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霜刃破梦辽水寒(2/2)
“然,”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此正其取死之道!辽水防线,仓促而成,兵无战心,将无死志,一击可破!襄平虽坚,然内无必守之民,外无必援之军,久困必生内变!更何况,我军挟大胜之威,骤然而至,他根本没有时间完善这‘中下之策’!诸位且看——”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辽水与襄平之间:“我军破辽水后,星夜兼程,直扑襄平,不给他喘息之机!其辽水败兵溃入襄平,反会搅乱其城内守御!届时,我大军合围,四面攻打,公孙度便是瓮中之鳖!”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刘晔、贾诩、董昭三人,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此刻却都被简宇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所震撼。他们想到了天时、地利、人和,想到了粮草、外援、人心,却未将“时间”这个要素,与公孙度那骄矜又侥幸的心理结合起来,看得如此透彻,如此致命。
刘晔长叹一声,起身深深一揖:“主公洞若观火,算无遗策,晔不如也!如此看来,公孙度败局已定,只在早晚!”
贾诩抚须,缓缓点头:“主公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十五万大军堂堂之阵;奇者,便是这‘时间’二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使其仓促应战,方寸大乱。妙,甚妙。”
董昭更是激动:“如此,破辽水后,襄平指日可下!主公,当速进兵,不可予其喘息之机!”
简宇颔首:“然。传令三军,加快行程,务必在公孙度得到确切军情、完成部署之前,兵临辽水!我要让他看着我的旌旗,插上辽河东岸!”
“诺!”帐外候命的传令兵高声应和,脚步声匆匆远去。
大军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开拔。速度明显加快了,如同收紧的弓弦,蓄势待发。简宇的中军大纛所过之处,士卒无不昂首挺胸,眼中燃烧着战意。他们信任这位带领他们扫平河北的丞相,相信他将再次带领他们赢得胜利。
数日后,大军抵达辽西郡治阳乐。这是一座夯土城墙围绕的边城,规模不大,但在辽西已算雄峻。太守早已率属官出城十里相迎,犒劳之物堆积道旁。
简宇并未过多停留,只在城外择地扎下连绵大营,营垒森严,壕沟鹿砦齐备,显示出绝不轻进的姿态。他需要在这里,等待田畴的消息,也需要让公孙度的探马,将“大军顿兵阳乐”的假象传递回去。
扎营次日黄昏,一骑快马自东方飞驰入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口鼻喷着白气,正是田畴的随从王勇。他被直接引至中军大帐。
“报丞相!田先生已安全渡过渝水,正在来阳乐途中!先生命小人先行禀报:公孙度拒受封赏,掷印于地,口出狂言,然终未敢加害,已于数日前‘礼送’先生出境,并有亲笔回执为证!”
帐中灯火通明,诸将谋士皆在。闻听此言,众人反应不一。麹义、马超等武将面现怒色,按剑欲起;刘晔、贾诩等人则若有所思。
简宇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果然如此。子泰辛苦了。详细情形,待他到来再禀。你先下去好生歇息。”
“诺!”王勇行礼退下。
简宇看向帐中诸人:“如何?公孙度之态,可在我预料之中?”
贾诩缓缓道:“掷印拒封,显其桀骜;礼送出境,示其未敢公然决裂,尚存侥幸。此正合主公先前‘骄矜又心存侥幸’之判断。其亲笔回执,更是授我以柄。主公,使者既归,大义名分在手,可以进兵矣。”
“文和所言甚是。”简宇起身,走到大帐一侧悬挂的辽西辽东详图前,“公孙度此刻,定以为我遣使被拒,需时间商议对策,或再次遣使交涉。他绝不会想到,我的大军,已至阳乐。”
他手指点在阳乐,然后猛然向东划过,越过代表辽水的蓝线,直抵襄平:“传令,明日犒赏三军,后日拂晓,拔营东进,直逼辽水!”
“谨遵丞相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翌日,田畴风尘仆仆,抵达阳乐大营。简宇率众出迎,执其手慰劳。入帐后,田畴不及歇息,便详述襄平之行:公孙度的倨傲无礼,辽东的民生凋敝与军备松弛,辽河沿线仓促布防的迹象,乃至公孙度身边谋士将领的不同神态……
他观察入微,描述细致,如同为一幅画作添上了最后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尤其是当他呈上那方被掷还的武威将军金印,以及公孙度亲笔签押的拒封文书时,帐中气氛为之一肃。那十几个字——“辽东公孙度,不受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之封”,笔力虬劲,却透着冥顽不灵。
“好,好,好!”简宇连说三个好字,将文书示于众将,“公孙度自绝于朝廷,其罪昭彰!三军将士,可愿随我,讨此逆臣,平定辽东,以安北疆?!”
