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旧债新偿(1/2)
在某个沉入记忆深处的、恍惚若梦的时空碎片里,陈岁安见过曹蒹葭的另一种结局。
在中蒙边界阴冷、弥漫着刺鼻气味的隧道深处。那里的曹蒹葭,因为汞蒸气的侵蚀,大脑被不可逆地毒坏了。她疯了,眼神涣散,脸上却挂着一种天真到令人心碎的痴笑,在昏暗的巷道里蹦跳、转圈,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出来。那画面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陈岁安意识的某个角落,偶尔转动,就带来一阵闷钝的疼。
他知道,在那个似是而非的“过去”或“可能”里,他亏欠她。具体欠了什么,记忆模糊不清,唯有沉甸甸的愧疚感无比真实。这份来自另一重阴影的债务,让他回到现实后,面对这个活生生的、只是生着怪病的曹蒹葭时,心头总是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和闪避。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清澈的眼睛,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能因她而掀开的、自家那段血腥的往事。
因此,从父母那里听说曹家出事后,陈岁安本能地选择了回避。他把自己关在货站后面的小屋里,整理那些从深圳带回来的、此刻显得无比苍白无用的图纸和笔记,试图用这种徒劳的忙碌,隔绝外界的纷扰。
这种自欺欺人的平静,只维持到回家后的第三天下午。
母亲李秀兰入秋后落下的咳嗽一直不见好,陈岁安便骑上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去镇上的卫生所买药。镇子离靠山屯七八里地,一条砂石路沿着辽江支流蜿蜒。深秋的田野空旷寂寥,收割后的庄稼地袒露着褐色的胸膛,远处山林色彩斑斓,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镇卫生所是一排红砖平房,墙上刷着半截绿漆,已经斑驳。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陈岁安刚撩开印着“诊室”字样的白布门帘,就看见了发小王铁柱。
铁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领口有些磨损的旧军装,站得笔直,正对着一个穿白大褂、戴护士帽的姑娘说话。那姑娘身段窈窕,侧脸清秀,正是陈岁安的妹妹陈晓燕。铁柱黝黑的脸上泛着不甚明显的红晕,手脚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平日在山林里矫健如豹的身手,此刻却显出一种笨拙的窘迫。
“岁安!你啥时候回来的?”铁柱眼尖,一眼瞥见门口的他,像是得了救星,立刻大步流星地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在陈岁安肩头,力道大得让他龇了龇牙。
“前两天刚回。”陈岁安揉着肩膀,看向妹妹,“燕子,忙着呢?”
陈晓燕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母亲李秀兰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文秀的脸。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里笼着一层忧虑:“哥,你……听说了曹家的事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诊室里除了他们并无旁人。
“听妈提了一嘴。”陈岁安含糊道,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
陈晓燕走近两步,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蒹葭姐的病……真的很奇怪。我按曹爷爷说的,去给她打退烧针,用的是新拆封的针头,可针尖刚碰到她皮肤,还没用力,就……就弯了,像是扎在了石头上。”她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诡异的阻力,“还有体温计,水银的,我轻轻放她腋下,不到三秒钟,玻璃管里的水银柱‘砰’一下就涨到顶,然后……整个爆开了,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可摸她额头,还是滚烫滚烫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后怕与困惑。这种事,显然已经超出了她在卫校所学和日常行医经验的范畴。
铁柱在一旁抱着胳膊,浓眉拧成疙瘩,粗声插话道:“要我说,这压根就不是寻常的病!咱们屯子老辈人管这叫‘撞客’!肯定是曹爷爷年轻时跟那些山精野怪、狐黄白柳打交道太多,结下的梁子,现在……找上门来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岁安,欲言又止,“说不定……还跟些陈年旧怨有关……”
话音未落,卫生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傍晚略显昏黄的光线里,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蓝布褂子,腰板挺直,但脖颈微微前倾,背脊有着长年劳作的微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而下,直至颧骨,那只左眼紧闭着,眼窝深陷;仅存的右眼,却亮得惊人,像雪夜里唯一醒着的星子。腰间,一杆乌黑油亮的烟袋杆和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酒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曹青山。
屋内的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曹青山那只独眼,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诊室,在王铁柱身上略一停留,最后,牢牢地定在了陈岁安脸上。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有种穿透皮肉的审视感,仿佛能直接看到人的心底去。
“岁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带着长年抽烟和山风砥砺出的粗粝,“回来了?”
陈岁安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叫了声:“曹爷爷。”
曹青山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跟我来。”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的意味。那是久居山林、与天地险恶打交道的人,自然而然养成的决断气度。
铁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跟着。陈岁安抬手拦住了他,微微摇头。他知道,曹青山找的只是他,陈老狠的孙子。有些门,只能自己跨进去。
他跟着曹青山走出卫生所。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与青紫交织的余晖,很快也被涌上来的靛青色暮霭吞噬。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屯子里渐次亮起昏黄灯光的土路,绕过最后几户人家,踏上了通往后山林场的蜿蜒小径。
路越走越窄,两旁茂密的灌木丛枝叶拂过衣裤,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黑黢黢的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浓郁的松脂和腐殖土气息,卷起地上厚厚的落叶,发出潮水般的“松涛”声。那声音低沉、连绵,仿佛整座大山在缓慢地呼吸。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曹青山走得不快,但脚步极稳,对这条路的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黑暗于他那只独眼似乎并无阻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走近了,才看清是林场看守人住的小屋。泥坯垒成的墙,茅草苦的顶,低矮而结实。小小的院落里,借着窗口透出的煤油灯光,能看到架子上、地面上,摊晒着各种各样形态奇特的草根、树皮和干枯的植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草药苦香。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却利落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腾腾热气。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陈岁安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担忧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苦笑。
“岁安啊,真是你回来了?”李玉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慈祥,但眼神里那抹复杂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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