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后世传说，无双之名（2/2）

传奇落幕，精神永存。

八

距离长安城三百里外的青云山下，有座不起眼的小村庄。

村东头那户姓沈的人家，最近来了位奇怪的客人。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自称云游四方，路过此地求宿。

沈家当家的沈老实是个憨厚农民，见老道士年迈，便热情地留他住下。老道士也不客气，一住就是半个月，每日里要么坐在院中晒太阳，要么跟村里孩童讲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奇怪的是，老道士讲故事时，总爱问孩子们：“你们知道四大纨绔吗？”

七八岁的孩子自然知道，争先恐后地讲着自己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片段。

老道士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沉默不语。

这日傍晚，老道士正给孩子们讲“夏侯灏轩大闹天宫”的杜撰故事，忽见门外来了个中年书生。书生穿着朴素，气质却是不凡，手中提着两坛酒。

“道长。”书生拱手，“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道士眼睛一亮，对孩子们道：“今日且到这里，明日再讲那夏侯灏轩如何把太上老君的胡子编成辫子。”

孩子们哄笑着散去。

书生将酒放在院中石桌上，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五十年的醉仙酿。”书生笑道，“长安城‘纨绔酒楼’的镇店之宝，一坛价值百金。”

老道士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醉仙楼……好名字。”

两人对坐，沈老实识趣地带着家人去了邻家串门。

“道长在此住了半月，可有所获？”书生为老道士斟酒。

老道士端起酒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荡漾的酒液：“收获颇丰。听了十七个版本的四大纨绔传说，八个版本的八美传奇，还有三个版本的四君子秘闻——都是孩子们从不同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书生笑了：“那您觉得，哪个版本最接近真相？”

“哪个都不接近。”老道士摇头，“但又哪个都接近。”

“此话怎讲？”

“真相已不重要。”老道士终于喝了口酒，眯起眼睛，“重要的是，百姓需要什么样的英雄，就会创造什么样的传说。这些故事里，有四分的真实，三分的夸大，两分的想象，还有一分的……期盼。”

书生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您呢？您期盼什么？”

老道士望向远山，夕阳正将山峦染成金色。

“我期盼……”他缓缓道，“有人记得他们真实的样子——不是完美无缺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傻会耍赖，但关键时刻绝不退缩的……普通人。”

书生举碗：“敬普通人。”

两人一饮而尽。

九

夜深了，沈家小院只剩虫鸣。

老道士和书生都没睡，坐在院中看星星。

“你从长安来？”老道士忽然问。

“是。”

“那你知道‘四海茶馆’的柳三醒吗？”

书生点头：“长安城最好的说书先生，专讲四大纨绔的故事。”

“他讲得好吗？”

“好。”书生顿了顿，“但不够好。”

老道士来了兴趣：“哦？为何？”

“因为他讲的都是大事——朝堂争斗，沙场厮杀，江湖恩怨。”书生望着星空，“但我知道的四大纨绔，更多的是小事。”

“说说看。”

书生又倒了两碗酒：“比如我知道，上官文韬其实怕黑。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暗中可能藏着的东西。所以他的书房永远点着灯，卧房也是。司马玉宸给他做了个会发光的夜明珠，他当宝贝似的用了十几年。”

老道士嘴角微扬：“还有呢？”

“司马玉宸这辈子挖了无数个坑，但最大的一个坑，是他给自己挖的——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韩雪澜。所以成亲三十年，他每天早起给韩雪澜煮粥，说是养生，其实是补偿心理。”

“夏侯灏轩看似没心没肺，其实心思细腻得可怕。江怀柔怀第一个孩子时，他紧张得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是江怀柔把他打晕了才睡着的。后来孩子平安出生，他抱着孩子哭了半个时辰，说‘老子终于有后了，以后犯贱都更理直气壮了’。”

老道士笑出声来，眼中却有泪光。

“澹台弘毅最爱装，但有一次装不下去了。”书生声音渐低，“那是文韬走后的第一个月，我们四人约定每年聚会，少了一个。那天弘毅喝醉了，抱着文韬的空座位哭，说‘你走了，我跟谁装去？装给谁看？’”