“愿随丞相!讨平逆贼!平定辽东!”帐内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天而起,士气高昂至极点。
简宇当即封赏田畴,命其先回邺城休整。田畴知军事已起,自己文人留此无益,遂拜谢领命而去。
送走田畴,简宇立刻升帐,点将发兵。
“麹义听令!”
“末将在!”麹义大步出列,声如洪钟。他身形魁伟,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戟张,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杀气腾腾。
“予你精兵一万,其中弩手两千,先登死士八百,皆为百战精锐。即日出发,偃旗息鼓,星夜兼程,直取昌黎!昌黎乃辽东楔入辽西之要点,拔除此钉,便可打开东进门户,威胁辽东侧翼!要快,要猛,打他个措手不及!可能做到?”
麹义双眼圆睁,抱拳吼道:“丞相放心!末将此去,若不能踏平昌黎,提头来见!”
“好!即去准备,今夜便行!”
“诺!”麹义接过令箭,旋风般出帐。
“马超、庞德听令!”
“末将在!”两位年轻骁将应声而出。马超银甲白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庞德面色黝黑,沉稳如山。
“予你二人精骑一万,多为西凉铁骑,骁勇善战。待麹义攻破昌黎后,你二人即自昌黎南下,横扫宾徒、徒河等城,肃清辽西境内公孙度残余,切断襄平与辽西其他联系,并沿海岸虚张声势,做出欲登陆辽东半岛、迂回包抄之势!可能办到?”
马超朗声道:“末将领命!定叫辽东贼子,闻我西凉铁骑之名而丧胆!”
庞德亦沉声应诺:“末将必竭尽全力,辅佐少将军,扫清道路!”
“张合、曹性听令!”
“末将在!”张合沉稳,曹性锐气。
“你二人随我中军行动。张合统领前部精锐步卒,曹性统率弓弩营。辽水之战,你二人当为先锋!”
“末将领命!”
一道道军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是夜,麹义领一万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偃旗息鼓,如同暗夜中悄然行进的狼群,离开大营,没入东方的黑暗之中。
两日后,简宇亲率十余万中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出阳乐,旌旗招展,鼓角喧天,毫不掩饰地直扑辽水。大军过处,烟尘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撼着辽西冬日的冻土。沿途百姓遥望军容,无不骇然。
而此刻的昌黎城,却仍沉浸在虚假的宁静之中。守将徐邈,本是公孙度麾下一员偏将,因性情粗疏,又与柳毅不睦,被发配到这辽西边城。
此地远离襄平,十年无战事,徐邈早已懈怠。城防虽有修补,但多年未经检验;武备虽有库存,但保养不善;士卒三千,多为老弱,平日疏于操练。徐邈自己,则终日与亲信饮酒作乐,巡防之事,多委于副手。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徐邈正与几个心腹在府中围炉饮酒,炭火烧得正旺,酒酣耳热之际,忽听得城外隐隐传来喧哗声,初时并未在意。直到亲兵连滚爬爬撞开门,面无人色地嘶喊:“将军!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无数兵马!是……是简宇的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徐邈手中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泼了一身。“胡……胡说!简宇大军还在冀州,怎会……”他话未说完,一阵更加清晰、更加震耳的喊杀声、鼓噪声、撞击声混杂着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城门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巨木撞击声!
“真的!将军!快上城啊!”亲兵几乎要哭出来。
徐邈酒醒了大半,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整齐,拎起佩剑就往外冲。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简易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悍不畏死的敌军士兵正蚁附而上!城头守军仓促应战,乱作一团,箭矢稀稀拉拉,滚木礌石准备不足,更有甚者,竟吓得呆立不动!
“放箭!扔石头!快!”徐邈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剑砍倒一个向后逃跑的士卒,“后退者斩!”
但溃势已显。尤其当一员刚勇虬髯、如同煞神般的敌将,手持长刀,冒着矢石,率先攀上城头,一刀将两名守军劈下城墙时,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了。
“先登者,赏千金!随我杀!”麹义的怒吼如同炸雷,在昌黎城头响起。他身后的先登死士如同饿虎扑羊,迅速扩大突破口。
徐邈看得目眦欲裂,挺剑欲上,却被副将死死拉住:“将军!挡不住了!快走!”
