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黄沙遗恨(1/2)
《艺术来源于生活》第二卷:权谋棋局
第11章:黄沙遗恨
北疆的风,是带着砂砾的刀子。
阮阳天趴在沙丘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木栅围起的矿场——阴山矿场,大景朝最北的苦役之地,也是他妹妹冯思静被流放的地方。
昨日抵达时,他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边城。边城守将叶峰茗的骑兵刚巡逻而过,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商队头领是个驼背老人,见他形单影只,好心提醒:“小哥,矿场那地方去不得,上个月刚死了二十三个苦役,尸体都埋在乱葬岗,连碑都没有。”
阮阳天往老人手里塞了块碎银:“我妹妹在那儿。”
老人怔了怔,收起银子,压低声音:“今晚子时,西侧栅栏有个缺口,守卫那时换岗,有半盏茶的间隙。但记住,只能进,出不来。”
“为何出不来?”
“矿场建在谷底,四面高坡都有哨塔。”老人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木塔,“箭能射百步,你轻功再好,带着人也飞不出去。”
阮阳天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短刀,叹气道:“看你也是个练家子,听老夫一句劝——送点银子打点守卫,让你妹妹少受些苦,比送命强。”
“我妹妹叫冯思静。”阮阳天突然说,“十六岁,左眼角有颗小痣,笑起来像月牙。”
老人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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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北疆,冷得刺骨。
阮阳天伏在沙丘上,看着矿场里零星的火把。那些苦役睡在露天,只有薄薄一层草席。他数了十七堆火,每堆火旁蜷缩着十几个人影,像一堆堆等待腐烂的枯骨。
换岗的时刻到了。
四个守卫打着哈欠从西侧哨塔下来,接班的守卫慢悠悠往上走。就在这个间隙,阮阳天如一道影子滑下沙丘,从那个缺口钻了进去。
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血污、排泄物和绝望混合的气味。阮阳天屏住呼吸,在阴影中快速移动。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男人、女人、老人,有些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脚踝上锁着铁链,在睡梦中还在发抖。
没有冯思静。
他心跳开始加速。
矿场中央有个木棚,那是监工住的地方。阮阳天绕到棚后,透过缝隙看见里面三个守卫正在喝酒。桌上摆着烧鸡和酒坛,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骂骂咧咧:
“…那丫头片子还硬气,断了三根肋骨都不肯认罪。”
“头儿,要不明儿直接弄死算了?反正这种流犯死了也没人查。”
“急什么?”横肉汉子撕了块鸡肉,“诸葛大人交代了,要让她‘自然死亡’,做得太明显不好交代。”
阮阳天的手握紧了刀柄。
另一人笑道:“不过那丫头长得真水灵,可惜性子太烈。前天老张想摸她,被她咬掉半只耳朵,哈哈哈…”
“明天让她去挖最深的矿道。”横肉汉子冷笑,“塌方了,就怪不得谁了。”
阮阳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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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静躺在矿坑最边缘的草席上。
她数不清这是被流放的第几天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升日落,只有监工的鞭子,只有永远挖不完的矿石。
肋骨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她咬着牙,没哼一声。
哥哥说过,阮家的人,脊梁不能弯。
可哥哥现在在哪儿呢?她不敢想。那场变故来得太快——父亲因直言进谏被贬,全家流放。途中遭遇“山匪”,父母惨死,她和哥哥失散。再醒来时,已被打上“罪臣之女”的烙印,发配北疆矿场。
狱卒告诉她:“你哥阮阳天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劫囚车、杀官兵,现在全国都在抓他。”
那一刻,冯思静反而笑了。
真好,哥哥还活着,还活得这么轰轰烈烈。
“丫头。”旁边一个老妇人挪过来,偷偷塞给她半块硬饼,“吃吧,明天你要去三号矿道,那地方…多吃点才有力气。”
冯思静摇摇头,把饼推回去:“阿婆,你吃。”
“我老了,吃不吃都一样。”老妇人执意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三号矿道已经塌过两次,死了十几个人。他们让你去,就是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
“那你还…”
“逃不掉的。”冯思静望着漆黑的夜空,“阿婆,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帮我带句话——告诉我哥,思静没给他丢脸。”
老妇人眼眶红了,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矿场西侧突然传来惨叫。
冯思静猛地坐起。
火把晃动,人影纷乱。她看见三个守卫从木棚里冲出来,然后——一道寒光。
第一个守卫捂着脖子倒下。
第二个举刀,刀还没落下,握刀的手已经飞了出去。
第三个转身想跑,被一脚踢中后心,整个人砸在木棚上,棚子轰然倒塌。
火光中,冯思静看见了那张脸。
“哥…”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阮阳天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更多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不退反进,短刀在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花。
“思静!”他终于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冯思静的眼泪夺眶而出。
阮阳天杀到她面前,一刀斩断她脚上的铁链:“能走吗?”
