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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霜刃破梦辽水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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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上回,辽东,冬意初显,寒意刺骨。襄平城外驿道上,田畴一行二十余骑踏着初冻的硬土缓行,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沉闷。他身着一袭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外罩略显磨损的灰鼠裘,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地望着地平线上那座在铅灰色天幕下逐渐显露轮廓的城池。

北风呼啸,卷起枯草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田畴却恍若未觉,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按住那方以明黄锦缎紧裹、棱角分明的武威将军金印。

十年了。自初平元年,那位出身玄菟小吏、以勇悍闻名的公孙度,得徐荣举荐,被董卓任命为辽东太守,至此已整整十载。十年,足以让一个豪强在远离中原纷争的边陲,经营出一片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独立王国。

“先生,前方就是襄平城。”身旁的年轻护卫王勇紧了紧缰绳,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这青年是田畴的族中子侄,面庞犹带稚气,眼神却已有了历经行旅的坚毅。

田畴微微颔首,没有作声。出使前,高柳关内的那一幕清晰浮现——

简宇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秋雨洗净的庭院,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子泰,此去辽东,授他武威将军、永宁乡侯。我要的,不是他真心归顺,而是要天下人看清,他公孙度对这汉室名分,是何态度。”

态度,接或不接,便是朝廷下一步如何行事的依据。田畴明白,自己便是那探路的石子,是逼着辽东这头猛虎在光天化日下亮出爪牙的使者。

襄平城的形貌在暮色中完全展现。城墙高厚,以辽东特有的青灰色条石垒砌,风吹雨打十年,墙根已生暗绿苔痕。雉堞如犬牙交错,箭楼森然耸立,城门楼上高悬“镇东门”匾额,三个隶书大字筋骨雄健,却无任何朝廷敕封的落款,其跋扈之心,已昭然若揭。

城门处,一队约五十人的守军肃立两旁,披甲持戟,面无表情。见田畴一行近前,一名面有刀疤、眼神锐利的校尉上前几步,抱拳道:“来者可是田畴田子泰先生?我家主公已得通报,特命末将在此迎候。” 语气刻板,听不出喜怒,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田畴下马还礼,姿态从容:“正是在下。奉大汉丞相、武平侯之命,特来拜会公孙府君,宣示朝廷恩典。”

“先生请随我来。” 校尉侧身,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田畴示意王勇等二十名随从牵马跟上。马蹄踏在城内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街道宽阔,足容四车并驰,却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户紧闭,唯余几家酒肆茶坊门口悬挂的布幌在寒风中无力飘荡。

偶有行人低头匆匆走过,也是衣衫简朴,面有菜色,见到这队甲士护送的外来客商(他们如此认为),更是远远避开,不敢直视。

十年割据,重武轻文,严刑峻法以立威,辽东的民生显然并不富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索与压抑。田畴默默观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中。

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建筑群。高墙深院,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势凌人。

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鎏金匾额高悬,上书“辽东侯府”四个大字,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醒目——这是公孙度自封的爵位,无天子诏命,无朝廷敕封,他却堂而皇之地悬挂于此,其心如何,已无需多言。

“侯府已到,田先生请。” 刀疤校尉在门前止步,对守卫低声吩咐几句。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巨兽张口。

田畴整了整因风尘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昂首步入。王勇等人欲随行,却被守门军士横戟拦住,语气不容置疑:“主公只请田先生一人入内。”

王勇面色一紧,手按向腰间刀柄。田畴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淡然道:“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独自一人踏入了侯府的门槛。

府内气象与城中的萧索截然不同,虽无江南园林的精致,却充满了边地特有的粗犷与厚重。庭院极为开阔,青石板铺地,缝隙间挣扎着枯黄的草茎。数株不知名的老树植于院中,枝干虬结,叶片早已在秋风中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如铁画银钩般刺向昏暗的天空。