“走?往哪走?!”徐邈甩开副将,绝望地看着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敌军。他知道,完了。昌黎城,完了。自己,也完了。
麹义一眼便看到了身着将领服饰的徐邈,长刀一指:“擒杀敌将者,官升三级!”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般扑来。
徐邈硬着头皮迎上,但他那点武艺,在身经百战的麹义面前如同儿戏。不过三五回合,便被麹义一刀斩中肩颈,鲜血狂喷,栽倒在地,眼见不活了。
主将阵亡,昌黎城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抵抗意志。城门被从内部打开,麹义大军蜂拥而入。从攻城开始到彻底控制全城,不到两个时辰。
麹义进城,立刻执行简宇的严令:出榜安民,申明军纪,严禁劫掠,违令者斩。同时清点府库,补充粮草,并派出快马,向简宇报捷。他并未在昌黎多做停留,次日一早,便留下少量兵马守城,自率主力继续东进,兵锋直指辽东腹地。
昌黎陷落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辽西,也传到了辽水防线主将柳毅的耳中。
柳毅时年四十有五,面色黝黑如铁,短髯如戟,是公孙度麾下资格最老、也最善守的将领。他坐镇辽水西线已有五年,对这条河流的每一处浅滩、每一段湍流都了如指掌。
当最初接到细作关于简宇大军出高柳关的禀报时,他虽然重视,却并不十分惊慌。在他看来,十五万大军远征,粮草转运是最大的难题,加之冬季严寒,敌军战力必受影响。他有足够的时间,依托辽水天险,构建一条坚固的防线。
他立刻行动起来:征发民夫加固沿河营垒,修建箭楼,挖掘壕沟,布设鹿砦、铁蒺藜,将库存的弩机、投石车运至前线。同时,他派出数批信使,飞报襄平的公孙度,详细陈述敌情,并建议主公或暂避锋芒,或凭河固守,同时加紧联络高句丽、乌桓,以为外援。
然而,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超他的预计。简宇大军行进如风,几乎是追着田畴使团的脚步抵达辽西;昌黎一日陷落;马超、庞德的铁骑南下,宾徒、徒河等城或降或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次快马传回的警讯,都让柳毅的心沉下去一分。直到探马回报,亲眼看见那无边无际的“汉”字旌旗出现在辽河西岸,连营数十里,炊烟蔽日时,柳毅才真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快了!太快了!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以为至少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来完善防线,可如今,敌军主力已兵临河畔!
他登上新建的了望高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对岸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辽河西岸,黑压压的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边。旌旗如林,在风中狂舞。
无数士兵、车马、器械在营中穿梭,秩序井然。更让他心惊的是,敌军并未因严寒而显得萎靡,反而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他们甚至在砍伐树木,建造着什么……是渡船?还是浮桥?
“将军,看敌军规模,确在十万以上,甚至更多。”副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而且……他们似乎在打造渡河器械,难道想强攻?”
柳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对岸的动静。敌军的主力似乎集中在几个预设的渡河点附近,但也有大批游骑在上下游活动,像是在侦察。更远处,烟尘滚滚,似有部队在调动。
“他们不会立刻强攻。”柳毅沉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部下,“辽水虽部分封冻,但冰层厚薄不一,大军难以通行。打造渡船浮桥,非一日之功。况且,如此严寒天气,士卒不耐,强渡伤亡必重。简宇用兵沉稳,不会行此险招。他这是虚张声势,意在威慑,或者……是在寻找我防线的薄弱之处。”
他转身,看向身后仓促建起的营寨。栅栏是新砍的木头,尚未干透;壕沟挖得不够深;箭楼有些歪斜;士卒们缩在营帐里烤火,面有菜色,不少人手上脸上都有冻疮。
更糟糕的是士气,一种对未知强大敌人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他们久在辽东,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敌军?而且是从未尝过败绩的简宇大军!
“传令下去!”柳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告诉所有将士,辽水天险,易守难攻!我军以逸待劳,敌军远来疲惫,利在速战!只要我们坚守不出,挫其锐气,待天时愈寒,敌军粮草不继,自然退兵!主公已遣使联络高句丽、乌桓,援军不日即到!再有敢言退者,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监视敌军一举一动!尤其是夜间,谨防偷渡!”