“能!”
“跟紧我。”
他拉着她往西侧缺口冲去。箭矢开始从哨塔上射下,钉在他们脚边的沙地上。阮阳天把冯思静护在身后,短刀格开两支箭,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走!”
他们冲到了缺口处。
但那里已经守了八个守卫,长矛对准了他们。
阮阳天停下脚步,把冯思静往身后推了推,轻声说:“一会儿我冲开他们,你什么都别管,拼命往外跑。沙丘后面我藏了马,骑上马往东,三十里外有片胡杨林,在那里等我。”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
“听话!”阮阳天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冯思静,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你——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已冲了出去。
八杆长矛同时刺来。
阮阳天身形一矮,从矛尖下滑过,短刀划出一个半圆。两个守卫惨叫倒地,其余人慌忙后退。他趁机抢过一杆长矛,横扫千军,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跑!”
冯思静咬着牙冲了出去。
沙子灌进鞋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终于,她冲出了矿场,冲上了沙丘。
沙丘后果然拴着两匹马。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却勒住了马头。
回头望去,矿场里火光冲天。她看见哥哥的身影在人群中冲杀,像一叶孤舟在怒海中颠簸。箭矢如雨,他左肩中了一箭,动作明显迟缓。
“哥——”她喊出声。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马蹄声。
滚滚烟尘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玄甲红缨,正是边关守将叶峰茗。
冯思静的心沉到了谷底。
矿场里的守卫见援兵到来,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阮阳天被逼到栅栏边,背靠着木桩,身上已多处受伤,血染红了衣衫。
叶峰茗勒马停在矿场外,看着里面的厮杀,面无表情。
副将问:“将军,要帮忙吗?”
“等等。”叶峰茗淡淡道,“看看他能撑多久。”
这话随风飘进了阮阳天耳中。
他笑了,笑得悲凉。
原来如此。叶峰茗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布好了局。什么换岗间隙,什么守卫疏忽,都是陷阱。那个驼背老人,恐怕也是叶峰茗的人。
“叶将军,”阮阳天扬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妹妹已经走了,你追不上了。”
叶峰茗终于动了。
他策马缓缓走进矿场,守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在阮阳天三丈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阮阳天,朝廷通缉要犯,劫囚车、杀官兵,罪大恶极。”叶峰茗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石头,“今日伏法,可有话说?”
“有。”阮阳天撑着长矛站直身体,“我妹妹冯思静,是被冤枉的。她父亲冯御史直言进谏触怒权臣,全家遭难。叶将军,你也是军人,该知道忠良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叶峰茗沉默片刻:“朝堂之事,非我能过问。”
“那今日之事呢?”阮阳天盯着他,“设局诱我入瓮,也是朝堂之令?”
“诸葛大人有令,阮阳天及其同党,格杀勿论。”
“同党?”阮阳天大笑,“我妹妹也算同党?她才十六岁,叶峰茗,你也有妹妹,若你妹妹遭此冤屈,你可会坐视不理?”
叶峰茗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阮阳天看在眼里,继续说:“叶将军,我不求活命。只求你一件事——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无辜受累的孩子。”
“她已在通缉令上。”
“那就让她‘死’在这里。”阮阳天一字一顿,“尸体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对外宣称冯思静已死,给她一条活路。”
叶峰茗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道:“将军,不可。诸葛大人要的是斩草除根。”
阮阳天听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沙丘方向——冯思静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对着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快走啊。”
然后他举起短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叶峰茗,今日我死在这里,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但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给我妹妹一条生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主动冲向了叶峰茗。
这是求死。
叶峰茗当然看得出来。他握紧了刀,却在阮阳天冲到的瞬间,侧身避开了致命一击,只让刀锋划过自己的手臂。
血溅出来。
阮阳天愣住了。
叶峰茗压低声音,快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往西突围,三百步外有处断崖,崖下有河,跳下去能活。”
阮阳天震惊地看着他。
“我只能做这么多。”叶峰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妹妹在沙丘上,带她走,永远别再回大景。”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踏在阮阳天胸口。
这一踏看似凶猛,实则卸了七分力。
阮阳天喷出一口血,借力向后飞退,撞翻两个守卫,冲出包围圈。
“追!”叶峰茗大喝,却暗中做了个手势——那是“缓追”的意思。
副将领会,带着骑兵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阮阳天冲到沙丘下,冯思静还在那里。
“上马!”他一把将她拉上马背,两人共骑一匹,另一匹马被他一刀刺在臀部,受惊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引开了部分追兵。
“抱紧我!”阮阳天催马狂奔。
冯思静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不断渗出。她哭了,眼泪混着血,湿透了他的衣衫。
“哥,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阮阳天咬着牙,“思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你要干什么?”
