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寒玺空悬燕离庭(1/2)
书接上回,听雪苑中茶香氤氲、梅影疏斜的静谧夜晚过去后,简宇的生活便迅速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和亟待梳理的朝局所填满。
凯旋归来的荣耀与喧嚣褪去,露出的是长安城繁华表象下,那从未真正平息的暗涌。简宇深知,一场辽东大捷,足以震慑外敌、鼓舞民心,却未必能浇灭某些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位深居未央宫、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却有名无实的天子刘协。
因此,回府翌日,简宇甚至未来得及彻底洗去一身征尘,便立即通过隐秘渠道,紧急召见了已在宫闱深处经营数年、如今稳坐中常侍之位、实为天子近侍首领的心腹——兰平。
会面地点并非丞相府正堂,亦非书房,而是在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极其森严、陈设简朴到近乎冷硬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简宇沉静如水的面容,也映出兰平那张在宫墙内浸淫多年、愈发喜怒不形于色的白净脸庞。
兰平的汇报,印证了简宇最深的隐忧。在他离京征战这一年多里,那位年轻的皇帝并未安分守己。
“陛下初时,尚能沉心读书,偶尔问及北疆战事,多为关切丞相安危与战局进展。”兰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密闭的室内却清晰可闻,“然自年中起,随着丞相攻破邺城、袁绍败亡的消息传回,陛下他……似乎就有些变了。”
兰平抬眼,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简宇的神色,见其依旧平静,才继续道:“他开始频繁召见国丈伏完入宫,屏退左右,密谈良久。伏完出宫后,虽看似深居简出,但其长子伏德、次子伏雅,却与一些素来对丞相政令颇有微词的清流官员、在野名士往来密切。司徒赵温、司空张喜、黄门侍郎耿纪等人,亦开始常被单独留对。”
“他们谈了些什么?”简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具体内容,奴才无能,未能尽知。”兰平低下头,“但奴才安插在陛下身边伺候茶水、洒扫的小黄门,曾断续听得只言片语。陛下曾问伏完:‘汉家四百年天下,岂能永寄于外臣之手?’ 伏完则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当效法孝武、光武,收揽权柄,重振朝纲。’ 赵温、张喜等人觐见时,亦多谈及‘权臣秉政,非社稷之福’、‘天子当亲贤臣,远小人’、‘霍光行废立,亦为大汉忠臣,然终不免族灭’等语……”
兰平每说一句,室内的空气便仿佛冷凝一分。霍光、王莽,这些名字在此时此刻被提及,其意不言自明。
“还有呢?”简宇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听不出情绪。
“陛下……曾私下命人搜集整理丞相历年批阅的奏章、颁发的政令,特别是涉及人事任免、军权调配、钱粮调度者,命人誊抄成册,于夜深人静时独自翻阅,有时直至天明。”兰平的声音更低了,“他还……还多次询问太医令,有无使人‘体弱多病’却‘不显痕迹’的方子,或有无可令人‘神思倦怠’、‘精力不济’的药物……”
简宇敲击的手指蓦然停住。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眸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求药?而且是这种药?刘协想用在谁身上?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一丝近乎荒谬的失望,在简宇心底悄然滋生。他给了刘协天子尊荣,给了他安稳的生活,甚至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了他相当的尊重。
他以为,经历过董卓专政、李傕郭汜之乱的刘协,应该懂得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生存。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的不甘和侥幸,远比他预想的要强烈,手段……也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堪。
“他们可有具体动作?”简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兰平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兰平肯定道,“他们试图串联朝中非丞相嫡系的官员,特别是那些出身关西士族、或自诩为汉室忠臣的老臣。然后借由议论朝政、品评人物之名,暗中散布‘丞相久镇于外,恐权重难制’、‘天子年长,当亲政事’等言论。还试图拉拢部分掌管文书传递、宫廷宿卫的中下层官吏,不过……”兰平顿了顿,“成效甚微。赵温、张喜等人,虽对丞相专权有所不满,但更惧丞相兵威,态度暧昧,未敢明确响应。至于宿卫、文书等要害之处,自丞相消灭董卓之后,便早已被丞相牢牢掌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兰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与伏完等人,似乎将希望寄托于丞相与袁绍在河北陷入长期僵持,甚至两败俱伤。他们以为,至少需要两三年,丞相方能平定河北。届时,他们或可借‘丞相久战疲惫、将士思归’之机,在朝中营造声势,联合部分对丞相不满的势力,逐步收权……甚至……行非常之事。”
“所以,当孤不足一年便平定河北、消灭袁氏、招降公孙瓒、扫灭公孙度、迫降高句丽,并迅速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回长安时,他们,慌了。”简宇接口道,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正是。”兰平点头,“陛下闻讯时,正在用膳,甚至还失手打碎了玉碗。伏完当日便称病,闭门不出。赵温、张喜等人亦惶恐不安,私下会面时,多有‘天不佑汉’、‘事机已泄’之叹。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丞相短期内无法返回中枢的基础上。丞相如此迅捷地得胜还朝,携大胜之威,声望如日中天,不仅原本摇摆的中立官员纷纷倒向丞相,连他们暗中联络的一些人,也立刻缩了回去,甚至有人反手将他们的密谋告发到了丞相府长史钟繇大人处。”
