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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寒玺空悬燕离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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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攥住了刘协的心脏。他想起简宇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今日朝堂上,简宇那轻描淡写就决定数位重臣命运的姿态;想起那些被罢官的老臣们离殿时,那绝望而灰败的眼神……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再有什么动作,触怒了简宇,他会怎么做?他会像对待赵温、张喜那样,只是罢官了事吗?还是……会采取更激烈、更彻底的手段?历史上,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又不安分的傀儡皇帝,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刘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兰平依旧跪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能感受到刘协内心的挣扎和恐惧,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恐惧,有时候比说服更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解脱。

他没有再看兰平,也没有让他平身,只是转过身,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喃喃道:“兰平,或许……你说得对。是朕……想太多了。”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兰平,也没有回寝宫的方向,而是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兰平直到刘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连串的打击和刚才那番对话,这位年轻的皇帝,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了。这,正是丞相想要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丞相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简宇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今日朝堂上的风波,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人事任免,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并未耗费他太多心力。真正让他思虑的,是更长远的布局。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来。”简宇道。

门被推开,兰平闪身而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装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参见丞相。”兰平躬身行礼。

“如何?”简宇没有多余的话。

兰平将花园中与刘协的对话,以及刘协最后的反应,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刘协的语气、神态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简宇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当听到刘协那句“是朕……想太多了”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倒是比你,还有我,预想的,更快认清了现实。”简宇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毕竟是聪慧之人。只是以往,心存侥幸罢了。”兰平低声道,“经此一事,他当明白,何为不可为。”

简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幽深。“他知道怕了,这是好事。怕,才会安分。”他顿了顿,看向兰平,“你做得很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奴才分内之事。”兰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只是……陛下他,终究年轻,心气已失,怕是……日后会更加郁郁。长此以往,于龙体恐有妨碍。”

简宇看了兰平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倒是真心替他着想。”

兰平心头一紧,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若能安稳度日,于丞相大业,亦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简宇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只要他安分守己,不给我添乱,他的天子尊荣,他的性命安危,我都会保全。甚至,将来若有可能,我会给他一个比现在更好、更安稳的归宿。”

这几乎是明示了。兰平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简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简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你是不是想劝我,到时候……留他一命?善待于他?”

兰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奴才……奴才不敢妄揣丞相心意!奴才……”

“起来吧。”简宇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你对刘协,有主仆之情,这很正常。你能在完成我交代的事情的同时,还顾及他的感受,甚至为他的将来考虑,说明你并非完全冷血无情之人。这……挺好。”

兰平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惶恐,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早已被丞相看得清清楚楚。

“兰平,”简宇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简宇行事,有我的底线和准则。刘协此人,生不逢时,命运多舛,我亦知其不易。只要他不主动与我为敌,不成为我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我未必不能容他。一个识时务、懂进退的退位天子,安稳富足地度过余生,总比史书上那些不得善终的傀儡要好得多。这,也算是我对汉室四百年江山,最后的一点敬意。”

他站起身,走到兰平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你的愿望,我记住了。届时,我会尽力成全。但前提是,他必须一直‘安分守己’。这一点,你要时时提点他,看住他。你能做到吗?”

兰平望着简宇深邃而平静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有被信任的激动,有对未来的一丝希望,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丞相……丞相厚恩,奴才……奴才万死难报!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保陛下……平安,绝不让陛下再行差踏错,辜负丞相一片苦心!”

“很好。”简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回去吧。宫中一切,照旧。”

“奴才告退。”兰平躬身,缓缓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唯有丞相府书房的这一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案前那个沉思的身影,也映照着这个庞大帝国,权力中心最深的夜。

兰平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回廊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简宇指节轻轻敲击紫檀木案几边缘的、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

他并未立刻召人处理后续事宜,也未继续批阅堆积的文书。方才与兰平的对话,尤其是刘协最后那一声认命般的叹息,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简宇并非铁石心肠的屠夫,更非贪恋权位到丧失理智的疯子。相反,越是站得高,他越能清醒地认识到权力的边界与人性的幽微。

刘协……这个年轻人,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从泥淖与血污中捞出来的。他至今还记得初入长安、从董卓手中接过那个瘦弱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与麻木的少年天子时的情景。

