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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如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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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往事如刃

囚笼的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欧阳阮豪透过木栏缝隙向外望去,正午的阳光毒辣,将长安街市照得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汗珠顺着额角的血痂滚落,滴进嘴里,咸涩得如同这些日子吞下的所有屈辱。

三个月了。

自北疆押解回京已有三个月,一百多日夜,他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地牢里辗转反侧。起初他还能数清天数,后来便不数了,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烙铁烫在胸口的滋滋声、以及刑吏们千篇一律的逼问:

“欧阳将军,通敌叛国的罪状,你是认还是不认?”

他从不回答。

不是不能,是不愿。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座精心编织的罗网中都是徒劳。更何况,开口就意味着承认这场审判还有意义,就意味着他将背叛那些埋骨边关的袍泽。

马蹄声近了。

囚车转过街角,酒肆飘来的酸腐气与街边牲畜粪便的恶臭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北疆的风——冷冽、粗粝,带着沙尘和自由的味道。

自由。

这个词如今听来多么奢侈。

“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声,街道两侧的百姓被驱赶推搡。欧阳阮豪垂下眼,不去看那些或同情、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曾经的镇北将军、靖安侯世子,如今不过是个镣铐加身的阶下囚。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从不问人心甘不甘。

他动了动被铁链磨破的手腕,血水再次渗出,染红了生锈的铁环。地牢里那场“意外”的刑讯又浮现在眼前——腊月寒冬,他被扒光上衣绑在刑架上,冷水一桶一桶浇下。刑吏说他试图越狱,需杀鸡儆猴。可这地牢深在地下三丈,铁门重达千斤,门外守卫十二个时辰轮值,如何越?

他知道,那只是一种手段。

一种让他“自愿”认罪的手段。

“将军,认了吧。”那晚,牢头偷偷塞给他半块发馊的饼子,压低声音说,“诸葛大人的耐心不多了。再硬扛下去,恐怕等不到三司会审,您就得……”

“就得怎样?”他问,声音嘶哑如破锣。

牢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欧阳阮豪笑了。那笑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可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公正审判”,不过是一场戏。他若认罪,这戏才能演完;若不认,那就在台前“畏罪自尽”好了。

多么高明。

多么……恶心。

“我不认。”那天夜里,他对墙壁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欧阳阮豪,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三岁镇守北疆七载,大小战役四十一场,斩敌首级两千三百七十二颗,身上刀伤箭创二十九处,从未后退半步。”

“我不认。”

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坚定。

然后天亮了。

然后他被押出地牢,戴上重枷,塞进囚车。牢头说今日是“移送大理寺复审”的日子,可他看这路线,分明是往刑场方向去。

也好。

他想。死在阳光下,总比烂在阴暗的地牢里强。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背负污名而死,不甘心让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不甘心……不甘心再也见不到她。

上官冯静。

他的妻。

成婚三载,聚少离多。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深秋。北疆已落初雪,她冒着严寒千里迢迢来探营,只为给他送一件亲手缝制的狐裘。那夜帐中炭火温暖,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软得像边关罕见的春雨:

“阮豪,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江南去。我听说姑苏的梅子酒最是醉人,我们要买一处小院,种满梅花。冬天酿酒,春天赏花,夏天……”

“夏天做什么?”他问,手指缠绕着她乌黑的长发。

“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你教我儿习武。”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女儿要像你,英气;儿子要像我,聪明。”

他笑了,低头吻她额头:“都听你的。”

可仗永远打不完。

北疆的烽火,大景朝的边患,就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铁勒、突厥、回纥……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朝堂上的争斗,更是比边关的战场还要凶险百倍。

“将军,小心诸葛瑾渊。”

副将叶峰茗曾这样提醒他,那时他们还亲如兄弟。

“此人外表谦和,实则心狠手辣。他觊觎兵权已久,您功高震主,怕是……”

“怕是怎样?”

叶峰茗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想来,那声叹息里藏了多少无奈与预兆。

囚车又转过一个弯。

欧阳阮豪抬起眼,忽然在街角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衣。

像火一样的红。

他的心猛地一缩。

不可能。她应该在江南老家,应该被欧阳家的人保护得好好的,绝不可能出现在长安,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通往刑场的路上。

是幻觉吧。

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可那抹红色越来越近,像燎原之火,烧穿了他刻意筑起的所有心防。他看见她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头发束成少年样式,脸上涂了灰,可那双眼睛——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她来了。

这个疯女人,竟然来了。

“不要……”他喃喃自语,铁链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哗啦作响,“不要过来……走……快走……”

可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却选择了不听。

欧阳阮豪看见她悄悄靠近押送队伍,袖口有寒光一闪。那是……匕首?她想干什么?劫囚车?在这重兵把守的长安街头?她疯了吗?!

“冯静……”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别……”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红衣女子突然暴起,像一只扑火的蝶,撞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官兵,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地掷入囚笼!

“哐当!”

匕首落在欧阳阮豪脚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低头看那匕首——精钢锻造,短小锋利,柄上缠着熟悉的红线。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他说过:“若有危险,用它防身。”

没想到,她用它来救他。

“欧阳阮豪!”她的声音穿透喧嚣,清脆如裂帛,“拿起来!”

