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旧债新偿(2/2)
“李玉芹奶奶。”陈岁安恭敬地叫了一声。对这位常年居住山林、以仁善闻名乡里、据说救过不少生灵的老人,他发自内心地尊敬。
“唉,陈家小子……”李玉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头凉。蒹葭……在里屋炕上。”
里屋比外间更加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炕头一片区域。土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一个姑娘蜷缩在那里。
是曹蒹葭。
陈岁安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忆里那个清瘦却灵动的影子,与眼前的人重叠,却又如此陌生。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然而,她的嘴唇却异样地鲜艳,是一种不正常的、仿佛涂抹了过多胭脂的嫣红,甚至红得有些发紫,在这惨白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却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正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那里贴着一张黄纸朱砂的符箓,但此刻,符纸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中间一大片更是变成了炭黑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曹青山走到炕沿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腰间取下烟袋杆,又从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烟丝,仔细地按进黄铜烟锅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沉重。
“从三天前,她捡蘑菇回来,就这样了。”曹青山划亮火柴,凑到烟锅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旱烟味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疤痕的脸和那只锐利的独眼,显得愈发深邃莫测。“先是发高烧,说胡话,谁都听不清。后来,偶尔能听清几个词,翻来覆去,就是‘柳三爷’、‘还债’、‘冷’、‘疼’。”
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昨天晚上,更厉害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她突然睁开眼,眼珠子……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着的瞳孔。金黄的颜色,看人的时候,冰凉冰凉,没有一点儿人气。”
陈岁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曹青山抬起那只独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岁安脸上:“你爷爷,陈老狠,四十年前,就在这片老林子深处,黑瞎子沟那一带,用计杀了一条修行快要圆满、即将化蛟的柳仙(蛇仙)。那柳仙,道行极深,已有灵智,只差最后一步。”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陈岁安心上。
“柳家,最是记仇。”曹青山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而且讲究‘三代必报’。蒹葭的爹娘,十年前,好端端地进山,就再也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屯里人都说是遇上熊瞎子或者摔下山崖了。只有我知道,那是柳家讨的第一笔债。”
陈岁安感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味道。他干涩地问:“那现在是第二笔债吗?”他不明白,这明明是陈家和柳家的仇,为啥要找上曹家?
“因为你奶奶,白仙芝。”曹青山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是正统的出马仙,供奉的是狐仙,但也通晓与各家仙灵沟通调解的法门。当年的事……她或许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这方圆几百里,如果说还有谁能让暴怒的柳家稍微听进去几句话,暂时‘松口’的,恐怕只有她了。”
“可我奶奶……”陈岁安想起父母的话,“她已经离家三十年了。”
“是,她走了,说是去找什么‘解咒之法’。”曹青山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陈岁安看不懂的期望,“但她是你亲奶奶,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出马仙的血脉,对寻常人来说或许无用,但对那些有道行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一种印记,一种……威慑,或者吸引。我找你,是想试试,用你这点血脉气息,能不能暂时压住蒹葭身上柳家的怨气,让她好受点,也给我们多点时间想办法。”
这个解释,听起来既玄乎又无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味道。陈岁安还未来得及消化这番话,也未来得及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又是否能够承担这份“试试”的风险——
炕上,一直紧闭双眼、剧烈颤抖的曹蒹葭,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煤油灯微弱的光线照进那双眼睛的瞬间,陈岁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瞳孔是两道冰冷的、笔直竖立的细缝,嵌在一片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金色虹膜之中。那金色如此妖异,如此明亮,仿佛两团燃烧的、没有温度的冷火。眼中没有丝毫属于曹蒹葭的清澈、灵秀或痛苦,只有一种纯粹的、古老的、爬行动物般的漠然与怨毒。
她的嘴巴机械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漏气般的“嘶……嘶……”声,音节破碎而诡异。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扭动,不是病人虚弱的挣扎,而是像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人类关节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的角度向上弓起,脊椎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只有后脑和脚跟还抵在炕上。
然后,一个沙哑、重叠、仿佛无数条蛇同时嘶鸣的声音,从她那张鲜红得可怕的嘴唇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带着浸透骨髓的恨意,直直刺向呆立当场的陈岁安:
“陈……家……血……偿……”
最后一个“偿”字带着长长的、怨毒的回音,在昏暗的土屋里盘旋不散。
陈岁安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记了。眼前的景象,耳边那可怖的声音,与记忆碎片里那个在汞蒸气中痴笑疯跑的身影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要将他精神撕裂的恐怖与愧疚。另一个时空的他,似乎欠她一条命;而这个时空的他,似乎即将因为祖辈的罪孽,亲眼见证她的毁灭。
曹青山猛地站起身,烟袋锅磕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玉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住了嘴。
煤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曳起来,几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