廊庑下悬挂着一排防风的气死风灯,灯焰在穿堂而过的北风中摇曳不定,将廊柱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晃动如同鬼魅。七八名顶盔贯甲的卫士持戟立于廊柱阴影中,目光如冰冷的铁锥,随着田畴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田畴迈过门槛,顿觉一股混合着炭火气与淡淡檀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堂上主位,一人端坐。年约五旬,方面阔口,浓眉如帚,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一部虬髯虽已掺了灰白,却依旧如钢针般戟张,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身着暗紫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随意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雄霸一方的气势。正是割据辽东十年,令高句丽、乌桓皆畏之如虎的公孙度。

左右两侧,十余名文武属官分列。文官多着深衣,武将皆披轻甲,年龄不一,神色各异,但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田畴这个外来者身上。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铜盆中上好的兽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田畴面色平静,步履沉稳,行至距主位约一丈处,站定,躬身,执礼甚恭:“大汉使臣田畴,奉大汉丞相简公之命,拜见公孙府君。”

他依然称“府君”,而非那块刺眼匾额上的“侯爷”。这微妙的差别,在场人精皆能领会——在朝廷法理上,公孙度仍是辽东太守。

公孙度虎目如电,自上而下,仔细打量着堂下这个身形瘦削、衣着朴素却气度从容的使者,半晌,方声如洪钟般开口道:“免礼。田子泰,你的名号,本侯在辽东亦有耳闻。昔年刘幽州遣你奉章诣长安,你率二十骑,绕行塞外,辗转抵达,完成使命,朝廷拜你为骑都尉,你却不就。后刘幽州为公孙瓒所害,你敢冒死哭祭,义声动天下。是个忠直敢为之士。今日远来我这苦寒边地,有何见教啊?”

话语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有一丝对田畴过往经历的了解与隐含的欣赏。公孙度出身行伍,以军功起家,对于真正有胆识才干的人,哪怕立场不同,也存有几分敬意。

田畴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以明黄锦缎包裹的任命诏书,双手平举,朗声道:“今有大汉丞相简公,上承天命,下顺民心,扫清河北,匡扶社稷。闻府君镇守辽东十载,外抚蛮夷,内安黎庶,有功于边陲。丞相惜才,特表奏天子,加封府君为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仍领辽东太守,统摄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军事民政。此乃朝廷殊恩,丞相美意,印绶在此,诏命在此,望府君欣然受之,则朝廷幸甚,边陲幸甚。”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大堂中字字清晰,回荡于梁柱之间。

一名身着深蓝色文官服色的属官出列,趋步上前,从田畴手中接过诏书,转身恭敬地呈与公孙度。公孙度接过,展开那明黄的帛卷,目光缓缓扫过其上工整的隶书。

行文先褒其功,赞其“镇守边陲,绥靖地方”,后叙其封,“武威将军,永宁乡侯”,并许其“仍领旧郡,世镇东陲”,文辞得体,恩威并施,末尾赫然盖着“大汉丞相之印”那一方鲜红的玺印,格式严谨,无可挑剔。

公孙度看完,脸上无喜无怒,将帛书随手置于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并未立刻表态,反而抬眼看向田畴,问道:“简丞相平定河北,威震天下,本侯在辽东亦深感钦佩。却不知如今天子圣体安康否?朝廷政令,可还通行于各州郡?”

这是在试探朝廷的权威究竟还剩几分,也是为自己预留转圜的余地——若朝廷权威尚在,他接受封赏便是顺天应人;若朝廷早已式微,这封赏便需另作考量。

田畴心明如镜,正色答道:“如今天子居长安,圣体康泰,宵旰图治。然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分崩,诸侯各怀私心,致使政令不行,纲常弛废。幸有丞相简公,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奉诏讨逆,统一中原,今定河北,正欲抚绥四方,重整山河,使政令归一,天下归心。辽东乃汉家旧疆,府君乃朝廷旧臣,世受国恩,值此社稷危而复安之际,正宜与朝廷同心协力,共扶汉室,岂可坐视乎?”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言明天子仍在,朝廷法统犹存,又点出天下纷乱、政令不行的现状,最后将“共扶汉室”的责任轻轻巧巧地放在了公孙度肩上。