“诺!”副将领命而去,但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命令传达下去,军中的恐慌情绪稍稍被压制,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如同河面上的薄冰,悄然蔓延。柳毅知道,光靠严令和空头许诺是没用的,必须有一场胜利,哪怕是小小的胜利,才能提振士气。但看着对岸那严整的军容,他心中毫无把握。
接下来的两日,对岸的简宇大军异常安静。除了继续打造器械,派出游骑侦察,并未有大规模渡河的迹象。但这种安静,反而让柳毅更加不安。
他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巡防,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不断收到上下游发现敌军活动的报告:下游三十里处,发现敌军在试探冰面厚度;上游二十里芦苇荡对岸,敌军活动频繁,似在集结……
“将军,敌军是否想分兵多处,同时渡河,使我首尾不能相顾?”部将担忧地问。
柳毅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辽水防线太长,他的兵力捉襟见肘。若分兵把守,则处处薄弱;若集中兵力,又恐被敌军乘虚而入。简宇这不动声色的一手,正打在他的软肋上。
“传令,各营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支援上下游!多派探马,务必摸清敌军主力动向!”柳毅只能做出最稳妥,也最被动的选择。
第三日,拂晓时分,大雾弥漫。辽河两岸被浓稠的、灰白色的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五十步。河水缓缓流淌,与冰层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更添了几分诡秘和不安。
柳毅一夜未眠,此刻站在营寨前,望着对面几乎被浓雾吞噬的敌军连营,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这种天气,最适合偷营、偷渡。
“传令,各营加倍警戒,弓弩手上箭楼,投石车备弹,巡逻队增加一倍!”他嘶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在雾气中传出不远便消散了。
辰时初,天色微明,但雾气未散。突然,上游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紧接着,天空猛地一亮!
无数道拖着火尾的箭矢,如同地狱中飞出的火鸦,撕破浓雾,从西岸的芦苇荡后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落在辽东军上游的营寨之中!
干燥的木材、帐篷、草料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浓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敌袭!上游火攻!救火啊!”凄厉的警报和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柳毅心头巨震,猛地拔出佩剑:“不要慌!是疑兵!各营坚守位置,防止敌军趁火渡河!调一队人去上游灭火,小心敌军偷袭!”
他的判断不能算错,在常规情况下,火攻通常是制造混乱,掩护真正的渡河点。然而,他低估了简宇的决心和曹性那一营弓弩手的威力。
这并非普通的火箭,箭镞上绑缚了浸满油脂的麻絮,燃烧猛烈,且曹性下令集中射击营寨中的粮草堆放处和箭楼等木质结构。火势蔓延极快,加上河风一吹,顿时成燎原之势,上游营寨陷入一片火海,守军救火不及,混乱不堪。
几乎就在上游火起的同时,下游方向,震天的喊杀声和冰面破裂、人马渡河的嘈杂声如同海啸般传来!探马连滚爬爬地冲到柳毅面前,脸被烟熏得漆黑:“将军!下游……下游五里处,发现大批敌军,正在强渡冰面!攻势极猛,王校尉快要顶不住了!”
两面受敌!柳毅脑中嗡嗡作响。是上游佯攻,下游主攻?还是上下游都是佯攻,另有主力从别处渡河?浓雾和烟火严重干扰了判断。
“中军预备队,随我赶赴下游!”柳毅咬牙做出了决断。上游火势已难控制,且敌军若从此处渡河,需先灭火,行动受阻。而下游冰面若被突破,敌军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亲自去稳住下游防线!
他翻身上马,率着麾下最精锐的三千中军预备队,顶着浓烟和零星的箭矢,向下游事发地点狂奔。一路上,只见军中已乱成一团,救火的、调防的、惊慌逃窜的士兵堵塞道路,将官呵斥声、伤兵哀嚎声、火焰噼啪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当他赶到下游河滩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宽阔的冰面上,黑压压的敌军正蜂拥而来,前锋已与守军在滩头接战。
守军凭借临时挖掘的矮墙和设置的鹿砦拼死抵抗,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冰面上倒伏着不少尸体,但敌军的冲锋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为首一员敌将,手持长刀,大呼酣战,正是张合!
“顶住!给我顶住!”柳毅挥刀大吼,声嘶力竭,“弓箭手,瞄准敌军后续部队!长枪兵,列阵!刀盾手,补上缺口!决不能让他们冲上岸!”
主帅亲临,确实让濒临崩溃的防线稍稍稳住。辽东军多是本地子弟,退无可退,在柳毅的督战下,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拼死反击。张合的渡河部队在冰面上行动不便,遭遇顽强抵抗,伤亡开始增加,攻势为之一滞。
柳毅稍稍松了口气,只要顶住这波最猛烈的进攻,拖到敌军力竭,或许还有转机。他全神贯注地指挥着战斗,不断调兵遣将,堵塞防线漏洞,甚至亲自持刀,斩杀了两名怯战后退的士卒。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更刺激得他双眼通红。
他却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这混乱的战场、弥漫的烟雾中,他也无法注意到,在西岸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几双眼睛正牢牢锁定着他。
简宇立在坡上,玄色大氅在带着烟气的寒风中拂动。他身旁,曹性单膝跪地,一张铁胎弓已拉成满月,弓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支特制的破甲锥箭搭在弦上,箭镞狭长,闪着幽蓝的寒光。
曹性眯着一只眼,如同捕食前的鹰隼,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和尚未散尽的薄雾,死死锁定对岸那个在人群中不断呼喊、指挥若定的身影。
风向,西北,略有阻力。距离,一百五十步到一百八十步之间。目标在移动,但移动有规律,多在几个固定的指挥位置之间。烟雾会干扰视线,但此刻一阵河风吹过,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就是现在!