“前面有处断崖,崖下有河,跳下去就能活。”阮阳天喘着气,“但马过不去,你得自己跳。”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
“听话。”阮阳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思静,哥哥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妹妹。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不要…哥,我们一起跳,我们一起活…”
“我受伤了,跳下去也是死。”阮阳天笑了,笑得很轻松,“而且,我得拦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断崖就在眼前。
月光下,崖下的河水泛着银光,深不见底。
阮阳天勒马,把冯思静抱下马,推到崖边:“跳!”
冯思静死死抓着他的手:“哥,我求你,我们一起…”
追兵已至。
箭矢破空而来。
阮阳天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冯思静的三支箭。
箭矢穿透他的胸膛,血花炸开。
冯思静的尖叫划破夜空。
阮阳天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着。他拔出腰间最后一柄飞刀,掷向冲在最前的骑兵,正中咽喉。
“跳…”他回头,对她吼出最后一个字。
冯思静看见哥哥的眼神——那是命令,是恳求,是诀别。
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河水越来越近。在入水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崖顶——
哥哥还站在那里,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追兵将他围住,刀剑加身,他却巍然不动。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笑了,对着她坠落的方向,轻轻说了什么。
然后,无数刀光落下。
河水吞没了她。
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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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上,叶峰茗勒马而立。
副将上前禀报:“将军,阮阳天已死,尸身…”
“厚葬。”叶峰茗打断他。
“这…诸葛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就说尸骨无存,坠崖而亡。”叶峰茗看着崖下的河水,“他妹妹呢?”
“也跳下去了,这么高,必死无疑。”
叶峰茗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收兵。”
骑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要把阮阳天的尸体扔下崖,叶峰茗突然喝道:“住手。”
他下马,走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旁。
阮阳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叶峰茗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将军?”副将不解。
“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叶峰茗站起身,声音很轻,“立块碑,就写‘义士阮公之墓’。”
“这…”
“照做。”
叶峰茗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断崖。
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情永远改变了。
回营的路上,副将忍不住问:“将军,您认识阮阳天?”
“不认识。”
“那为何…”
“我认识他父亲。”叶峰茗望着远方的黑暗,“冯御史当年巡察边关时,曾为我麾下枉死的士兵请命,触怒上官,被贬出京。他走的那天,士兵们跪了一路。”
副将怔住了。
“阮阳天劫囚车救的欧阳阮豪,是冯御史的门生。”叶峰茗继续说,“这一家,从父亲到门生到儿子,骨子里都有一股傻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您放走冯思静,若是诸葛大人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叶峰茗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叶峰茗是边关守将,不是他诸葛瑾渊的走狗。”
副将不敢再言。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戈壁上,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叶峰茗摸向手臂的伤口——阮阳天那一刀划得不深,却刚好割破了他藏在袖中的一封信。那是冯御史当年写给他的信,信上说:“叶将军守土卫疆,当知将士血不可白流。若有一日老夫因此信获罪,望将军莫要寒心,继续护我大景山河。”
他留着这封信,留了五年。
今夜,这封信终于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也好。
叶峰茗想,有些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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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一支商队在黎明前醒来。
驼队主人是个中年汉子,正准备催促伙计们装货,忽然看见一个少女从胡杨林里走出来。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姑娘,你这是…”
少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驼队主人连忙上前扶起她,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当家的,这荒郊野岭的,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妥吧?”伙计小声说。
驼队主人没说话,他看见少女紧握的右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阮”字,边缘还沾着血。
他沉默片刻,把少女抱上自己的骆驼。
“走吧,天亮了。”
商队继续前行,向着南方,向着大景朝的腹地。
骆驼背上的少女在昏迷中呢喃着两个字,反反复复,像一句永远念不完的咒语:
“哥哥…哥哥…”
风吹过戈壁,卷起沙尘,掩埋了昨夜所有的血迹和足迹。
只有断崖边上,一株枯草在风中摇曳,草叶上挂着一滴未干的血珠,在朝阳下闪着凄艳的光。
阮阳天死了。
冯思静活了。
而这只是开始。
在北疆的另一个方向,上官冯静刚刚收到江怀柔带来的消息——阮阳天独自去救妹妹了。
“他一个人?”欧阳阮豪从病榻上撑起身,“北疆矿场是龙潭虎穴,他这是去送死!”
江怀柔垂下眼睛:“他说,这是他的债,必须自己还。”
上官冯静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把天空染成血色。
“他会死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刑部大牢方向。长孙言抹已经开始全城搜捕的第十七天。
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情,是义,是法理与人心的撕扯,是个人爱恨与家国命运的碰撞。
上官冯静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欧阳阮豪在刑车上用过的匕首,她一直留着。
“于法,我万劫不复。”她低声说。
欧阳阮豪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于情,你灿烂若花。”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火焰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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