公孙度听罢,忽然纵声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梁柱间似有微尘簌簌而下。

“好一个‘共扶汉室’!田先生真是伶牙俐齿!” 他笑声一收,虎目之中精光暴涨,身躯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可田先生知不知道,这十年来,中原是个什么光景?董卓祸国,李傕郭汜乱长安,简宇挟天子,袁绍据河北,关东诸侯混战不休,谁曾想过辽东?谁曾给过辽东一粒米、一支箭?是本侯!是我公孙度,带着辽东的儿郎,东征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取辽东半岛,在这苦寒之地,一刀一枪,打下了这片基业,保得这一方百姓十年安宁!如今,简宇刚刚坐稳河北,就想凭这一纸诏书,一方金印,让我公孙度俯首称臣?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话音未落,他“啪”的一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方武威将军金印,掷于田畴脚前的青砖地上。金印沉重,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骨碌碌滚到田畴靴边。虎钮狰狞,印文赫然,在通明的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光。

“武威将军?”公孙度嗤笑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浓得化不开,“我在辽东,自称辽东侯、平州牧,开府仪同三司,麾下带甲数万,铁骑如云,要这区区将军印何用?”

他背靠椅背,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至于这永宁乡侯……哼!我在这辽东自为王侯,要那‘永宁’作甚!”

“府君!” 左侧一员身材魁梧、面如黑铁的将领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如炸雷,正是公孙度麾下大将?卑衍。他刀指田畴,怒喝道:“田畴!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我家主公雄踞辽东,威震塞外,岂是尔等可轻辱的?再敢狂言,某手中刀可不认得什么使臣!”

堂上气氛骤然绷紧,两侧侍立的甲士虽然未动,但握戟的手指已然收紧,目光如冰刀般锁定田畴。文武属官中,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眼含兴奋,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静观其变。

田畴对?卑衍的怒喝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缓缓俯身,拾起脚边的金印,轻轻拂去其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捡起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事。他将金印托在掌心,抬头,目光清澈平静,直直看向公孙度:“如此说来,府君是决意不受朝廷封赏了?”

“不受!”公孙度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田畴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他将金印收入怀中,又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卷略小、以素白帛布书写的文书,再次双手呈上:“既如此,请府君在此文书上签字用印,明言不受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之封。如此,畴回朝复命,也有个凭证,可向丞相与天子禀明府君之意。此乃朝廷使节往来惯例,非畴私意相强,望府君成全。”

这一步,是逼着公孙度将口头拒绝落于纸面,形成无可抵赖的证据。一旦签下,便是白纸黑字,公然抗命。

公孙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盯着那卷素帛,眼中凶光闪烁不定。他岂能不知这签字画押的厉害?这薄薄一卷帛书,重逾千钧。

“田畴!”?卑衍再次怒吼,几乎要拔刀出鞘,“你欺人太甚!”

田畴依旧不看伦直,只平静地注视着公孙度,再次重复,语气不卑不亢:“此乃朝廷法度,请府君体谅。”

“体谅?”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周身杀气弥漫,堂中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本侯若说不体谅,你待如何?”

田畴沉默了片刻。堂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爆裂的微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府君执意不签,畴亦无法相强。畴唯有返回邺城,如实禀报丞相:辽东太守公孙度,拒受朝廷封爵,亦不肯依制留下文书凭证。至于丞相与朝廷届时如何圣裁,非畴一介使臣所能妄测。然,天下悠悠众口,恐会认为府君……心中有所忌惮,行事有欠光明。”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伦直的怒吼更让公孙度难堪。这是在说他心虚,不敢留下把柄。对于公孙度这样骄傲到近乎跋扈的一方雄主而言,这种质疑近乎侮辱。

公孙度死死盯着田畴,胸膛微微起伏,虬髯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堂上空气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主公盛怒之下会做出何等举动。

良久,就在?卑衍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发作时,公孙度忽然再次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个田子泰!果然骨头够硬,舌头够利!难怪简宇派你来!” 笑声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朝旁边侍立的文官喝道:“取笔来!”