曹性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所有的精神、力量、乃至杀气,都凝聚在指尖那三根扣弦的手指上。倏地,手指一松!
“嘣——!”
弓弦震响,低沉而充满力量。那支破甲锥箭离弦而出,初时无声,瞬息间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厉啸!它穿过河面上弥漫的硝烟,越过厮杀的人群,无视空间的距离,如同死神掷出的标枪,精准无比地奔向它的目标——柳毅!
下游河滩,柳毅正格开一支流矢,声嘶力竭地指挥部下堵住一处被敌军突破的缺口。“快!长枪队顶上!把那几个……”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那是久经沙场形成的、对致命危机的本能感应!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想也不想,凭借直觉猛地向右侧扑倒!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那支来自一百八十步外的利箭,带着曹性全身的力量和必杀的意志,穿透了柳毅胸前铁甲相对薄弱的侧肋连接处,深深扎入肺腑!箭头甚至从后背透出寸许!
柳毅如遭重锤,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踉跄两步,手中战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结冰的河滩上。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多出的那截颤抖的箭羽,张了张嘴,想发出命令,想质问是谁,却只涌出一大口夹杂着泡沫的鲜血。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力气如同退潮般从身体里迅速流失。周围的亲兵惊恐地围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军!将军!”
柳毅眼前发黑,耳边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想抬起头,望向对岸,望向那支夺命之箭飞来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惊愕,还有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最终,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生机。
“柳将军死了!!”
“主将阵亡了!快跑啊!”
惊恐到极点的呼喊,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柳毅倒下的地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下游防线,并迅速向上游、向所有仍在抵抗的辽东军蔓延!
主帅阵亡,对于一支本就士气不高、仓促成军、且陷入苦战的军队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士兵们丢下兵器,转身就跑,互相推搡、践踏,哭爹喊娘,只想远离这个死亡的河滩。
张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敌军崩溃。“敌军主将已死!全军突击!抢占滩头!”他挥枪怒吼,身先士卒,踏着冰面和同伴的尸体,冲向对岸。身后大军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已然不存在的防线,成功在东岸站稳了脚跟,并迅速向两翼扩展,建立稳固的桥头堡。
西岸土坡上,简宇看到对岸敌军大乱,旗帜倾倒,溃兵如潮,便知曹性已然得手。“好箭!”他赞了一声,面色却无太多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拔出腰间佩剑,那剑古朴无华,却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剑尖向前,直指辽河东岸。
“擂鼓!全军渡河!一举击溃敌军,不得使其重整!”
“咚!咚!咚!咚!咚——!”
雄浑激越、震撼人心的战鼓声,如同九天雷霆,在辽河西岸轰然炸响!早已准备就绪的简宇中军主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从多个预设的渡河点,乘坐着连夜赶制的简易木筏、浮桥,甚至直接踏上冰层较厚的河面,向对岸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掩护着渡河部队。喊杀声、战鼓声、号角声、兵刃撞击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声浪,席卷了整个辽河战场。辽东军彻底崩溃,再无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只剩下漫山遍野的溃逃。
简宇在亲卫的簇拥下,踏过刚刚架设完成的浮桥,稳步登上辽河东岸。脚下是冻土、鲜血和丢弃的兵刃混杂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
前方,溃逃的辽东军背影越来越小,更远处,是辽东冬日苍茫而辽阔的原野,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天际线低垂,与铅灰色的云层融为一体。
“丞相,柳毅尸首已找到,确认毙命。”曹性前来复命,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建功的兴奋。
简宇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被抬过来的、胸前插着醒目箭矢的将领尸体。柳毅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虬髯上沾满了血沫和冰碴。
“虽是敌将,亦算忠勇尽责。厚葬之,立碑。”简宇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不吝给予最后的体面。
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狼藉的战场和正在肃清残敌、收拢俘虏的己方士兵。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河滩,越过逃散的败兵,直直投向东南方。那里,大地延伸的尽头,是襄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