛了同袍,背叛了恩人,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现在,他还要背叛自己最后的良心,杀了这个姑娘,这个他兄弟用命护下来的妹妹。

他做不到。

叶峰茗忽然动了。不是拔刀,不是下令攻击,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冯思静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护卫们紧张地举着刀,却不敢动——叶峰茗身后的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只要他们一动,箭雨就会落下。

冯思静也没有动。她死死盯着叶峰茗,刀尖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

然后,叶峰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呆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拔腰间的匕首,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黑色的劲装被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以及……内衫下没有任何防护的胸膛。

他把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冯思静的刀尖前。

“你干什么?!”冯思静惊愕地问,刀尖微微颤抖。

叶峰茗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冯思静听清了。

他说:“你哥哥那把刀,是我送的。刀柄上的红石头,是他母亲的遗物。他说,带着它,就不会迷路。”

冯思静愣住了。

叶峰茗继续说:“三年前,在西线谷道,我签了一封通敌的信,害死了三十七个边民。你哥哥知道这件事,但他没告发我,反而把刀送给我,说‘错了就认,认了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可我……我没扛住。我被诸葛瑾渊拿家人威胁,在刑部大堂上指认欧阳阮豪将军通敌。我害了你哥哥的恩人,也间接害死了你哥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浸着血和泪。

“我这辈子,欠了太多债。三十七条人命,欧阳将军的清白,你哥哥的命,还有……”他看着冯思静,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还有你本该平安顺遂的一生。这些债,我还不清,也还不起了。”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冯思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冯思静握刀的手在颤抖,她不明白叶峰茗到底想干什么。

叶峰茗说:“第一,用你手里这把刀,捅进我的心口。这是我欠你哥哥的,我该还。你杀了我,我的副将会接替指挥,他们依然会执行命令,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都活不过今夜。但至少,你亲手报了仇。”

护卫们倒抽一口冷气。江南女子捂住了嘴。王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冯思静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第二,”叶峰茗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放下刀,相信我一次。我会放你们走。我的副将和这些兵,我会处理。但你们得答应我,离开之后,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再回大景,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诸葛瑾渊的视线里。从此以后,冯思静这个人,就死在了漠北的风沙里。”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选吧。为你哥哥,也为你自己。”

风还在呼啸,月光冷得刺骨。五十轻骑屏住呼吸,箭在弦上,却无人敢动——因为将军没有下令。副将脸色变幻,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却不敢擅动。

冯思静看着叶峰茗,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毫无防护的胸膛。她想起哥哥提起“叶老弟”时骄傲的神情,想起哥哥说“他是个好人”,想起哥哥临死前望向南方的眼神。

她也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想起矿场里那些帮助过她的人,想起身边这些无辜的商队成员——王伯、江南女子小荷、那些护卫、那些老人孩子。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因为她的恩怨,成为漠北的一堆枯骨。

仇恨和理智在撕扯。她想报仇,想一刀捅死这个害死哥哥的叛徒。可是她更想活下去,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想完成哥哥的遗愿——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刀尖在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冯思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凭什么相信你?”

叶峰茗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你不用相信我。你可以选第一条路,杀了我,然后大家一起死。至少那样,你报了仇,黄泉路上,你有脸见你哥哥。”

冯思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放下了刀。

不是收回,而是直接松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刀柄上的红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选第二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叶峰茗。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我选这条路,是因为我哥哥说过——人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活着才能偿还。我要活着,记住我哥哥是怎么死的,记住你欠他的债。至于你……”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你欠我的,欠我哥哥的,欠欧阳将军的,欠那三十七个边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杀你,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日日夜夜被这些债折磨,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得安宁。”

叶峰茗愣住了。他看着冯思静那双和阮阳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冰冷的恨意和某种近乎残忍的慈悲,忽然明白了——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清醒。她不杀他,不是原谅,而是判了他更重的刑——终身囚禁于良心的地狱。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如你所愿。”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握在手中。刀柄上的红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阮阳天的体温。他把刀递还给冯思静。

冯思静没有接。“这是我哥哥的刀,但它被你碰过了,脏了。我不要了。”

叶峰茗的手僵在半空。他握紧了刀,指节发白,然后缓缓收回来,把刀插回自己腰间。“我会留着它。直到我死。”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副将和五十轻骑。

副将的脸色很难看。“将军,相爷的命令——”

“命令改了。”叶峰茗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这些人不是逆党,是普通商队。我确认过了。让他们走。”

“可是将军,相爷明明说——”

“我说,让他们走。”叶峰茗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骑兵的脸,“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无人敢动。这些兵跟了叶峰茗很久,知道他平时话不多,但说一不二。更重要的是,他们中有不少人认得阮阳天,知道冯思静是他的妹妹。让他们对阮阳天的妹妹下手,本就心中犹豫。现在将军下令放人,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副将还想说什么,叶峰茗已经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回去之后,我会向相爷解释。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但如果你现在违抗军令……”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副将脸色变了变,终于低下头:“……遵命。”

叶峰茗转身,对冯思静说:“往东南方向走,三十里外有一处绿洲,虽然小,但有水源。在那里休整一天,然后继续往南,绕过黑风谷,从野狼涧穿过去。那条路难走,但不会有追兵。出了野狼涧,就是南诏的地界了。诸葛瑾渊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冯思静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叶峰茗也不在意,继续说:“粮食和水不够的话,我可以——”

“不用。”冯思静打断他,“我们自己能解决。”

叶峰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保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对骑兵们挥了挥手:“撤!”

五十轻骑调转马头,蹄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副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烽火台,眼神复杂,但也跟着离开了。

漠北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月光清冷。

冯思静站在原地,看着叶峰茗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小荷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阿静姐,你没事吧?”

冯思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往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绿洲。”

护卫们面面相觑,王伯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个将军……真的放我们走了?不会是陷阱吧?”

“不会。”冯思静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因为他欠我哥哥的,欠得太多了,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他不敢再骗我一次。”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沙子,握在手心,然后松开手,让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就像这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有些债,欠下了,就永远在那里,逃不掉,也甩不脱。”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就得扛着所有的罪和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哥哥,我现在懂了。

你让我活着,不是让我轻松,是让我替你看着这世间,看着那些亏欠你的人,怎么在良心的煎熬里,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而我,也会扛着对你的思念,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烽火台里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垂死的眼睛。商队的人迅速收拾好行装,扶老携幼,牵着马匹和骆驼,在冯思静的带领下,踏着月光,向东南方向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漠北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而在远处的沙丘上,叶峰茗独自一人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点人影也看不见了,他才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痕。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柄上的红石头冰凉刺骨。

阮大哥,我放她走了。

这是我欠你的,第一笔债。

剩下的,我会用余生,慢慢还。

风还在吹,月还在照。漠北的夜,冷得让人骨头都疼。

而在这片残酷又美丽的土地上,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背负着沉重的债继续前行,有些人则把恨和爱都埋进黄沙,等待时间来发酵、来沉淀、来给出最后的答案。

于法,他们万劫不复。

于情,他们灿烂若花。

而这,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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