简宇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他冷笑道:“跳梁小丑,不自量力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唯一的窄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既然他们停了,那便到此为止吧。”他背对着兰平,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回去后,一切如常。陛下那里,多‘劝慰’着,让他‘宽心’。还有,伏完那些人,你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兰平躬身应道。
“另外,”简宇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兰平,“陛下求药之事,太医令那边……”
“奴才已暗中敲打过太医令,所有经手的方剂、药材,皆有详细记录,定期查验。陛下所求之药,太医令已以‘古籍所载多虚妄,恐伤龙体’为由婉拒,并已将此事密报于奴才。”兰平连忙道。
“嗯。”简宇点了点头,“做得干净些。陛下……可以不甘,可以幻想,但不能真做出蠢事。他的安危,你务必要上心。”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兰平心头一紧。他深深低下头:“奴才……谨记丞相教诲。定保陛下……无虞。”
兰平退下后,密室中重归寂静。简宇独自站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他推开窗,寒冷刺骨的夜风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
反击,不需要大张旗鼓。
数日后的常朝,风平浪静。天子刘协高坐御座,冕旒下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似乎不佳。简宇位列群臣之首,神情肃穆,汇报着辽东之战的详细经过、战果封赏安排以及下一步对北方边疆的治理方略。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众臣以为今日又将平安度过时,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只见这位御史大夫面色肃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声音洪亮:“臣弹劾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并太中大夫孔融、议郎赵彦、越骑校尉王邑等十七人!其罪有三:一,结党营私,暗通款曲,于丞相为国征战时,于私下妄议朝政,散布流言,动摇人心;二,尸位素餐,于其职守多有疏漏,司徒不掌教化,司空不察工程,太中大夫空谈误国;三,心怀怨望,对陛下与丞相之命阳奉阴违,阻碍新政推行,实乃国之蛀虫,朝之奸佞!此等人居庙堂之高,非但不能匡扶社稷,反生祸乱之心,臣请陛下明察,罢黜其职,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被点名的赵温、张喜等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出列欲要辩解。桓典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那御史大夫:“你……你血口喷人!”
孔融则昂首挺胸,大声道:“吾等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尔等小人,构陷忠良,欲堵塞言路乎?”
然而,那御史大夫显然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此乃赵温、张喜等人私下往来信件抄本,其中有‘简宇专权,视陛下如傀儡’、‘河北战事胶着,或为天赐良机’等悖逆之言!另有数位证人证词,可证明王邑所部军纪涣散,赵彦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他将“证据”高高举起。虽然距离远,众人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言之凿凿的气势,以及简宇站在原地,面色沉静、不发一言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弹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雷霆万钧的清洗!
刘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认得那个出列的御史大夫,此人虽素有直名,但绝非莽撞之辈。他敢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弹劾如此多重臣,背后若无人指使,绝无可能!而能指使他,且拥有那些“证据”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那个玄衣肃立、仿佛与这场风暴毫无关系的男人。简宇依旧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在神游物外。但刘协知道,这一切,必然都出自他的授意!他回来了,他甚至懒得等自己这边有进一步的行动,就直接挥起了屠刀!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如此不留情面!
赵温、张喜等人还在奋力辩解、喊冤,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些原本与他们有来往、或心中同样对简宇专权不满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生怕被牵连进去。
“陛下!”赵温老泪纵横,扑倒在地,“老臣侍奉汉室数十载,兢兢业业,从未敢有半点不臣之心啊!此皆小人构陷,离间君臣,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张喜也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事!此必是有人欲铲除异己,独霸朝纲!陛下!”
