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疆白骨(2/2)
月光洒在胡杨林边的新坟上,温柔如母亲的抚摸。风中,似乎有歌声传来,苍凉而悲壮,那是北疆流传已久的民谣:
“黄沙埋忠骨,明月照离人。
血染征袍旧,魂归故乡春。
问君何所愿,太平盛世真。
若得来生见,共饮杏花村。”
歌声渐远,融入无边的夜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帝都,上官冯静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心跳如鼓,冷汗湿透了衣衫。
“怎么了?”欧阳阮豪点亮油灯。
“我梦见...”上官冯静捂住胸口,“梦见阮阳天...他浑身是血...”
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梦都是反的。”
但上官冯静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穿越到这里两年,她偶尔会有这种预感,像是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结。就像她知道欧阳阮豪有难,就像她知道该怎么劫囚车。
“他会死吗?”她问,声音颤抖。
欧阳阮豪沉默了很久。
“矿场那种地方...”他最终说,“九死一生。”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她想起阮阳天离开时的眼神,那种明知是死路也要去的决绝。她想起他说:“我妹妹喜欢茉莉,如果...如果她还能种花,请替我送她一盆。”
“我们会赢的,对吧?”她问,“我们做的一切,不会白费,对吧?”
欧阳阮豪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知道会不会赢。”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输。阮阳天选择了战斗,我们也选择了战斗。这就够了。”
上官冯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于法,我们万劫不复。”她喃喃自语。
“于情,我们灿烂若花。”欧阳阮豪接了下半句。
这是上官冯静常说的话,他记住了。
窗外,帝都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女帝的棋局,诸葛瑾渊的阴谋,他们的反抗...所有人都在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北疆的风,还在吹。
吹过新坟,吹过荒漠,吹向更远的地方。
吹向一个叫“望乡”的驿站,吹向一个踉跄前行的女子,吹向她腰间的短刀,和胸前的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平安。
静好。
这是阮阳天最后的愿望,也是所有人深埋心底的渴望。
在这乱世之中,平安静好,竟成了最奢侈的梦。
但总有人,愿意为这个梦付出一切。
哪怕鲜血染红黄沙,哪怕白骨铺就前路。
因为艺术来源于生活,而生活,总要有人去相信光明,哪怕身处最深的黑暗。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荒凉的北疆大地上。
冯思静沿着干涸的河床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踩碎了沙砾,也踩碎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必须离开那片胡杨林,离开哥哥长眠的地方。回头望去,那个小小的坟堆已隐没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模糊的剪影。
“哥,你说得对,冯家只剩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所以我会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长,长到看见所有恶人下地狱的那一天。”
她的脚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染红了破旧的鞋履。身体像灌了铅,每抬一次腿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矿场两年的折磨已经掏空了她的健康,若不是胸中燃烧的仇恨支撑,她早该倒在这荒漠中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那是“望乡”驿站,孤零零地立在荒漠边缘,像茫茫黑夜中的一点微光。驿站不大,几间土房围成院落,马厩里传来牲口的响鼻声。
冯思静拖着身体走到门前,举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
叶峰茗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告诉掌柜的你姓冯,他会安排你去江南。”
为什么?这个害死她全家的凶手为什么要帮她?是愧疚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她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门却突然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油灯。他的目光落在冯思静身上,从她破烂的衣物,到腰间那把带血的短刀,再到她脸上那种混杂着绝望与倔强的神情。
“姑娘从哪里来?”男人问,声音平和。
冯思静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我...姓冯。”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驿站内很简陋,但温暖。炉火烧得正旺,上面煨着一锅肉汤,香气让冯思静的胃一阵抽搐。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我叫老陈,这里的掌柜。”男人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叶将军三天前就传信过来,说这几天会有一位姓冯的姑娘路过。”
冯思静捧着碗,水温透过粗陶传递到手心,却暖不进心里。
“他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老陈在炉边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叶将军没细说,只说这姑娘是他欠下的债。”
“欠下的债...”冯思静苦笑,“我全家的命,他还得起吗?”
