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宫阙暗潮(1/2)
第13章:宫阙暗潮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朱红宫墙的琉璃瓦。御花园的牡丹在雨中垂首,残红落了一地,像是谁悄然泼洒的血。
孤独静愿斜倚在龙榻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锦枕下的匕首。这匕首是她十二岁那年,父皇亲手交给她的,说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护身之物。匕首的鞘上镶嵌着七颗深海明珠,象征着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也主掌生死。
“陛下,诸葛丞相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孤独静愿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如镜,哪里有半分昏聩之态。她伸手示意宫女为自己整理衣冠,待那身明黄龙袍穿戴整齐,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宣。”
诸葛瑾渊步入殿内时,身后跟着八名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画卷。
“微臣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诸葛瑾渊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不见多少皱纹,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是古井中的寒潭,任谁都看不透底。
“丞相平身。”孤独静愿的声音温和而疏离,“这是何物?”
诸葛瑾渊起身,拍了拍手。太监们立刻展开画卷——那是一幅长约三丈、宽约丈余的《万寿图》。图上绘着山河社稷,万民朝拜,祥云缭绕,仙鹤翱翔。最精妙的是,图中每一处景致都由密密麻麻的“寿”字组成,那些字小如蝇头,却笔画清晰,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此乃微臣遍寻天下百位书法名家,耗时三年方才完成的《万寿千秋图》。”诸葛瑾渊躬身道,“特献予陛下,以贺陛下登基十载之喜。”
孤独静愿起身,缓步走向画卷。她走得很慢,龙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那幅画的边缘。
她停在画卷前,仔细端详。画中山水的走势、人物的布局都暗合风水格局,确实是耗费心血之作。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画卷右上角的一处——那里绘着一轮红日,红日周围祥云缭绕,但若细看,那些祥云的纹理,隐约形成了一个狰狞的兽首。
“这太阳画得极好。”孤独静愿轻声说。
诸葛瑾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道:“陛下慧眼。此日乃微臣请江南画圣吴道玄亲手所绘,取‘如日中天’之意,象征我大景国运昌隆,陛下威德如日普照。”
“如日中天…”孤独静愿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日落后呢?”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连抬着画卷的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
诸葛瑾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笑了。我大景朝在陛下治下,自是永如朝阳,何来日落之说?”
孤独静愿不再看他,转身踱回龙榻前:“丞相有心了。来人,将这幅《万寿图》收起来,挂到太庙去,让列祖列宗也看看丞相的忠心。”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太庙是祭祀皇家先祖的地方,将臣子所献之物挂进去,既是殊荣,也是一种束缚——那幅画从此便不再属于诸葛瑾渊,而是皇家之物。
诸葛瑾渊显然也明白这一层,但他神色不变,躬身道:“微臣荣幸之至。”
“丞相还有事吗?”孤独静愿重新倚回榻上,闭目养神。
“陛下,关于欧阳阮豪越狱一案…”诸葛瑾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刑部追查多日,已有些眉目。据报,协助他越狱的,除了他那妻子上官氏,还有江湖上的一些余孽。”
“哦?”孤独静愿依旧闭着眼,“都有哪些余孽?”
“其中最棘手的是当年‘漠北十三盗’的余党,还有一个江湖医女,据说与边疆军粮案有关。”诸葛瑾渊顿了顿,“这些人在京中潜伏已久,恐怕图谋不小。微臣建议,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殿内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孤独静愿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淡的嘲讽:“丞相是说,要让金吾卫闯入百姓家中,惊扰黎民?”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诸葛瑾渊正色道,“这些逆贼胆大包天,竟敢在刑部大牢外劫囚,若不尽早铲除,恐生大乱。”
“大乱…”孤独静愿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龙纹,“丞相觉得,何为大乱?”
