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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如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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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我妹妹,冯思静。”阮阳天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被流放北疆矿场,三个月了。我得去救她,但需要帮手。”

“流放犯……劫囚是死罪。”欧阳阮豪说。

“所以我才找您啊。”阮阳天似笑非笑,“反正您已经是死罪了,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

这话刻薄,却是事实。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我凭什么信你?”

“凭三年前您放我一马。”阮阳天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起来,“将军,我这人虽然是个贼,但知恩图报。您救我妹妹,我帮您出城,送您去安全的地方。这笔交易,公平。”

“我要先去北疆救你妹妹?”

“对。”

“可我……”欧阳阮豪看向庙外,上官冯静还藏在那里,“还有人要保护。”

阮阳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那位红衣娘子?身手不错。不过将军,恕我直言,带着女人逃亡,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不是累赘。”

“我没说她是累赘。”阮阳天摇头,“我是说,您心里有牵挂,做事就会束手束脚。就像今天,若不是为了护着她,您肩上这一箭,本来可以躲开的。”

欧阳阮豪无法反驳。

是的,他看见了那支箭射来,本可以俯身躲过。可那一刻,他看见箭尖对准的是她,身体就本能地挡了过去。

这是爱,也是弱点。

“所以您的决定是?”阮阳天问。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北疆的烽火、朝堂的阴谋、地牢的黑暗、还有她红衣策马的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在撕扯他,都在逼他做出选择。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讲。”

“先送她出城,去安全的地方。”

阮阳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将军,您这样……会吃亏的。”

“我知道。”

“那还……”

“因为她值得。”欧阳阮豪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这辈子,负过君王,负过袍泽,负过家族,唯独不能负她。”

庙外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上官冯静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我不会走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欧阳阮豪,你要去北疆,我就跟你去北疆;你要下地狱,我就跟你下地狱。别想甩开我,永远别想。”

阮阳天看看她,又看看欧阳阮豪,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对痴情鸳鸯!行,这忙我帮定了。不过……”

他收敛笑容,神色严肃:“北疆路途遥远,追兵必定穷追不舍。我们得有计划,不能蛮干。”

“你有计划?”欧阳阮豪问。

“有。”阮阳天走到香案边,用脚尖拨开灰尘,露出

“这条地道通向西市的一家绸缎庄,那是我的人。”他说,“我们先去那里治伤,再弄些干粮和装备。然后从长安西面的金光门出去——那里守将是我旧识,可以买通。”

“买通?”上官冯静皱眉,“你不是说知恩图报吗?怎么还……”

“报恩是报恩,生意是生意。”阮阳天坦然道,“守门的兄弟也要吃饭,不给钱,谁愿意冒杀头的风险?”

这逻辑简单粗暴,却无可辩驳。

乱世之中,情义是奢侈品,金银才是硬通货。

“好。”欧阳阮豪点头,“需要多少?”

“五百两。”阮阳天伸出五根手指,“黄金。”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黄金?你……”

“我给。”欧阳阮豪说。

“你有?”她惊讶地看着他。

“有。”他顿了顿,“在江南老宅,地窖里埋着一些。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没说那是他父亲的私房钱,是靖安侯府最后一点底牌,是预备家族遭难时的救命钱。现在,这钱要用来救他自己了。

讽刺吗?

也许。

但活着才有资格谈讽刺。

“那就这么说定了。”阮阳天拍板,“我先带你们去绸缎庄,今晚子时动手出城。出城后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在那里会合,然后北上。”

“你妹妹……”上官冯静忽然问,“她还好吗?”

