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的开始(2/2)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当深圳依旧闷热如夏时,松花江畔的靠山屯,已然染上了一层厚重而辽阔的金红。
陈岁安背着那个随他南下又北归、边角已然磨损泛白的军绿色背包,走下喷着黑烟的长途汽车。脚踩在坚实的、微微冻硬的乡土路上时,他竟有一种虚脱般的踏实感。
太阳正斜斜挂在山梁上,光线绵长而温柔,给远处的林海、近处的屋舍、以及蜿蜒的辽江支流,都镀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空气凛冽地冲进肺叶,带着一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刚收割后的庄稼茬子的清苦,堆积的落叶缓慢腐烂的醇厚,远处松林释放的冷冽辛香,还有江水特有的、淡淡的腥甜。这气息粗暴地挤走了南方那潮湿甜腻的空气,钻入鼻腔深处,瞬间唤醒了他身体里每一个沉睡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细胞。
“岁安!”
货站那熟悉的木格子门被推开,父亲陈建国小跑着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不过半年多光景,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密了些,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习惯性地搓着手,那是长年与冰冷山货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母亲李秀兰紧跟着出来,围裙上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木耳碎屑,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咋瘦成这样?”李秀兰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很大,仿佛要确认这真是她的骨肉。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找出这几个月在外漂泊刻下的所有风霜。
陈岁安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勉强的弧度。他没说深圳工地上啃冷馒头赶图的夜晚,没说面对那座陌生城市繁华时的格格不入,也没说内心深处那始终无法驱散的、源自家族往事的阴霾。他只是哑声叫了句:“爸,妈。”
晚饭是久违的家的味道。野蘑菇是曹蒹葭前些天送来的“趟子蘑”,和小公鸡一起炖在铁锅里,汤汁金黄浓稠,鲜香扑鼻。棒子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粗粝扎实的粮食香气盈满口腔。陈建国拿出了珍藏的高粱酒,给儿子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
“你奶奶来信了。”陈建国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低沉,“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问你回屯没有,让你得空了,过年边上,务必去后山老屋看看,说你爷爷……可能留了什么东西在那儿。”
陈岁安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爷爷陈老狠。这个名字在靠山屯,至今仍是一个复杂的符号。在年轻一辈模糊的传闻里,他是个“能耐大”但也“混不吝”的主儿,年轻时闯荡江湖,三教九流都熟,据说还跟那些神神鬼鬼的“狐黄白柳灰”打过不少交道,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奶奶白仙芝是正经的出马仙,可自打陈岁安记事起,这位奶奶就像山间的云,在家待的日子屈指可数,总是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留下满屋淡淡的香火气和一个个愈发扑朔迷离的谜团。
“你奶奶她……”李秀兰夹了一筷子蘑菇放到儿子碗里,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妈,有啥话你就直说。”陈岁安放下筷子,心里那根刚刚松缓些的弦,又悄然绷紧。他从母亲的神色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建国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窗外的暮色听了去:“是村东头曹家……出了点事。”
曹家。陈岁安心头一跳。
“蒹葭那孩子,”陈建国叹了口气,“前阵子,说是进山捡秋蘑,去了老林子那边。回来就不对劲了,当天晚上发起高烧,滚烫滚烫的,喂药都喂不进去。净说胡话,叽里咕噜的,也听不清说啥……”
曹蒹葭。那个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总是瘦瘦小小、安安静静,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爷爷曹青山身后的姑娘。记忆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一双眼睛很亮,看人时透着股山林般的清澈。有年夏天,他被邻村几个大孩子堵在河沟边,是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声不吭,捡起河滩上的石子就扔,又准又狠,硬是把那帮小子打跑了。后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又消失在林场的小径里。
“曹爷爷没找人看?”陈岁安问。曹青山年轻时的传奇,他也听过一鳞半爪,知道这位瞎了一只眼的老人,绝非普通乡野老汉。
“找了,咋没找?”李秀兰接口,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身子也朝饭桌中间倾了倾,“镇上的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开了药,一点不见好。后来……后来曹老爷子自己恐怕也觉出不对了,偷偷请了人来‘看’。可听说,都没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昏黄的电灯光晕下,父母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李秀兰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屯里……屯里有些老人私下嘀咕,说这病……邪性。怕是……怕是你爷当年惹下的什么祸,隔了这么多年,报应……落到小辈身上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被群山吞噬,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沉沉的青灰。远山如黛,轮廓沉默而坚硬地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仿佛亘古以来就蹲伏在那里,守护着,也禁锢着这片土地和它所有的秘密。
陈岁安坐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嘴里饭菜的余香忽然变得苦涩。他感到那阵在深圳时暂时远离的、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稠,无比真实。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记忆和传言。
它带着曹蒹葭滚烫的体温和含糊的呓语,带着父母眼中深藏的恐惧,带着奶奶信中语焉不详的叮嘱,带着爷爷那座荒废老屋里可能存在的“东西”,更带着中蒙边境那些古老岩画传递出的、关于“债”与“偿”的原始警示——如同辽江冬季封冻前最后的暗流,在他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深处,汹涌地、不可阻挡地,重新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