文官赶紧奉上蘸饱了墨的毛笔。公孙度接过,提笔在那素帛上刷刷数行,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下“辽东公孙度,不受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之封”十几个大字,然后重重盖上了自己的辽东官印。写罢,他将笔往案上一掷,墨汁溅出几点,看向田畴:“如此,田先生可满意了?”

田畴上前,双手接过帛书,仔细验看字迹与印鉴,确认无误,方将其谨慎收好,躬身一礼:“多谢府君。畴使命已毕,不敢再扰府君清静,就此告辞。”

“慢着。”公孙度叫住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田先生远来是客,何必如此匆忙?我辽东虽僻陋,也有几分野趣。不如多盘桓几日,让本侯稍尽地主之谊,也好让先生看看我这辽东风光,回朝之后,或可向简丞相美言几句?”

这番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暗藏机锋。所谓“盘桓几日”,实为软禁。公孙度虽签了拒封文书,但显然不愿田畴立刻返回,或许是想观察朝廷反应,或许另有图谋。

田畴神色不变,再次拱手:“府君盛情,畴心领了。然畴奉命出使,使命既了,自当速归复命,岂敢因私废公,滞留旅途?朝廷法度,使臣无旨不得擅留,还请府君体谅。”

“哦?”公孙度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目光变得锐利如鹰,“若是本侯,一定要留田先生在此,领略一下辽东的冬日风光呢?”

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两侧甲士踏前半步,戟尖微微下压。伦直等将领的手也按上了腰间刀柄。堂上文武,目光皆聚焦于田畴,看他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胁迫。

田畴立于堂中,青袍磊落,身形虽瘦,脊梁却挺得笔直。他迎着公孙度逼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气:“府君若执意强留,畴乃使者,手无寸铁,自然无法违逆。然,畴乃大汉使臣,奉天子诏、丞相命而来,持节宣化。府君今日若强留使节,便是公然藐视朝廷,自绝于天下。畴个人之生死去留,微不足道。然,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评议辽东?四方豪杰,可还敢踏入襄平一步?府君十年英名,恐将毁于一旦。还请府君,三思而行。”

他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的指责,没有摇尾乞怜的哀告,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公孙度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杀或留一个田畴容易,但因此付出的政治代价,他承受不起。尤其是“自绝于天下”、“四方豪杰不敢至”等语,更是戳中了公孙度的隐忧——他割据边陲,本就需借重中原流人才俊,若落下个戕害名士使臣的恶名,将来谁还肯为他效力?

公孙度的脸色变了数变,眼中的凶光与理智激烈交锋。他确实恨不得杀了这个牙尖嘴利、让自己当众难堪的田畴,但他更清楚,田畴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明着死在这里。简宇派他来,岂会没有后手?这或许正是简宇希望看到的局面,一个出兵辽东的绝佳借口。

想到此处,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脸上忽然又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发冷:“田先生言重了。本侯不过是开个玩笑,想与先生多叙片刻罢了。既然先生去意已决,本侯又岂是那等不通情理、强人所难之人?”

他朝门外喝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去库中,取上好的辽东老山参两支,包好,赠予田先生,以壮行色,抵御风寒。” 吩咐完毕,他转向田畴,语气转为平淡,“田先生,此去路远,山高水长,还望珍重。也请先生回朝后,转告简丞相:辽东地僻,但求自保,无意与中原争衡。只要朝廷不负辽东,辽东,亦必不负朝廷。”

这是给出了最终的态度,也是最后的场面话:礼,我收了;话,我带到了;但归顺,免谈。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田畴接过侍从奉上的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府君厚赠,畴愧领。府君之言,畴必一字不差,转呈丞相。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堂外走去。青色的袍角在转身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背影挺直,一步步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直到消失不见。

公孙度盯着田畴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阴沉。堂上一片死寂,无人敢先出声。

“主公,”谋士阳仪小心翼翼地出列,低声道,“就这么放他走了?此人回邺城,必极力主张用兵辽东。不如我们暗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暗中什么?”公孙度冷冷打断他,“派人在辽东境内截杀他?然后让简宇的十万大军明天就开到辽河边?”