夜风微凉，吹动院中老槐树的叶子。

“这些小事，说书先生不会讲。”书生轻声道，“史官也不会记。但它们，才是真正的他们。”

老道士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是谁？”

书生笑了笑：“一个听故事的人。”

“听故事的人不会知道这些细节。”

“那就当一个……收集故事的人。”书生起身，“道长，明日我该回长安了。这两坛酒留给你，若他日有缘，再与道长对饮。”

老道士看着他：“还会再见吗？”

“或许吧。”书生走到门口，回头道，“对了道长，您还没告诉我，您又是谁？”

老道士站起身，月光下，他的身影忽然挺拔了许多，不再像个佝偻老人。

“我是个……说故事的人。”他说，“但我的故事，只说给懂的人听。”

书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告辞。

院中重归寂静。

十

三日后，长安城，皇宫。

天启帝正在批阅奏折，忽见老太监匆匆进来：“陛下，翰林院李学士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宣。”

李学士进来时，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书稿。

“陛下，这是今晨有人放在翰林院门口的。”李学士将书稿呈上，“臣粗粗翻阅，惊为天人，不敢耽搁，立刻送来。”

天启帝接过书稿，封面是四个苍劲大字：《纨绔真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道：

“余游历四方三十载，访遍八皇朝故地，寻访故旧三百余人，录其言，记其事，终成此书。不敢言尽真，但求存实。四大纨绔，非神非圣，是人而已。然人之极致，亦可惊天动地。是为序。”

天启帝的手微微发抖。

他快速翻阅着，书中记载的都是细碎的日常——

天启元年三月十五，上官文韬与空言静于竹林对弈。文韬连输三局，第四局时，趁言静不注意，偷换棋子。言静发现后，罚他洗一月碗碟。文韬洗了三天，手上起泡，言静心疼，遂改为罚抄《道德经》。文韬抄了十遍，字迹一次比一次丑。

天启五年夏，司马玉宸染风寒，高烧三日。韩雪澜衣不解带侍疾。玉宸昏沉中喃喃：“雪澜，我对不起你……我坑过你爹……”雪澜啼笑皆非：“我知道，你坑他丢了尚书之位，却让他得了清闲，多活十年。我爹临死前说，谢谢你的坑。”

天启八年秋，夏侯灏轩教江怀柔钓鱼。怀柔半晌无获，灏轩潜入水中，将鱼挂在她钩上。怀柔拉竿，大喜。如此三次，怀柔察觉有异，灏轩浮出水面大笑。怀柔气恼，推他落水。灏轩湿漉漉爬上岸，却见怀柔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值了。”

天启十二年冬，澹台弘毅与岑溪微赌雪。弘毅说雪会下三尺，溪微说最多二尺。赌注是一顿饭。翌日，雪深二尺八寸。弘毅耍赖，说四舍五入就是三尺。溪微不依，弘毅竟在院中堆了个一尺二的雪人，说加上这个就够三尺了。溪微哭笑不得，那顿饭终究是弘毅请的。

天启帝一页页翻着，时而笑，时而泪。

翻到最后一章，标题是《终章：青山依旧》。

天启三十九年春，四兄弟最后一次相聚。地点不是醉仙楼，是青云山下一个小村庄。因为文韬已走不动远路了。

那日阳光很好，四人坐在农家小院里，就像当年在醉仙楼初醒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们都很安静。

文韬说：“我这辈子，值了。”

玉宸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灏轩说：“下辈子我当大哥，你们都得听我的。”

弘毅说：“那你得先学会装大哥。”

四人笑了，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黄昏时，文韬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再没醒来。玉宸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灏轩和弘毅在院子里，一句话也没说。

三日后，文韬下葬。墓穴旁留了三个位置。玉宸说：“别急，我们很快就来。”