他们声嘶力竭,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御座上的天子,希望他能看在老臣的份上,出言维护,至少……能延缓这雷霆一击。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他想斥责那御史大夫“无凭无据,诬告大臣”,他想说“此事当交付有司详查”,他甚至想拍案而起,质问简宇“意欲何为”……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证据?那御史大夫手里有“证据”!虽然不知真假,但此时此刻,真假还重要吗?他若出言维护,那就是公开与简宇对立,就是坐实了这些人与自己“结党”!简宇会怎么做?他刚刚平定辽东,携十万百战精锐归来,声望正隆,军权在握!自己拿什么和他对抗?就凭这几句苍白无力的辩白?就凭这早已形同虚设的皇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席卷了刘协全身。他看着殿下那些涕泪横流、惶恐无助的老臣,再看看那个始终沉默、却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简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坐在这高高的御座上,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悲哀。
就在刘协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简宇,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陛下,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既然有人弹劾,且言之凿凿,甚至出示了书信、证词等物,为公允计,为澄清吏治、安定朝野人心计,臣以为,当暂时免去赵温、张喜、孔融、赵彦、王邑等人所任官职,令其归家,闭门思过。同时,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审理,查明真相。若确系诬告,自当还诸位大臣清白;若查有实据……再依律论处不迟。”
暂时免职,闭门思过,接受调查。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给了天子台阶下(不是直接定罪,而是先调查),又达到了将这些人驱逐出权力中心的目的。至于调查结果?谁会去查?谁敢去查?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他们“确有失职”、“行为不端”,然后“念其旧劳”,罢官归家,永不叙用。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这一刻,刘协听懂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赵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张喜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孔融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他们知道,大势已去。简宇甚至没有亲自下场,只是通过一个御史,就轻松将他们这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臣连根拔起。这份权势,这份掌控力,令人心寒,也令人绝望。
刘协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和木然。他用一种干涩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准奏。依丞相所言,赵温、张喜……等人,暂免官职,归家待勘。此案……交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办理。”
“陛下圣明!”简宇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殿中响起一片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附和声。
一场风暴,似乎就这样被简宇轻描淡写地平息了。赵温等人被殿前武士“请”出了大殿,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剩下的朝臣们个个面色凝重,心怀鬼胎,再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退朝后,简宇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离开了未央宫。他知道,这场朝会之后,长安城,乃至整个朝廷,都会明白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或者与天子走得太近的举动,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简宇的动作雷厉风行。以赵温、张喜为首的一干被弹劾官员,迅速被查实了各种“罪证”,或是渎职,或是贪墨,或是言行不谨,最轻的也是“年老昏聩,不堪任事”。
最终的处理结果,与众人预料的一样:罢免一切官职,遣散回家,剥夺大部分俸禄和待遇,只保留一个虚衔和最基本的供养,形同软禁。他们的门生故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清洗和调离。
而在这场风波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明智,也格外引人注目。
那便是太尉杨彪。
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汉末最顶级的士族代表之一。他德高望重,资历极老,在朝中影响力巨大。简宇掌权后,对他一直以礼相待,表面上给予高位(太尉),但实际权力并不多。
杨彪也深知时移世易,大部分时间称病不朝,明哲保身,并未直接参与赵温、张喜等人的密谋。
当清洗的风暴席卷而来时,杨彪没有等弹劾落到自己头上,也没有试图为赵温等人求情(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上表辞官。
表章写得极其谦卑恳切,称自己“年老体衰,宿疾缠身,近来双脚抽筋(风痹),不良于行,精神困顿,实难再居高位,尸位素餐,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念老臣微劳,准臣骸骨归乡,颐养天年。”
这一招以退为进,堪称高明。既保全了自身和家族的体面,避免了被卷入政治漩涡,又给足了简宇面子——我不是被你赶走的,是我自己老病不堪,主动让贤。