他冷哼一声:“田畴不能死在辽东,至少不能明着死。他要‘平安’地来,‘平安’地走。传令下去,派一队可靠的人马,‘护送’田畴一行,直至渝水以西,出了我辽东地界。记住,是护送,要确保他们一路平安,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诺!”阳仪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命。

“还有,”公孙度站起身,走到堂中,望着门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立刻传令柳毅,辽河沿线,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给盯紧了幽州方向的动静。再派人去高句丽、乌桓各部,重申旧好。这个冬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属下明白!”

公孙度不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堂外,北风呼啸更急,卷着枯叶沙石,打得窗棂噼啪作响。寒意,仿佛透过厚重的墙壁,一丝丝渗了进来。

田畴走出侯府沉重的大门时,王勇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见他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先生,如何?”王勇急切地问。

“回去再说。”田畴简短吩咐,翻身上马。一行人沉默地跟着引路的军士,返回驿馆。

回到下榻的院落,紧闭房门,田畴方从袖中取出那卷素帛,在灯下展开。公孙度那十几个字,墨迹淋漓,桀骜之气几乎破帛而出。他又取出那方被掷于地上的金印,灯光下,虎钮沉默,印文清晰。

“先生,公孙度他……”王勇看着田畴平静的脸,忍不住问。

“拒而不受,意料之中。”田畴将帛书与金印仔细收好,“他若接了,反倒奇怪。不过,他终究不敢强留,亦不敢加害,还留了这文书为证。丞相所要的‘态度’,已然明确。”

“那我们明日便回?”

“明日一早便走。”田畴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入些许微光,“公孙度必会派人‘送’我们出境。一路无需多言,平安过了辽河便是。”

“诺。”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气正重。田畴一行二十人已然收拾停当,牵马出了驿馆。门外,那刀疤校尉已然率五十精骑在寒风中肃立等候,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田先生,奉主公之命,末将护送先生出境。”校尉抱拳,语气依旧刻板。

“有劳将军。”田畴颔首,并不多言,翻身上马。

一行人出襄平东门,沿来路返回。五十辽东骑兵分为前后两队,将田畴等人夹在中间,不急不缓地行进。沿途但遇村舍行人,前导骑兵便早早呼喝清道,或直接绕行,显然是得了严令,不许田畴一行与任何辽东本地人接触交谈。

田畴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默默骑在马上,观察着沿途地形地貌,将山川河流、险隘道路默记于心。辽东大地一片深秋寥落,荒野空旷,偶有孤树寒鸦,更添寂寥。

如此行了三日,已近渝水。这日午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高坡暂歇。田畴下马,伫立坡顶,向西眺望。但见渝水如一条灰白色的玉带,蜿蜒于苍黄的大地之上,河水缓流,靠近岸边的区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对岸,地势渐高,远山如黛,那里便是辽西郡,朝廷掌控的地界了。

“田先生在看什么?”刀疤校尉不知何时走到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山河形胜。”田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渝水天堑,果然不凡。”

校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此乃辽东屏障,可谓固若金汤。”

田畴不置可否,转身走向坐骑:“将军,前方便是渝水,过河即是辽西。畴等自行渡河便可,不敢再劳将军远送。”

校尉抱拳,语气不变:“主公严令,需送先生平安出境。末将职责所在,须待先生渡过渝水,方可回返复命。”

田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午后,队伍抵达一处渡口。因天气严寒,摆渡的船只只剩两艘老旧的大木船,船工是两名沉默寡言的老军。一次仅能渡十余人马。

“田先生请先渡。”校尉示意。

田畴带着王勇等十人率先登上一船。船工撑篙,木船缓缓离岸,破开河面上薄薄的冰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向对岸驶去。河水浑浊,流速平缓,对岸的景致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木船靠岸,田畴踏上辽西坚实的土地。