那时的刘协,与其说是一位帝王,不如说是一只受尽惊吓、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幼兽。自己给了他尊严,给了他安全,给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拥有(至少是部分拥有)的一切,除了那至高无上、却也最致命的——实权。

“生于帝王家,是幸,亦是不幸。”简宇低声自语,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未央宫深处那个孤独而彷徨的身影。“若无乱世,你或可做个守成之君,平平庸庸,却也安稳。可惜,你生在了这个时代,坐在了这个位置……”

他对刘协,确有几分同情。一个自幼丧母、九岁丧父、兄长被鸩杀、自身在权臣股掌间辗转求存的孩子,能活到今天已属不易,有些野心和不甘,实属人之常情。但这份同情,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与自身霸业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危险。

简宇很清楚自己的道路。他要终结这绵延数十年的乱世,要再造一个强盛统一的帝国,要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青史留名,也要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相对太平的基业。这条路,注定充满了铁血、权谋与牺牲。

刘协的汉室,早已名存实亡,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统治能力。若他识趣,安安稳稳做个过渡时期的象征,自己未必不能容他善终,甚至给他和汉室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毕竟,彻底的暴力取代,固然痛快,却也可能留下难以弥合的历史伤口和持续的反抗隐患。平稳过渡,权力禅让,有时候是成本更低、更有利于长治久安的选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刘协必须“安分”。他不能成为反对势力的旗帜,不能在自己的后方制造麻烦,更不能在自己南下征战的关键时刻,试图搞什么“宫中政变”。

今日清洗赵温、张喜,罢免杨彪(虽然是杨彪自己辞官),就是最明确的警告: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串联天子的行为,都将被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希望你真的能想明白。”简宇收回目光,落在摊开的、关于南方各州郡的情报汇总上。“我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后方。你若安分,便是给自己,也给汉室,留一条生路。”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心慈手软的迂腐之辈。该亮剑时,他绝不会犹豫。今日朝堂上的雷霆一击,不仅仅是针对几个老臣,更是做给所有还心存幻想的人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

赵温、张喜被罢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朝廷内外。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人事变动。

司徒之位由钟繇接任,这位颍川名士、书法大家,在简宇麾下历练多年,以其沉稳干练、精通律法民政而深受倚重,由他执掌朝廷行政中枢,无人不服。

司空之位则由贾诩递补,这位以智计深沉、算无遗策着称的谋主,虽然更擅长幕后的筹划与机变,但其资历、能力与忠诚,足以镇住场面,协调各方关系。

其余如被罢免的孔融、赵彦、王邑等人的职位,亦迅速被简宇一系的官员填补。这些新上任的官员,或是简宇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寒门才俊,或是早期便投靠他的士族子弟,或是在历次战事、治理中证明了自己能力与忠诚的干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对简宇的权威绝对服从,对简宇的政策坚决执行。

整个朝廷的核心权力架构,在短短数日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效率之高,动作之果决,令所有旁观者心惊胆战。人们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丞相,不仅能在战场上摧城拔寨,在朝堂上清除异己、巩固权力的手腕,同样犀利无比,毫不拖泥带水。

而在这股清洗与调整的风暴中,太尉杨彪的“主动”辞官,以及其子杨修被简宇破格提拔为丞相府主簿,则成了一个微妙而极具示范意义的信号。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是汉末士族领袖之一。杨彪本人的名望、资历,更是当世少有。他的辞官,既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急流勇退,也等于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承认并接受了简宇对朝局的绝对掌控。

而简宇对杨彪的厚赏以及对杨修的重用,则向天下士族、尤其是那些尚未完全归心或仍在观望的士族,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顺我者,不仅能保平安,还能得富贵、有前程;逆我者,赵温、张喜便是前车之鉴。

这一拉一打,恩威并施,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或者对清洗行动心怀不满的官员,立刻偃旗息鼓,纷纷上表向简宇表示忠诚,痛斥赵温等人“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有负皇恩”。

一时间,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投递名刺、请求谒见的官员络绎不绝,歌功颂德的表章雪片般飞入尚书台。