简宇接到这份辞表时,正在书房与钟繇、贾诩等人议事。他看完表章,沉默片刻,轻轻将其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面上敲击了几下。
“杨文先(杨彪字)……果然是个聪明人啊。”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遗憾,“四世三公,累世名望,却能在这风口浪尖上,舍得下这太尉之位,急流勇退。这份眼光和决断,非常人能有。”
钟繇捻须道:“杨公此举,亦是向丞相表明心迹。他无意与丞相为敌,只求保全家族,安度晚年。其子杨修,才华过人,机敏善辩,对丞相仰慕已久,日前已被举荐入丞相府为掾属,办事颇为得力。杨氏一族的态度,可见一斑。”
贾诩半阖着眼,慢悠悠地道:“杨彪辞官,于丞相而言,利大于弊。其一,去一潜在之隐患。杨彪名望太高,纵然他不生事,其存在本身便是某些人心中的旗帜。其二,示天下以宽。连杨彪这般人物,丞相亦能容其平安致仕,足显丞相胸怀,可安其余观望者之心。”
简宇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杨彪的主动退让,等于替他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如此一来,他当然乐见其成。
“准了吧。”简宇提起笔,在杨彪的辞表上批了一个“可”字,又对钟繇道,“以陛下名义下诏,准杨彪辞去太尉之职,,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帛千匹,准其归弘农故里荣养。另,表彰其子杨修勤勉王事,擢为丞相府主簿,随侍左右。”
“丞相英明。”钟繇领命。如此一来,既全了杨彪的体面,又给了杨家实惠(赏赐),还将其最有才华的儿子放在身边重用,可谓面面俱到,恩威并施。
而这一切变化,都被深宫之中的刘协,默默地看在眼里。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
这里不如正殿宏伟,却更显清幽。只是此刻,殿内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冰冷。炭盆烧得很旺,但刘协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中凋零的树木。
伏皇后轻轻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她看着丈夫那失魂落魄、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侧影,心中绞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陛下,用些参汤吧,暖暖身子。”伏寿将汤碗轻轻放在刘协身边的矮几上,声音温柔。
刘协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低声说道:“都没了……赵温、张喜、孔融……连杨公也走了……朕的身边,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陛下,切勿如此灰心。杨公是主动辞官,并未获罪,可见丞相……并非赶尽杀绝之人。陛下乃万乘之尊,只要保重龙体,静待时机,未必没有……”
“时机?”刘协忽然打断她,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嘲讽,“还有什么时机?皇后,你告诉朕,还有什么时机?!”
他猛地抽回手,指向窗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看外面!简宇刚回来半个月!半个月!司徒、司空被罢,三公去其二!太中大夫、议郎、越骑校尉……多少大臣,说没就没了!整个尚书台,现在全是他的亲信!禁军羽林,皆听其号令!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对朕说一句真话?还有谁敢为朕谋划?!”
“袁绍败了,死了,曹操降了,刘备归顺了,公孙瓒也归顺了,公孙度死了,高句丽称臣了……天下最强的几个诸侯,都没了!剩下的,刘表?他在荆州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刘璋?他在益州连自己手下的豪族都搞不定!袁术?冢中枯骨,只知道做他的土皇帝!江东?刘繇、王朗、严白虎,一堆乌合之众,自相残杀都来不及!还有谁?还有谁能牵制他?还有谁能给朕‘时机’?!”
他一口气吼出心中的郁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伏寿被他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刘协满腔的怒火和绝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虚。他颓然地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朕知道……朕知道不该冲你发火……”他声音哽咽,“可是皇后,朕心里苦啊……朕九岁登基,董卓跋扈,朝不保夕……好不容易简宇来了,朕以为……朕以为他是霍光,是伊尹,能匡扶汉室,还政于朕……可是现在,朕才明白,他和董卓,本质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不……他比董卓更厉害,更可怕!董卓残暴,天下皆知其恶。可他简宇呢?他礼贤下士,他平定四方,他看起来像个忠臣,像个能臣!可他把权力抓得比谁都紧!他把朕架空得比谁都彻底!现在,连朕身边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老臣,都被他清理干净了!朕这个天子,算什么?算什么啊?!”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肩负着沉重的祖宗社稷,却看不到丝毫希望,这种痛苦和压抑,几乎要将他逼疯。
伏寿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她伸手,再次握住刘协的手,这一次,刘协没有挣脱。夫妻二人,在这冰冷华丽的宫殿偏殿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去眼泪,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朕……太天真了。”他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朕总以为,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人支持,朕就能像光武皇帝那样,中兴汉室……可朕忘了,光武皇帝有云台二十八将,有整个河北豪强的支持,他本身就是豪强领袖……而朕,朕有什么?除了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帝位,朕一无所有。”
他看向伏寿,眼神空洞:“皇后,你说,一个权臣手握重兵、掌管大权的时候,天子想要翻盘,通常有几种可能?”