三年后，玉宸来了。又一年零七个月，灏轩来了。十一个月后，弘毅来了。

他们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的传奇。

而这个世界，留下了他们的故事。

故事会老，传说会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四个异世灵魂对这个世界的深情，比如八颗心相遇相知的奇迹，比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传奇终会落幕，但月光下，永远有四道身影，并肩而行。

天启帝合上书，泪流满面。

“陛下……”老太监轻声唤道。

“这书……是何人所着？”天启帝问。

李学士摇头：“不知。但书稿最后一页，有个印记。”

天启帝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朵莲花，莲花中心有个小小的“雪”字。

“子书……莲雪。”天启帝喃喃道。

中言皇朝的女君子书莲雪，八美之一，也是唯一还在世的。她游历天下数十年，原来是在做这件事。

“传旨。”天启帝深吸一口气，“将此书刊印天下，每州每府，必藏一册。另，命翰林院组织学士，以此为据，修订《四国公传》。”

“遵旨。”

十一

三个月后，《纨绔真录》传遍天下。

茶馆里，柳三醒拿到书的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第二天，他换了个新故事的开头：

“从前有四个年轻人，他们怕黑、会耍赖、爱吹牛、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他们改变了世界。”

四海茶馆的生意更好了。

青云山下的小村庄里，老道士——或者说，变换了容貌的子书莲雪，正在收拾行囊。

沈老实一家依依不舍：“道长这就要走了？”

“该走了。”子书莲雪笑道，“故事已经写完，该去讲给该听的人听了。”

“道长要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子书莲雪背上简单的行囊，“也许去刀剑神域看看文韬的竹林，也许去紫禁皇朝看看玉宸的棋谷，也许去阳离皇朝听听灏轩的笑泉还在不在响，也许去乾坤皇朝摸摸弘毅书崖上的刻字。”

她走出院门，回头道：“对了，那两坛酒，埋在院中老槐树下。二十年后，若有姓沈的书生高中状元，让他挖出来喝。”

沈老实愣住：“道长怎知……”

子书莲雪摆摆手，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十二

又过了很多年。

长安城，科举放榜日。

新科状元姓沈，名念卿，年方十九，来自青云山下一个小村庄。

琼林宴上，天启帝——如今已是天启帝的孙子承平帝——亲自接见。

“沈状元文章锦绣，尤其那篇《论四大纨绔之真精神》，朕看了三遍。”承平帝笑道，“你说他们最大的贡献不是平定天下，而是‘让人看见，英雄也可以是活生生的人’——此言深得朕心。”

沈念卿躬身：“陛下过誉。臣只是说了实话。”

“听说你家乡有祖传的两坛酒？”

沈念卿一怔：“陛下如何得知？”

承平帝微笑：“有个故人托梦于朕，说若青云山沈家出了状元，便让他挖出那酒，与天下共饮。”

三日后，沈念卿返乡。在老槐树下，果然挖出两坛泥封完好的醉仙酿。

酒坛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娟秀：

“此酒酿于天启元年，藏于天启六十年。饮之可忆往昔，可敬故人，可期来日。饮罢，当知传奇不灭，精神永存。”

没有落款，只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印记。

沈念卿将一坛酒献于朝廷，一坛与乡亲共饮。

开封那日，酒香十里。

村中最老的老人喝了口酒，忽然老泪纵横：“这味道……我年轻时有幸尝过一口……是长安城醉仙楼的味道……是四大纨绔最爱的酒……”

沈念卿举碗向天：

“敬英雄。”

全村人举碗：

“敬英雄！”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十三

很多很多年后，世界变了又变。

皇朝更迭，江湖易主，说书先生换了一代又一代。

但有一个故事，永远在流传。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四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故事的结尾也总是这样：

“……他们改变了世界，然后悄然离去，只留下传说，和永不磨灭的精神。”

而每当夜幕降临，星光闪烁时，总有人说，能看到四颗特别亮的星，紧紧挨在一起。

那是四个永远的少年，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的冒险。

天下无双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流传。

这便是第74章的全部——后世传说，无双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