阮阳天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矿场那种地方……女人进去,能活三个月已经是奇迹。但我得去,哪怕……哪怕只能带回她的尸骨。”

庙里陷入沉默。

外面的追捕声时远时近,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在这个噩梦里,每个人都在失去——失去自由、失去亲人、失去尊严,可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还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那微弱的希望。

因为不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欧阳阮豪说,第一个走进地道。

地道低矮潮湿,只能弯腰前行。阮阳天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微弱的光照亮了坑洼的土壁和不时窜过的老鼠。

上官冯静跟在欧阳阮豪身后,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那也是一个大晴天,红绸铺了十里,锣鼓喧天。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甘。

她是穿越者。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代将军。凭什么?她想问。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这样被安排?凭什么她要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当轿帘掀开,他伸手扶她下轿时,她抬头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深邃、锐利,像北疆的星空,又像淬火的刀锋。可当他看着她时,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以后,我护着你。”

就这一句话,她缴械投降。

后来三年,聚少离多,可每次相聚,他都履行着承诺。她性子跳脱,不懂规矩,得罪了京城不少贵妇,他从不责备,只说:“做你自己就好。”她想学骑马,他手把手教;她想看边关,他冒风险带她去;她做噩梦惊醒,他会整夜抱着她,轻声哄她入睡。

这样的男人,她怎能不爱?

这样的男人,她怎能不救?

“到了。”

阮阳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地道尽头是一堵砖墙,他按动机关,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堆满绸缎的仓库。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安全吗?”欧阳阮豪问。

“暂时安全。”阮阳天说,“绸缎庄的老板是我表舅,他欠我一条命。不过你们不能久留,最多两天。”

仓库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阮阳天示意欧阳阮豪躺下,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忍着点。”他说,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箭镞卡在骨头缝里了,得剜出来。”

上官冯静握住欧阳阮豪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回握。

刀尖刺入皮肉时,他全身肌肉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一声不吭。血涌出来,染红了阮阳天的手,也染红了她的眼。

“快好了……”阮阳天满头大汗,“再……再一下……”

“铛。”

箭镞掉在地上,带着碎肉和血。

欧阳阮豪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虚脱般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阮阳天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贼,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军医。

“你……”上官冯静疑惑地看着他。

“以前在军中待过。”阮阳天简单解释,不愿多说,“让他休息,两个时辰后我们得离开。追兵迟早会查到这里。”

“谢谢。”她说,真心实意。

阮阳天摆摆手,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上不时有官兵跑过,气氛紧张。

“这次动静闹大了。”他喃喃道,“刑部尚书长孙言抹可不是好惹的,他一定会全城搜捕。我们得赶在他封城之前出去。”

“长孙言抹……”欧阳阮豪虚弱地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面无情,但……公正。”阮阳天想了想说,“至少表面上公正。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女帝。如果军粮案真的有问题,也许……也许他会查。”

“会吗?”上官冯静问。

阮阳天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娘子,您太天真了。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长孙言抹也许想查,但他查得了吗?诸葛瑾渊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连女帝都……”

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但已经晚了。

“连女帝都怎样?”欧阳阮豪追问。

阮阳天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将军,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欧阳阮豪说,声音嘶哑,“从我被诬陷通敌那天起,我就站在了悬崖边上。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陷害一个守了七年边疆的将军?那批军粮到底去哪儿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阮阳天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好吧。”他说,“既然您想知道,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您。但听完之后,您可能会后悔。”

“说。”

“军粮被劫那晚,我在现场。”

欧阳阮豪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现场。”阮阳天重复,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晚我本来想去偷点军粮——北疆太苦了,兄弟们饿得啃树皮。可我还没动手,就看见一队黑衣人摸进了粮仓。他们动作很快,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山贼。”

“然后呢?”