不等诸葛瑾渊回答,她忽然笑了:“朕倒觉得,比起几个在逃的囚犯,朝堂上某些人的心思,才是真正的大乱之源。”
诸葛瑾渊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金吾卫盔甲的年轻将领未经通报便闯入殿内,单膝跪地:“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来者正是慕容柴明。他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雨水,显然是刚从宫外赶回。
孤独静愿坐直了身子:“讲。”
“三日前,北狄三万骑兵突袭朔方城,守将叶峰茗率部抵抗,斩敌五千,但朔方粮仓被烧,城中存粮仅够支撑半月。”慕容柴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叶将军请求朝廷速调粮草支援,否则朔方危矣!”
“粮仓被烧?”诸葛瑾渊皱眉,“守将是干什么吃的?朔方乃边防重镇,粮仓守卫森严,怎会如此轻易被烧?”
慕容柴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据叶将军报,烧粮仓的并非北狄骑兵,而是混入城中的奸细。这些人在粮仓纵火后便自尽身亡,尸首上…皆发现了诸葛氏私兵的标记。”
“胡说八道!”诸葛瑾渊勃然变色,“慕容将军,你可知诬陷当朝丞相是何等重罪?”
“末将只是据实禀报。”慕容柴明不卑不亢,“尸首现已运回京城,陛下可随时查验。”
孤独静愿静静地看着两人对峙,忽然开口:“丞相。”
诸葛瑾渊压下怒火,躬身道:“陛下,这必是有人陷害微臣!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朕知道。”孤独静愿的语气温和得诡异,“所以朕想请丞相帮个忙。”
“陛下请讲。”
“朔方缺粮,北疆十万将士等着吃饭。”孤独静愿缓缓道,“丞相家中粮仓充裕,可否先借出三万石,解这燃眉之急?待朝廷调拨的粮草到了,朕加倍奉还。”
诸葛瑾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三万石粮食,几乎是他私仓存粮的一半。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一旦他打开私仓,里面的东西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怎么,丞相不愿?”孤独静愿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诸葛瑾渊深吸一口气:“微臣…遵旨。”
“好。”孤独静愿满意地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慕容将军去办。慕容将军,你持朕的手谕,带金吾卫去丞相府取粮,今日之内务必装车启运,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慕容柴明抱拳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诸葛瑾渊垂下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丞相还有事吗?”孤独静愿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诸葛瑾渊知道该告退了:“微臣…告退。”
他躬身退出大殿,转身时,余光瞥见孤独静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脊背发凉——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帝,似乎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
待诸葛瑾渊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慕容柴明才压低声音道:“陛下,闻人术生那边已有收获。”
“说。”
“在诸葛府后院的枯井下,发现了铸造兵器的模具和一批未运走的箭镞。”慕容柴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证据确凿,只要陛下下令,随时可以…”
“不急。”孤独静愿打断他,“枯井里的东西,是他故意让咱们发现的。”
慕容柴明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诸葛瑾渊老谋深算,若真私铸兵器,怎会藏在自家后院的枯井里?”孤独静愿嗤笑一声,“那不过是个饵,想看看朕敢不敢咬钩。”
“那真正的工坊在何处?”