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任何不同的声音。每一次朝会,都成了对简宇决策的一致通过和对简宇功绩的一致赞颂。天子刘协,除了在必要的礼仪场合出现,说几句早已准备好的套话,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地坐在御座上,仿佛一尊精致的泥塑木偶。

未央宫,宣室殿。

这里曾经是汉帝国决策的中枢,如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殿内依旧金碧辉煌,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御座之上铺着最华贵的锦缎。但这一切,在刘协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框架。

他拒绝了伏皇后让他多休息的劝告,也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宦官,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夜色如墨,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金漆蟠龙纹路,那凹凸的触感提醒着他,这确实是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可这“至尊”,如今还剩几分真实?

赵温、张喜被罢官那日的场景,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老臣涕泪横流的模样,他们绝望的呼喊,还有简宇那平静无波、却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眼神……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动摇人心……”刘协喃喃重复着那御史大夫弹劾奏章中的词句,嘴角勾起一丝凄凉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的罪名!可谁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罪过”,不过是与他这个天子走得太近,不过是还心存一丝对汉室的忠诚,不过是想帮他这个皇帝,拿回一点点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忠心?忠诚?”刘协低声冷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忠诚有什么用?不过是催命符罢了。”

他想起了杨彪。那个德高望重、连董卓和李傕郭汜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四世三公之后,不也选择了辞官归隐吗?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替赵温他们说。

是杨彪胆小吗?不,他是聪明。他看清了形势,知道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把整个弘农杨氏拖入深渊。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是最无奈的方式——退。

连杨彪都退了,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还有谁敢站在他刘协这边?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刘协猛地抱紧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这偌大的宫殿,这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此刻只让他感到无边的孤独和冰冷。他就像被困在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锦衣玉食,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看笼外那个人的脸色。

伏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锦氅。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她心口一阵绞痛,白日里强撑的镇定几乎瓦解。她走上前,将锦氅披在刘协肩上,指尖触到他单薄衣衫下冰凉而紧绷的肩膀。

“陛下,窗边寒凉,当心身子。”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心。

刘协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飘忽的、近乎虚无的语气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皇后,你说……这未央宫的夜晚,为何总是这么长,这么冷?”

伏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从背后轻轻环住刘协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锦袍上。“陛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安慰吗?任何言语在此刻的绝境面前都苍白无力。鼓励吗?连她自己心中都已是一片冰封的绝望。

“赵温、张喜……倒了。杨文先……走了。”刘协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三公九卿,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还有谁记得这未央宫里,还住着一个名叫刘协的皇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边的讽刺和悲凉:“不,他们记得。他们记得要向丞相府请示,要向尚书台汇报,要对着丞相的政令山呼英明……至于朕?朕大概……只是他们奏章开头,那个必须提一下的符号罢了。”

“陛下……您……”伏寿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刘协的衣袍。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体那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无力与恐惧。

“朕今日坐在那御座上,”刘协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伏寿听,“看着‘陛下圣明’、‘丞相英明’……朕忽然觉得,朕坐的不是龙椅,是针毡。不,连针毡都不如。针毡扎人,还能让人清醒。朕坐在那里,只觉得空,冷,像个被摆在高处、供人观瞻的陶俑。皇后,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戏份是什么,甚至……连自己是不是还在戏里,都不清楚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白日的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空洞与麻木。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痛哭都更让伏寿心碎。

“朕想了整整一天,”刘协慢慢地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唯独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反而异常清醒的光芒,“想朕这二十年,想父皇,想皇兄,想董卓,想简宇……想朕还能做什么。”

他握住伏寿的手,那手冰凉彻骨。“反抗?拿什么反抗?宫中禁卫是简宇的人,朝中大臣是他的人,天下强兵是他的人。朕连这道宫门都控制不了,连一顿饭食、一碗汤药都无法确保完全由心腹经手。朕唯一能倚仗的,是这身不由己的‘天子’名分,和你们伏家那点早已被盯死的势力。可这点东西,在简宇面前,够做什么?够他动一动手指吗?”