他弯腰,捡起匕首。

铁链限制了动作,可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即便身负重枷,杀人仍是本能。匕首在手,他反手一划,将扑上来的一名守卫喉咙割开。血喷出来,烫得他手一抖。

“劫囚啦!”

“抓住那女人!”

呼喊声四起。

混乱中,他看见她夺了一匹马,又接连砍倒两名金吾卫,将马缰扔给另外两个囚犯。那是……谁?他定睛看去,认出是前几日关进地牢的江洋大盗,罪名是盗窃官银。

“上马!”她娇叱,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欧阳阮豪咬咬牙,用匕首劈开囚笼的木栏,翻身跃上最近的一匹军马。马儿受惊,人立而起,他双腿用力夹住马腹,俯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划破袭击者的手臂。

“走!”

三匹马,四个人,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他在最前面开路,她在中间策应,两个囚犯殿后。街道狭窄,马匹撞翻了沿途的货摊、木架、行人尖叫奔逃,官兵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放箭!”

有人下令。

破空声响起。

欧阳阮豪心头一紧,猛地勒马回身,见她俯在马背上,险险躲过几支羽箭。可下一波箭雨又至,他来不及多想,策马挡在她身前,挥动匕首格挡。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

一支箭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别管我!”她喊,“冲出去!”

“闭嘴!”他吼回去,眼中布满血丝,“跟紧我!”

多年征战的本能在这一刻完全苏醒。他观察着街道布局、官兵站位、箭矢来向,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生机。左前方有条小巷,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但通向城西集市,那里人多巷杂,或许能……

“走左边!”

他带头冲进小巷。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震耳欲聋。巷道幽深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偶尔冒出几张惊恐的人脸,又迅速缩回去。

身后的追兵被狭窄的巷口暂时阻挡,但不会太久。

“去哪儿?”红衣女子追上他,声音里带着喘息。

“出城。”他说,“长安不能待了。”

“怎么出?九门戒严,我们这副样子……”

“黑市。”欧阳阮豪咬紧牙关,“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阮阳天。”

她愣了愣:“那个……义贼?”

“他不是普通的贼。”欧阳阮豪说,脑海中浮现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三年前我在北疆抓过他,又放了他。他说欠我一个人情。”

“可信吗?”

“不知道。”

这是实话。乱世之中,谁可信?谁不可信?人心隔着肚皮,恩情说变就变。可眼下,他们没有选择。

巷道尽头是死路。

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横在面前,墙头插满碎瓷片。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

“该死……”一个囚犯骂道,“没路了!”

欧阳阮豪抬头看墙,又回头看她。

“信我吗?”他问。

她毫不犹豫:“信。”

“好。”他翻身下马,“踩我的肩膀,翻过去。”

“那你……”

“我能上去。”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快!”

她不再多说,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砖石。可她一声不吭,翻过去,从另一边伸出手:

“上来!”

欧阳阮豪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她的手。她用力一拉,他借力跃上墙头。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只看见墙下两个囚犯眼巴巴地望着。

“兄弟……”其中一个开口。

欧阳阮豪犹豫了一瞬。

救,还是……

“拉他们上来。”她说,声音平静。

“他们可能会背叛。”

“那也比现在丢下他们强。”

他看着她染血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天真的侠义。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她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劫囚车;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他才……

“手给我。”他对墙下说。

两个囚犯对视一眼,先后被拉了上来。四人翻过墙,落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里堆满杂物,腐臭难闻,但暂时安全。

“多谢将军。”年长的囚犯抱拳,满脸感激,“在下阮三,这是我兄弟阮五。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必。”欧阳阮豪撕下一截衣袖,缠住流血的手掌,“能活下来再说。”

“接下来去哪儿?”上官冯静问。

欧阳阮豪环顾四周,辨认方向:“往南,穿过三条街,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阮阳天的人常在那儿接头。”

“你确定他会在?”

“不确定。”他老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四人贴着墙根前行,尽量避开主街。长安城很大,一千零八坊,坊坊有墙,夜夜宵禁。平日里这是维持治安的手段,如今却成了追捕的利器——只要关闭坊门,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将军,您这伤……”阮五指指他肩膀。

欧阳阮豪低头看去,才发现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镞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刚才太紧张,竟没感觉到疼。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得处理一下。”上官冯静皱眉,“这样流血,撑不了多久。”

“等安全了再说。”

“等到那时,你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很冲,眼眶却红了。欧阳阮豪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谁哭了!”她偏过头,声音却哽咽了。

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庙门残破,香案倒塌,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在梁间飘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欧阳阮豪示意三人藏在庙后,自己先进去探查。

庙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阮阳天不在这里,如果这条线断了,那他们……

“谁?”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喝。

欧阳阮豪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阴影中,一个人缓缓站起,身形瘦高,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阮阳天?”他试探着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欧阳将军?真是稀客啊。”

“我需要帮助。”

“看出来了。”阮阳天走出阴影,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箭伤上,“劫囚车?够胆。不过您这伤……再拖下去,胳膊就废了。”

“你能治?”

“不能。”阮阳天耸肩,“但我认识个人能治。”

“条件?”

“聪明。”刀疤脸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帮我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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