“不在京城。”孤独静愿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青色,“如果朕猜得没错,应该在江南。那里水运便利,铁矿丰富,又远离朝廷耳目,正是最好的藏匿之地。”
慕容柴明皱眉:“江南地广人稠,要找一处隐秘的工坊,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有人替咱们去找。”孤独静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欧阳阮豪越狱一案,不是正好给了咱们借口吗?传朕旨意,命金吾卫全力搜捕逃犯,尤其是那个江湖医女江怀柔——她既然与军粮案有关,想必知道不少诸葛瑾渊的秘密。”
“陛下英明。”慕容柴明由衷道,但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只是…臣听说那上官氏是个烈性女子,若逼得太紧,恐怕…”
“怕她玉石俱焚?”孤独静愿笑了,“放心,她不会。一个能为丈夫劫法场的女人,最懂得活着的重要性。她要的从来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替丈夫洗清冤屈,两人长相厮守。”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其实朕…有些羡慕她。”
慕容柴明不敢接话,只是深深低下头。
“去办吧。”孤独静愿挥了挥手,“记住,搜查要声势浩大,但真要抓人的时候…留条活路。”
“臣明白。”
慕容柴明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孤独静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京城万家灯火的景象本该温暖,落在她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十年了。
她登基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装痴卖傻,忍辱负重,看着诸葛瑾渊一步步蚕食朝堂,看着那些忠臣良将一个接一个地“意外”身亡。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能——先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静儿,你要记住,为帝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所以她忍了。
忍到朝中大半官员都成了诸葛瑾渊的门生故吏,忍到边疆将领几乎都换上了诸葛氏的心腹,忍到民间开始流传“诸葛丞相才是真龙天子”的谣言。
但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不是因为时机成熟——事实上,现在动手仍然风险极大。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再忍下去,她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忍。
为江山?为社稷?为黎民百姓?
这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活着,要作为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活着,而不是一具坐在龙椅上、戴着黄金面具的傀儡。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孤独静愿没有回头:“焉情,你来了。”
左丘焉情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她今夜穿了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素净得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诸葛瑾渊出宫后,直接去了城西的别院。”左丘焉情禀报道,“半个时辰后,他府上的管家带着十几个护卫出了城,往南去了。”
“果然沉不住气了。”孤独静愿轻笑,“派人跟着了吗?”
“闻人术生亲自带人去的。”左丘焉情顿了顿,“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您既然要动诸葛瑾渊,为何不趁他私铸兵器的证据在手,一举拿下?”左丘焉情的声音平静无波,“反而要打草惊蛇,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
孤独静愿转过身,看着这个她最信任的女官。左丘焉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却没有温度。
“因为朕要的,从来不只是诸葛瑾渊一个人的命。”孤独静愿缓缓道,“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若只是杀他一人,那些党羽或潜伏,或反扑,终成祸患。朕要的,是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所以您故意让他知道朝廷在查他,逼他调动所有力量来应对?”左丘焉情明白了,“然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不错。”孤独静愿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这局棋,朕下了十年。现在,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画沉稳有力。
“陛下不怕他狗急跳墙,起兵造反?”左丘焉情问。
“他不敢。”孤独静愿放下笔,吹干墨迹,“至少现在不敢。北狄犯境,边疆不稳,此时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都会唾弃他。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朕‘突然驾崩’,比如皇子‘意外夭折’。”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忽然跪下:“臣愿为陛下赴死。”
“朕知道。”孤独静愿扶起她,目光温和了几分,“但焉情,朕不需要你死,朕需要你活着。等这一切结束了,朕还要你辅佐新君,守这万里河山。”
“新君?”左丘焉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孤独静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殿门口,望着夜空中渐渐浮现的星辰:“你说,那些逃犯此刻在做什么?”
左丘焉情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大概…在躲藏,在疗伤,在谋划如何洗清冤屈。”
“是啊,在拼命地活着。”孤独静愿轻声说,“有时候朕觉得,他们比朕自由得多。至少他们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地反抗。而朕,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左丘焉情听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
“你去吧。”孤独静愿摆摆手,“盯着诸葛瑾渊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臣告退。”
左丘焉情退出大殿,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孤独静愿依然站在门口,一身明黄龙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整个天空,但左丘焉情却觉得,那个背影随时都会倒下。
殿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孤独静愿独自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走回龙榻前。她从枕下抽出那把匕首,拔刀出鞘。寒光凛冽,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是太祖皇帝刻下的字。当年他起于微末,凭一把匕首、一身胆气,打下这万里江山。他曾说,为帝者当有破旧立新的勇气,否则不过是守成之犬。
可她这十年,连守成都做不到。
“父皇,您说忍…”她对着虚空轻声道,“可忍到何时才是个头?”
无人回答。
只有殿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哭声,在深宫中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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