伏寿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刘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联络外藩?指望刘表、刘璋、袁术、张鲁,还是江东那群乌合之众?”刘协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谁不想当皇帝?谁不想吞并他人?谁会为了朕这个空头天子,去跟拥兵百万、战无不胜的简宇拼命?他们巴不得朕死在长安,好让他们有起兵的借口!可那借口,真的是为了朕吗?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野心罢了!”

他松开伏寿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窗棂上,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那里绘着日月星辰、仙人祥瑞,此刻看来却无比遥远和讽刺。“皇后,我们没路了。真的没路了。以前朕还总存着一丝幻想,觉得简宇或许会像伊尹、霍光那样,等朕长大了,就把权柄还回来……现在朕明白了,他不是伊尹,更不是霍光。他是……王莽吗?不,他比王莽更……” 刘协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发现历史上竟难以找到一个完全类比的人物。

最后,他颓然道:“他就是简宇。一个我们根本看不透,也反抗不了的人。他不想立刻篡位,或许只是觉得时机未到,或许……只是想留给史书一个更好的名声。但无论如何,这权柄,他是绝不会再放手了。”

“那……那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伏寿颤抖着声音问,尽管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仍不甘心。

“坐以待毙?”刘协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不,我们甚至……连‘坐以待毙’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何时下刀,怎么下刀,全看握刀人的心情。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碍眼,让握刀的人,暂时忘了我们的存在,或者……觉得我们毫无威胁,甚至还有点用。”

他看向伏寿,眼神空洞:“就像兰平说的,我们若是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得个善终。若是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夫妻两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赵温、张喜等人的下场,就是最清晰的警告。

“所以,从明天起,”刘协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认命后的死寂,“朕会‘病’。朕会头晕,会心悸,会食不下咽,会夜不能寐。太医署谁来诊视,都是这个结果。朕需要静养,需要远离政务,需要清心寡欲。朝会,能不去的就不去。奏章,全部发往丞相府。祭祀典礼,若非得已,请丞相代劳。朕……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无害的病人。”

伏寿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丈夫。那不再是那个心怀不甘、暗藏锐气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被现实彻底击垮、只想苟活性命的可怜人。巨大的悲恸淹没了她,她扑进刘协怀里,失声痛哭:“陛下!是臣妾无用!是臣妾父家无能!不能护佑陛下……”

刘协机械地抬起手,轻轻拍着伏寿的背,眼神却依旧望着虚无的前方,没有焦距。“不怪你,皇后。或许,这就是朕的命。生在帝王家,却无帝王运。能活着,能与你相伴,或许……已经是上天对朕最后的仁慈了。”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深处,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他们不再谈论未来,因为未来一片漆黑;不再设想翻盘,因为那意味着万劫不复。他们所能期冀的,只剩下“活着”,卑微地、小心翼翼地活着,在简宇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而他们不知道,这番彻底认命、充满绝望与悲凉的对话,连同他们放弃挣扎、决定装病自保的决定,一字不落地,被梁上那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片刻后,丞相府书房。

董白的身影悄然浮现,用她一贯平板的语调,将椒房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刘协每一句充满绝望的话语,伏皇后的痛哭,以及他们决定装病以求自保的详细计划,原原本本复述给简宇。

听完,简宇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推开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太医署……”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小白,令太医令尽心为陛下诊治。陛下需要什么药材,府库中没有的,去外面寻。务必让陛下……‘安心静养’。”

“好。”董白应道。

“另外,”简宇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还得麻烦你告诉兰平,陛下忧思成疾,需要静养。让他……好好伺候,务必使陛下身心愉悦,无思无虑。宫中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不得有丝毫怠慢。若陛下有何‘需求’,只要不离谱,尽量满足。”

“交给我就是。”董白记下。

简宇挥了挥手,董白无声退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简宇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刘协……算是彻底认命了。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彻底。没有不甘的反扑,没有徒劳的算计,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卑微的求生欲。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怅然。那个曾经眼神明亮、偷偷在简牍上写下“愿为尧舜”的少年天子,终究还是被这残酷的世道和更强大的力量,磨去了所有棱角,碾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如此……也好。”简宇低声自语,关上了窗户,将深秋的寒夜彻底隔绝在外。

