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愫暗生(2/2)
江怀柔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关于沈言平的妻子柳氏。”
“你刚才说她在慕容柴明手中?”
“只是猜测,但有八成把握。”江怀柔压低声音,“我这些年调查诸葛瑾渊,发现慕容柴明这个人物很特别。他表面上是诸葛的人,但很多事又做得留有余地。比如今天追捕你们,金吾卫出动了三百人,却只追到城外十里就折返了,这不合常理。”
上官冯静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如果慕容柴明全力追捕,他们根本逃不到这里。
“你的意思是,慕容柴明在暗中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而是在维持一种平衡。”江怀柔分析道,“诸葛瑾渊权倾朝野,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女帝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慕容柴明作为金吾卫统领,身处漩涡中心,必须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他抓柳氏,可能不是为了交给诸葛瑾渊,而是作为制衡的筹码。”
“那我们能否与他合作?”
江怀柔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不清楚他的真实立场,贸然接触太过危险。当务之急是先治好欧阳将军的伤,然后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个线索。沈言平死后,柳氏失踪前,曾去过一个地方——城南的‘慈云庵’。那是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的地方,但那次她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慈云庵?”上官冯静记下这个名字。
“对。我查过,慈云庵的主持慧明师太,与沈言平的母亲是旧识。柳氏可能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江怀柔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慈云庵的位置,“等欧阳将军伤势稳定,你可以去那里看看。但要小心,诸葛瑾渊的眼线无处不在。”
上官冯静接过地图,郑重收好:“江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江怀柔摆摆手:“我不需要报答。扳倒诸葛瑾渊,为我家报仇,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两人又说了些话,江怀柔交代了照顾伤者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我不能久留,还要去采几味药材。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带些补血益气的药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向上官冯静,欲言又止。
“江姑娘还有事?”
江怀柔沉默片刻,轻声道:“冯姑娘,你今日劫法场,固然是情义之举,但也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从今往后,你就是朝廷钦犯,天下虽大,却难有容身之处。这条路,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难走。”
上官冯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江怀柔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厢房里只剩下上官冯静和昏迷的欧阳阮豪。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丈夫的脸庞,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干裂的嘴唇。
“欧阳阮豪,你一定要活下来。”她低声说,“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北疆的雪,江南的花,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义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走动,脚步声若有若无,时远时近。
上官冯静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背脊挺得笔直。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爱一个人,本就是一场义无反顾的赴死。
而她,甘之如饴。月色如水,从破窗渗入,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欧阳阮豪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梦中仍被噩梦纠缠。上官冯静拧了条湿布,小心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心头一紧。
高烧还没退。
她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边,那里有江怀柔留下的几包药材。就着月光辨认纸包上的字迹——柴胡、黄芩、甘草……都是清热退烧的方子。义庄里有个小炉灶,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瓦罐里的水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
熬药是个需要耐心的活。火不能太旺,否则药性易散;也不能太小,否则药汁难出。上官冯静盯着跳跃的火苗,思绪飘回了两个月前。
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一睁眼就成了大景朝商贾上官家的独女,父母早逝,家产被族叔霸占,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实则寄人篱下,连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族叔为了攀附权贵,要将她嫁给一个年过五旬的郡守做填房。大婚前三日,她逃了。
逃婚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她翻过上官府的高墙,摔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躲在暗巷里。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她以为自己完了。就在那时,一队巡夜的士兵经过,为首的青年将领勒马停住,目光如炬地扫过巷口。
“何事喧哗?”
族叔的家丁见是官兵,连忙赔笑:“军爷,府上逃了个丫鬟,正寻呢。”
那将领却看向巷子深处。月光恰好移过,照亮了上官冯静苍白的脸。她蜷缩在阴影里,裙摆沾满泥污,脚踝肿得老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哀求,只有倔强。
“既然是逃奴,按律当归还主家。”将领淡淡道。
家丁面露喜色,正要上前,却听那将领话锋一转:“不过,本将军今夜奉命稽查城防,这条巷子正在戒严范围。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可是……”
“退!”一声厉喝,战马嘶鸣。
家丁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那将领才翻身下马,走到上官冯静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体温,以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
“能走吗?”他问。
上官冯静摇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他的铠甲。甲片冰凉,但透过铠甲,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我送你去医馆。”他说,“治好了伤,想去哪里,自己决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欧阳阮豪。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名震边疆的镇北将军,年仅二十四岁,却已立下赫赫战功。那夜他本该在营中练兵,却鬼使神差地接下了巡夜的差事。
缘分二字,真是玄妙。
药罐里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将上官冯静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出,褐色的液体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扶起欧阳阮豪喂药是个艰难的活计。他昏迷中牙关紧咬,药汁从嘴角流出大半。上官冯静试了几次,最后不得不含了一口药,以唇相渡。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蔓延开,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
喂完药,她又为他换了肩上的纱布。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摸上去依旧烫手。江怀柔留下的药粉效果极好,至少没有感染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时分。
义庄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老鼠爬过房梁。上官冯静握紧短刀,警惕地侧耳倾听。那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赵叔说过,子时之后不要走动……”她想起守墓人的警告,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月光只能照到门口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她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义庄正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口棺材。而在棺材之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影在缓缓移动。他们穿着破旧的白衣,脚步虚浮,动作僵硬,像是一具具行走的尸体。
是守墓人?还是……
一个白影忽然转向她的方向。月光恰好照过来,上官冯静看清了那张脸——面色青白,眼眶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那不是活人的脸!