“还不还得起,得看怎么还。”老陈看着她,“姑娘,这世道,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你想报仇,得先活着。”
这话很实在,实在得残酷。
冯思静沉默了。她小口喝着热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流进身体。
“江南远吗?”许久,她问。
“远,三千里路。”老陈说,“但那里没有矿场,没有诸葛瑾渊的爪牙,有欧阳将军的旧部,能护你周全。”
“欧阳将军...”冯思静想起哥哥临终前的话,他说要帮欧阳阮豪洗清冤屈,他说这是他和上官冯静的交易。
“我哥哥...他死了。”她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救我,死在矿场总管刀下。”
老陈的手顿了顿:“阮阳天兄弟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汉子。”
“他不该死的。”冯思静看着炉火,火焰在她眼中跳动,“该死的是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权贵。”
“那就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长,看着他们倒台。”老陈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去后面洗洗,换身衣服。天亮后有一支商队南下,你跟着他们走。”
冯思静接过衣服,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穿不是囚服的衣服。
后院有口井,井水冰冷刺骨。冯思静脱下破烂的囚衣,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瘦骨嶙峋,肋骨分明,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瘀伤,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幅描绘苦难的地图。
她舀起井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清醒。她用力搓洗身体,像是要洗去这两年的屈辱和污秽。水很冷,但她的心更冷。
洗净后,她换上那套粗布衣裳。衣服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她用腰带束紧,竟也显出几分利落。她将哥哥的短刀重新插回腰间,玉佩贴身戴好。
回到前厅时,天已微亮。
老陈端来一碗热粥,两个馍馍:“吃吧,路上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伙食。”
冯思静没有客气。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像是要把食物都转化成活下去的力量。
“商队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辰时。”老陈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商人,跑南货北货二十年了,信得过。我已经打点好了,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女,去江南投亲。”
冯思静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老陈摇头,“要谢就谢叶将军——虽然他可能并不需要你的感谢。”
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声音。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队抵达驿站,骆驼和马匹驮着货物,车夫们大声吆喝着卸货装货,准备歇息片刻后继续赶路。
老陈领着冯思静走出去,找到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赵老板,这就是我侄女冯静,麻烦您一路照应。”
赵老板打量了冯思静一眼,笑着点头:“老陈放心,我这人最讲信用。小姑娘,跟着我的商队,保你平安到江南。”
冯思静微微躬身:“有劳赵老板。”
商队稍作休整后,再次出发。冯思静被安排在一辆运送丝绸的马车里,虽然颠簸,但比走路好太多了。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望乡”驿站。
老陈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马车渐行渐远,驿站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冯思静放下车帘,靠在货物上。马车颠簸的节奏有一种催眠的效果,加上一夜未眠,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越来越重。
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矿场。
鞭子的抽打声,监工的辱骂声,同伴的呻吟声...还有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
“不!”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赶车的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做噩梦了?”
“嗯...”冯思静擦去额头的汗。
“喝口水吧。”老汉递过一个水囊,“这路还长着呢,得慢慢走。”
冯思静接过水囊,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大叔跑商多少年了?”她问,想转移注意力。
“二十三年啦。”老汉笑呵呵地说,“从十七岁跟着我爹跑货,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这条路啊,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路上危险吗?”
“危险?那当然危险。”老汉挥了挥鞭子,“有沙匪,有狼群,有时候还会遇到官兵敲诈。但这世道,哪不危险呢?待在老家种地,说不定哪天就被征兵打仗去了,或者得罪了哪个老爷,家破人亡。跑商虽然苦,至少自在。”
冯思静沉默了。是啊,这世道,哪不危险呢?连将军都会被诬陷通敌,连尚书都会被人设计陷害,普通人更是命如草芥。
“大叔见过叶峰茗将军吗?”她突然问。
老汉愣了一下:“叶将军?见过几次。他带兵巡边时,有时会顺道护送商队一程。是个厉害人物,箭术尤其了得,百步穿杨。”
“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老汉斟酌着词句,“说不清。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为了军功不择手段;也有人说他治军严明,从不扰民。我亲眼见过他处罚手下抢劫商队的士兵,当场斩首,毫不留情。”
冯思静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这样一个连自己士兵都能斩首的人,为什么会在胡杨林里放过她?为什么会有那种疲惫而愧疚的眼神?
“姑娘认识叶将军?”老汉好奇地问。
“不认识。”冯思静摇头,“只是听说过。”
车队继续前行。荒漠逐渐退去,出现了稀疏的植被,然后是草原,再然后是农田。景色在变化,气候也在变化。越往南,天气越暖和,风也温柔了许多。
七天后,商队抵达第一个大城镇——肃州。
赵老板决定在这里休整两天,补充物资,也让疲惫的伙计们喘口气。
冯思静被安排在一家客栈里。房间很小,但干净,有床有被,对她来说已是天堂。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第一次允许自己好好睡一觉。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冯思静坐起身,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她下楼时,赵老板正在大堂喝茶。
“冯姑娘醒了?”他笑着招呼,“正好,晚饭时间快到了,一起吃点?”
冯思静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但对她来说已是珍馐。她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老板,到江南还要多久?”她问。
“如果顺利,一个月吧。”赵老板喝了口茶,“不过后面路不好走,要过几个关隘,盘查很严。尤其是最近,听说朝廷在抓什么逃犯,各州府都加强了戒备。”
冯思静的心一紧:“逃犯?”
“是啊,好像是个劫囚车的女人,还有几个逃犯。”赵老板压低声音,“据说闹得挺大,刑部尚书亲自督办。不过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是正经商人。”
冯思静低头吃饭,掩饰眼中的波动。
劫囚车的女人...是上官冯静吗?哥哥就是为了帮她丈夫才...