未央宫里的皇帝“病”了,朝廷的机器却将继续运转,而且会运转得更加高效。他的目光,是时候完全投向那片广袤的、尚未臣服的南方大地了。一个安分守己、甚至需要他“关怀”的天子,将不再是他霸业路上的绊脚石,或许……还能成为一块不错的招牌。

夜还很长,但长安城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夜,似乎彻底凝固成了某种形态。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

自那场彻底击碎刘协最后一丝幻想的朝堂清洗,已过去数月。

长安城的春天悄然而至,又悄然溜走。未央宫的飞檐斗拱间,新燕筑了巢,呢喃声点缀着沉寂的宫苑。庭中草木复苏,繁花次第绽放,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这勃勃生机,却似乎与深宫主人再无关联。

刘协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于深夜枯坐宣室殿,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发呆;不再召见那些仅存的老臣,询问他们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国事”;甚至不再频繁地于宫中漫步,对着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发出无人理解的叹息。

他开始“准时”用膳,“准时”就寝。御膳房送来的菜肴,无论精致与否,他都能平静地吃完,有时甚至会点评一二,让战战兢兢的尚食官受宠若惊。他的气色甚至比前段时日好了不少,脸颊丰润了些,眼底那浓重的青黑也淡去了。

他开始对玩乐表现出兴趣。兰平似乎总有办法弄来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有时是从西域商人那里淘换来的精巧机关盒,需按特定顺序拨动内部机括方能打开,刘协能坐在案前研究半日;有时是南边进贡的珍禽异鸟,羽毛艳丽,鸣声清越,刘协会亲自给它们投食,看着它们在笼中扑腾;有时则是一些市井里流行的叶子戏或投壶器具,这时候他便会召来伏皇后,偶尔也让几个信得过、嘴又严的年轻宦官宫女陪着,在椒房殿的后阁里消磨掉整个下午。

而兰平也成了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这位中常侍似乎将所有的机灵劲儿都用在如何让天子“开心”上了。

他知道刘协喜欢听故事,便搜罗各种志怪传奇、前朝轶事,甚至结合市井传闻加以润色,讲得绘声绘色;他知道刘协对音律有兴趣,便寻来古谱,找乐师排练新曲,在月夜于水榭演奏;他甚至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通体雪白、眼珠碧蓝的波斯猫,性子温顺黏人,刘协很是喜欢,常常抱在膝上抚摸,看它在阳光下打盹。

伏皇后起初忧心忡忡,她看着丈夫从绝望沉沦转向一种近乎麻木的“享乐”,心中滋味难言。她曾私下劝说:“陛下,如此是否太过……若让外人知晓……怕是会……”

刘协却只是懒洋洋地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眼皮都没抬:“外人?皇后指的是谁?丞相吗?他知道又如何?朕如今一不干政,二不结党,三不抱怨,只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这难道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吗?一个安分守己、无忧无虑的傀儡,总比一个整天愁眉苦脸、让他看了心烦的傀儡要强吧?”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却让伏寿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什么。她只能默默陪伴,在他投壶时帮他计数,在他听故事时为他添茶,在他逗猫时在一旁含笑看着。

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枕边人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她知道,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悲凉,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深深掩埋在了这看似“平静”与“享乐”的表象之下。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守护这个自己深爱的丈夫,直到最后。

而平时的朝会,刘协也是依旧参加。只是他出现在御座上的时间越来越“准时”——总是踩着点来,几乎在简宇率百官行礼完毕、开始奏事的同时,他便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又似乎在神游天外。

每当需要他“裁决”或“表态”时,他总是会先停顿片刻,目光频频扫向御阶下的丞相简宇,然后就以一种平缓无波的语调说道:“此事,丞相以为如何?”又或者是这样,“依丞相之见处置即可。”

自此之后,他的声音里总是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不甘,没有讥讽,也没有讨好,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种事情的次数多了,连最善于揣摩上意的朝臣们也渐渐习惯了天子的这种“超然”态度。

御座上的那位,越来越像一个必须出席的、华丽的仪式符号,而真正的决策与权威,早已牢牢扎根在御阶之下,那个玄衣肃立、面容沉静、威震天下的年轻丞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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