她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冯姑娘?”阮阳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看到阮阳天手握长刀站在院子里,显然也是被声响惊动出来查看的。
“里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发颤。
阮阳天皱眉,走到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却神色如常:“是守墓人在整理尸骨。”
“整理尸骨?”
“嗯。乱葬岗的尸体大多无人认领,有些连棺材都没有,直接草席一卷就埋了。守墓人会把那些尸体挖出来,清洗骨骼,重新安葬。”阮阳天解释道,“这是他们的习俗,认为这样才能让亡魂安息。他们晚上工作,是怕白天吓到人。”
上官冯静这才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剧烈。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骇人,她恐怕很久都忘不掉。
两人回到厢房,阮阳天在门外守着,上官冯静则回到床边。或许是因为药效发作,欧阳阮豪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她握着他的手,就这样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中是一片血红。
她站在刑场上,看着欧阳阮豪被押上断头台。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想冲过去,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
“不要!”
她惊呼着醒来,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天已蒙蒙亮,晨曦透过破窗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森。欧阳阮豪还在沉睡,但脸色好了许多。
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上官冯静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她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院子里,阮阳天正蹲在井边打水,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将军情况如何?”
“烧退了,应该快醒了。”
阮阳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那就好。江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
提到江怀柔,上官冯静想起那张地图。她从怀中取出,在晨光下仔细查看。慈云庵位于城南十里外的云栖山上,位置偏僻,香火不旺,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等欧阳醒了,我要去一趟慈云庵。”她说。
阮阳天皱眉:“太危险了。不如我去。”
“不,我必须亲自去。”上官冯静摇头,“江姑娘说柳氏可能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线索,只有我见过柳氏的画像,知道她的特征。”
那是她从黑市买来的情报之一——一幅柳氏的简易画像。画中女子约莫三十岁,眉目温婉,但眼神中透着坚毅。沈言平死后,她独自抚养幼子,却在两年前神秘失踪。有人说她被灭口了,也有人说她带着儿子远走他乡。
“而且,”上官冯静补充道,“你的目标太大。金吾卫一定在通缉你,而我……他们未必有我的画像。”
这话不假。劫法场时她戴着面纱,又刻意改变了声音和步态,追兵未必能认出她。再加上她是女子,相对不容易引起怀疑。
阮阳天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我陪你去到山脚,在外面接应。”
“好。”
两人商议妥当,回到厢房时,惊喜地发现欧阳阮豪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上官冯静进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上官冯静连忙倒了杯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欧阳阮豪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这才沙哑开口:“你……不该来……”
又是这句话。
上官冯静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你死?”
“劫法场是死罪……”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从今往后,你就是钦犯了。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语气坚定,“欧阳阮豪,我既然嫁给了你,这辈子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你活着,我陪你君临天下;你死了,我陪你共赴黄泉。没有第三条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欧阳阮豪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军八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背叛。在边疆,他曾救过一个被狄兵掳走的女子,那女子千恩万谢,说要以身相许。可当他被诬下狱时,那女子却第一个站出来作证,说他曾对她意图不轨。
人心难测,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眼前的女子,这个他娶回家不过半年的妻子,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劫法场、杀官兵、亡命天涯。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拿着休书重新开始,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为什么?”他喃喃问。
上官冯静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温柔得不可思议:“因为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北疆的雪,江南的花。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欧阳阮豪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阮阳天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的夫妻。
接下来的两天,欧阳阮豪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江怀柔第三天如约而至,带来了新的药材和食物。她检查了伤口,点头道:“恢复得很好,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后就能下床走动了。”
“多谢江大夫。”欧阳阮豪靠在床头,郑重抱拳。
江怀柔摇摇头:“将军当年救我一命,今日不过是还恩罢了。”
“一命还一命,早已两清。如今你又救我一次,这份恩情,欧阳某铭记于心。”
“那将军就早日康复,扳倒诸葛瑾渊,为我江家报仇。”江怀柔平静地说,“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欧阳阮豪更加敬重。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似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捅刀子的小人。
江怀柔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将上官冯静叫到一边,低声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慕容柴明三日前离开了京城,说是奉旨巡查边防,但我怀疑,他是去找柳氏了。”
上官冯静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柳氏可能不在慈云庵,或者,慈云庵已经不安全了。”江怀柔神色凝重,“如果我是慕容柴明,一定会派人监视所有可能的地方。你们去的时候,务必小心。”
“我明白了。”
送走江怀柔,上官冯静与阮阳天商议后,决定次日一早就出发去慈云庵。欧阳阮豪虽然不愿她涉险,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只能反复叮嘱她小心。
“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犹豫。”他握着她的手,“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放心吧,我有分寸。”
是夜,上官冯静躺在欧阳阮豪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如水,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手指上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
“冯静。”他忽然轻声唤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我被处死,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残忍,但上官冯静知道,他必须问,她也必须答。
她翻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会活下去。”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然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等仇报了,我就去北疆,去看你说的雪。我会在那里建一座小院子,种满梅花。每年冬天花开的时候,我就坐在树下,喝酒赏雪,想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刻在欧阳阮豪心上。
“可是……”他声音沙哑,“那样太苦了。”
“不苦。”她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努力微笑,“因为我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你一定会等我。等我也去了那里,你就会牵着我的手说:‘冯静,我等你好久了。’”
欧阳阮豪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他的肩膀在颤抖,滚烫的泪水滴在她颈间。
“对不起……”他哽咽道,“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事……”
上官冯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不要说对不起。能与你相遇,能嫁给你,能陪你走这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窗外,月华如练,星河璀璨。
这漫长的一夜,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相依,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对抗着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恶意。
而黎明,正在地平线下悄悄孕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