“姑娘怎么了?”赵老板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冯思静抬起头,“只是想到一些事。”
晚饭后,冯思静回到房间。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平安”“静好”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哥,我会平安的。”她轻声说,“我也会让那些害我们的人,不得安宁。”
夜深了,客栈安静下来。但冯思静睡不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肃州不如帝都繁华,但也很热闹。夜市还未散,灯笼高挂,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有夫妻携手走过,有孩童追逐打闹,有老人在树下乘凉聊天。
这是普通人的生活,平凡,但真实。
冯思静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如果冯家没有出事,如果哥哥还活着,她现在应该已经嫁人了吧?也许已经有了孩子,像街上那些妇人一样,为柴米油盐操心,为孩子的调皮烦恼。
但命运没有给她这样的选择。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纸笔——这是她在驿站时,老陈给她的。她铺开纸,研好墨,却迟迟没有下笔。
写什么呢?给谁写呢?
父母已逝,哥哥已死,冯家早已散了。这世上,再没有等她归家的人。
但她还是拿起了笔。
“哥,见字如面。我已离开北疆,正在南下途中。肃州的夜晚很安静,让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逛夜市,给我买糖人的日子...”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这不是一封信,因为没有收信人。这只是一场对话,和逝去的亲人,也和过去的自己。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和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冯思静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出发。
越往南,关卡越多,盘查也越严格。每次过关,冯思静都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被认出来。但赵老板的商队似乎很有门路,每次都能顺利通过。
“做生意嘛,总得打点打点。”赵老板私下里告诉她,“这世道,没有银子开路,寸步难行。”
冯思静默默记下了这句话。银子,权力,关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想要打破规则,就得先了解规则。
二十天后,商队抵达长江北岸。
站在渡口,望着滚滚长江,冯思静第一次感受到了震撼。北疆的河是细流,是干涸的河床,而眼前的这条江,宽阔得看不到对岸,江水滔滔,气势磅礴。
“过了江,就是江南了。”赵老板说,“冯姑娘,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冯思静愣住了。江南很大,她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赵老板想了想:“这样吧,你先跟我去江宁府。我在那儿有个铺子,你可以暂时住下,慢慢打听你要找的人。”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老板摆摆手,“老陈托付的事,我一定办妥。再说,我店里正好缺个记账的,我看姑娘识文断字,可以帮帮忙。”
冯思静明白了,这是赵老板在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他不是单纯地帮忙,而是给了她一份工作,让她有尊严地活下去。
“谢谢。”她郑重地说。
渡船很大,载着车马货物缓缓驶向对岸。江风很大,吹起了冯思静的头发。她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江南岸。
青山绿水,白墙黛瓦,完全不同于北疆的苍凉。这里连空气都是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赵老板吟了一句诗,笑道,“冯姑娘,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开始新生活吧。”
新生活...
冯思静抚摸着腰间的短刀。刀鞘冰冷,但她的心是热的。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哥哥的仇要报,冯家的冤要雪,但在这之前,她要先在这里扎根,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敌人。
渡船靠岸了。
冯思静踏上江南的土地,脚步坚定。
而在她身后,千里之外的帝都,上官冯静正在经历另一场风暴。
刑部大牢深处,长孙言抹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北疆矿场发生暴乱,总管雷豹被杀,逃犯冯思静下落不明...”他低声念着,看向对面的左丘焉情,“你怎么看?”
左丘焉情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叶峰茗当时就在附近。”
“你怀疑是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左丘焉情放下茶杯,“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隐瞒行踪,甚至主动上报说遭遇沙匪,延误了行程。”
长孙言抹沉吟:“他想传达什么信息?”
“他在告诉我们,他放走了冯思静,但他有正当理由。”左丘焉情笑了,“这位叶将军,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
“那我们要追捕冯思静吗?”
“为什么要追?”左丘焉情反问,“一个从矿场逃出来的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让她活着,也许日后有用。”
长孙言抹明白了。左丘焉情想留一手,也许将来对付诸葛瑾渊时,冯思静会成为一颗棋子。
“但诸葛瑾渊不会罢休。”他说。
“那就让他去追。”左丘焉情站起身,“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女帝正在等他的破绽。”
两人走出刑部,外面阳光正好。
“于法,冯思静是逃犯,该抓。”长孙言抹说。
“于情,她哥哥刚为她而死,该放。”左丘焉情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这世道,法与情,忠与义,总是撕扯着人的心。
但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路。
无论对错,都要走下去。
因为艺术来源于生活,而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它是一道深深的灰,是光明与黑暗交织的裂缝,是人性挣扎的舞台,是爱与恨纠缠的战场。
而在这个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戏。
直到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