“然后他们放火,把整个粮仓烧了。”阮阳天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我躲在暗处,听见他们说话。其中一个人说:‘这下欧阳阮豪完了。’另一个人说:‘诸葛大人妙计。’”

诸葛大人。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欧阳阮豪的心脏。

他其实早有猜测,可当猜测被证实,那种痛楚还是超出了想象。为什么?他扪心自问。他为大景朝流血流汗,守土七年,击退敌寇无数次,从未有过二心。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们……他们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在颤抖。

阮阳天睁开眼,目光复杂:“他们说,军粮根本没被劫,只是换了个地方。其中一部分运去了诸葛瑾渊的私兵营,另一部分……卖给了铁勒人。”

“卖给……”

“对,卖给了铁勒人。”阮阳天一字一句,“用大景朝的军粮,养大景朝的敌人。再用通敌叛国的罪名,除掉大景朝的将军。一石二鸟,高明得很。”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冯静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她虽然早就猜到丈夫是被陷害的,可听到真相如此肮脏、如此无耻,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权力吗?

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忠臣,可以资养敌寇,可以践踏一切良知和底线?

“证据呢?”欧阳阮豪问,声音干涩如沙砾,“你有证据吗?”

阮阳天摇头:“我只有耳朵,没有证据。那些黑衣人蒙着脸,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事后,所有相关的人都死了——押运官沈言平‘自杀’,副将叶峰茗‘恰好’看见您与铁勒人密会,粮仓守卫‘意外’失足落井……一个接一个,死得干干净净。”

“叶峰茗……”欧阳阮豪喃喃道,“他为什么要作伪证?”

“也许被威胁,也许被收买,也许……”阮阳天顿了顿,“也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将军,这世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样的骨气。”

这话伤人,却是事实。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在生死威胁面前,有几个人能坚守原则?欧阳阮豪自己都不敢保证,如果屠刀架在他家人脖子上,他会不会屈服。

“所以……这是个死局?”上官冯静轻声问,“没有证据,就无法翻案?”

“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阮阳天说,“我听说,沈言平死前留了一封密信给他妻子。信里也许有线索。”

“沈言平的妻子在哪?”

“被软禁了。”阮阳天苦笑,“诸葛瑾渊的人盯着她,就等她自己露出马脚。谁去接触她,谁就是下一个死人。”

又是一个死局。

欧阳阮豪躺回床上,看着仓库顶棚的横梁,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真相早就被掩埋,原来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就算他逃出长安,就算他找到阮阳天的妹妹,就算他活下来……然后呢?一辈子当逃犯?一辈子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

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欧阳阮豪。”

上官冯静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像寒冬里唯一的火种。

“看着我。”她说。

他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我不管什么证据,也不管什么死局。”她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只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既然被冤枉,就要洗清冤屈。既然洗清冤屈的路被封死了,我们就砸开它。一次砸不开,就砸两次;两次砸不开,就砸一辈子。”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是穿越者,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可我选择了你。既然选择了你,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冤就是我的冤。哪怕要掀翻这朝堂,哪怕要踏破这山河,我也要还你清白。”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决绝,像在发一个永恒的誓言。

欧阳阮豪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傻子。”他说,声音哽咽,“你这个傻子。”

“就傻。”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就愿意为你傻一辈子。”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缝隙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跨越生死,跨越时空,跨越所有不可能。

阮阳天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这对夫妻,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如果有一天,他也身陷囹圄,她会来救他吗?

会的。

他确信。

因为他们是兄妹,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就像这对夫妻,情根深种,不离不弃。

这世道再黑暗,总还有这样的光。

这样的光,值得用命去守护。

“两个时辰到了。”他轻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分开,相视一笑。

那笑里有泪,有痛,有绝望,但也有希望——微弱却顽强的希望,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顶开千斤重压,向着阳光生长。

“走吧。”欧阳阮豪说,挣扎着起身,“去北疆,救你妹妹。然后……我们再杀回长安,掀了这摊浑水。”

“好。”阮阳天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有将军这句话,这条命,我卖给您了。”

三人推开仓库后门,潜入渐浓的夜色。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张铺开的星图。在这张星图下,有歌舞升平,有尔虞我诈,有忠奸难辨,也有……一场刚刚开始的逃亡与复仇。

故事,还很长。

而刀刃,才刚刚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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