伏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问题想:“臣妾……臣妾愚钝,但听闻史书所载,要么权臣自身昏聩犯错,被天子抓住机会;要么朝中有其强敌,天子可联合制衡;要么……权臣在外有难以应付的强敌,天子可趁其外出,收回权力……”
“是啊。”刘协惨然一笑,“可是你看看简宇,他昏聩吗?他比谁都精明!朝中还有他的强敌吗?杨彪都走了,谁还是他的对手?外面的强敌?最强的袁绍、曹操都没了,剩下的,谁还能威胁到他?没有了……一条路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朕出去走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陛下,外面风大……”伏寿担忧地想劝阻。
“无妨。”刘协摆摆手,自顾自地向外走去。伏寿不放心,连忙示意两个心腹宫女远远跟上。
刘协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独自一人,在偌大而冷清的未央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宫殿巍峨,廊庑深深,可这一切的壮丽,此刻在他眼中,都只是华丽的囚笼。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觉得自己像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宫苑边缘的一处小花园。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草木凋零,更显荒寂。就在他对着枯枝发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夜深风寒,您怎么会独自在此?”
刘协回过头,只见兰平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橘黄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带着担忧和恭谨的脸。
看到兰平,刘协心中莫名一松。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伏皇后和伏完,大概也只有这个当初从董卓手上救下自己、伺候多年自己、陪伴自己度过这些艰难岁月的宦官,还能让他感到一丝人情的温暖了。
“是兰平啊。”刘协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心里烦闷,出来走走。你怎么在此?”
兰平走上前,将手中的一件厚氅披在刘协肩上,动作自然恭敬:“奴才刚去内侍省处置了些杂务,回寝宫的路上见这边似有人影,便过来看看,不想是陛下。陛下,您万金之躯,当保重才是。若受了风寒,皇后娘娘该担心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像是一个真正忠心耿耿的老仆。
刘协紧了紧肩上的氅衣,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看着兰平,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心思细腻、总是能体察自己情绪的宦官首领,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有些话,他不能对伏皇后说,怕她更担心;更不能对伏完说,怕给他带来灾祸。或许,只有兰平这个不算外人、却又并非朝臣的宦官,可以听听。
“兰平,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刘协忽然问道。
兰平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陛下,自逆贼董卓伏诛时起,奴才便因救驾小功,有幸伺候陛下,至今……已近十载了。”
“十年了……”刘协喃喃道,目光悠远,“十年……朕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了如今的青年。你也从中黄门,做到了中常侍,成了这未央宫的内侍之首。”
“全赖陛下信重,奴才方能有些微末之用。”兰平低头道。
刘协看着他,忽然问道:“兰平,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是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兰平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只是一时困顿,岂可妄自菲薄!”
“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刘协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一个连自己身边大臣都保不住的天子?一个政令出不了未央宫的天子?兰平,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再说这些虚言安慰朕。朕只想知道,在你看来,朕……还有路可走吗?”
兰平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心念电转。他知道,这是刘协内心最脆弱、最迷茫的时刻,也是自己完成丞相嘱托(劝其安分)的最佳时机。
但他同样对眼前这个自幼看着长大、命运多舛的年轻皇帝,怀有一份复杂的情感。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多年陪伴产生的一丝主仆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真诚而带着恳切:“陛下,奴才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敢妄议朝政。奴才只知道,这些年,陛下过得不易。董卓专权时,陛下朝不保夕……然后,是简丞相来了,赶走了那些豺狼,让陛下重新住回了未央宫,让陛下能吃饱穿暖,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协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愚见,陛下如今……锦衣玉食,安稳无虞,虽不能……虽不能事事如意,但比起从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已是好了太多。丞相他……对陛下表面上的礼数,始终是周全的。陛下何不安心度日,保重圣体?何必……何必再去想那些……劳心劳力,且未必有结果的事情呢?”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认命吧,陛下。现在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别再折腾了,折腾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若是以前,心高气傲、尚存一丝幻想的刘协,听到一个宦官如此“劝谏”,必然勃然大怒,斥其大逆不道。但经历了今日朝堂上那场摧枯拉朽般的清洗,亲眼看到自己的倚仗一个个倒下,再听到兰平这番虽然刺耳、却似乎发自肺腑(至少刘协这么觉得)的“忠言”,刘协竟然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平,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十年、如今已鬓角微霜的宦官。兰平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和董卓相比,简宇至少给了他表面的尊荣和安稳的生活。他不用再担心被毒杀,被废黜,被当做货物一样抢来抢去。他可以读书,可以娶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享受天子应有的物质待遇。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甘心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傀儡?甘心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权臣的阴影之下?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简宇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他感到绝望。朝廷内外,军队上下,几乎铁板一块。外部诸侯,无一可堪大用。他自己,除了一个空洞的帝号,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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