此时,对岸的刀疤校尉见田畴已安全抵达对岸,,便不再渡河,只在马上遥遥抱拳,高声道:“田先生既已平安过河,踏入辽西地界,末将使命已毕,就此回襄平复命!告辞!” 说罢,不等田畴回应,便调转马头,率五十骑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来路的烟尘之中。

田畴望着他们远去,直到不见踪影,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趟辽东之行,至此,方算真正尘埃落定。

一行人翻身上马,向西疾行。蹄声隆隆,踏碎了辽西边境深秋的寂静。田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渝水东岸。那片土地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安静而模糊,仿佛一片即将被惊涛吞噬的沙洲。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怀中的金印与帛书,沉甸甸地贴着心口。该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带到了。接下来,便是将辽东的态度,与这片土地的山川形胜,一同完整地呈于那位雄踞河北的丞相面前。

风,更紧了。

仲冬,北国的寒风如同千万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停地打磨着幽燕大地的每一寸肌肤。自高柳关以东,原本商旅稀疏的官道上,此刻却涌动着一股钢铁与意志汇成的洪流。

十五万大军,连同随军民夫、辎重车马,队伍首尾绵延数十里,黑色的旗帜在苍白的天空下猎猎作响,如同一头苏醒的太古巨兽,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日出的方向蠕动。

简宇跨坐在他那匹神骏上,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翻卷,露出内里细密的锁子甲寒光。他面容沉静,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越过行进中队伍的头顶,投向东方那被低垂铅云笼罩的、模糊的地平线。那里,是他的目标,也是此番远征的终点——辽东,襄平,公孙度。

大军自整合之后东出高柳关,已近一月有余。出关时,塞外的第一场大雪刚刚停歇,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如今,这白色已被无数双靴履、马蹄和车轮碾成了污浊的泥泞。

严寒是比任何敌人都更难缠的对手。呵气成霜,夜间宿营,帐幕边缘会结上厚厚的冰凌。不少来自冀州、中原的士兵,脸上、手上都生了冻疮,红肿溃烂,疼痛难忍。随军的医官和备下的冻疮膏远远不够用。

但简宇治军极严,更早有准备。出师前,邺城的武库便昼夜赶工,加厚冬衣,赶制手套、耳套。沿途郡县,代郡、上谷、广阳、渔阳、右北平,太守皆得严令,必须提前囤积粮草、炭薪、药材,于大军过境时供应。

简宇的中军帐里,炭火日夜不熄,但他自己却常巡视各营,查看士卒饮食起居,亲手为伤兵敷药。主帅如此,底下将领更不敢怠慢。故而虽天寒地坼,行军艰苦,大军士气却未曾稍堕,反而因一路东进,势如破竹,连克城邑,而愈发高昂。

此刻,中军正行至右北平郡与辽西郡交界的要隘。路愈发崎岖,两侧山峦起伏,枯木槎桠,犹如鬼怪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简宇勒马,抬手止住身后亲卫的旗帜。传令兵飞驰前后,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大军缓缓停下,开始就地歇息、埋锅造饭。

一时间,人马嘶鸣,铁甲铿锵,混杂着民夫搬运辎重的号子声,在这荒僻的山谷间回荡。

中军大帐很快在避风处支起。帐内铺着厚毡,当中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从帘隙钻入的寒意。简宇卸下大氅,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他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默然凝视。

地图上,一条粗黑的墨线从并州高柳关蜿蜒东出,穿过代郡、上谷、广阳、渔阳、右北平,箭头直指辽西郡的治所阳乐,而后,便是那条横亘的、代表辽水的粗蓝曲线,曲线以东,标志着“襄平”的黑点,如同钉在地图上的一个顽固的楔子。

脚步声响起,刘晔、贾诩、董昭三人联袂入帐。他们皆身着厚实的裘袍,脸被寒风吹得发红,眉睫上还挂着未化的白霜。

“主公。”三人行礼。

“坐。”简宇未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快到阳乐了。过了阳乐,便是渝水。诸公对公孙度会如何应对,思虑得如何了?”

亲兵奉上热腾腾的姜茶,三人接过,暖了暖手。刘晔性子较急,率先开口,清癯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主公,晔连日思之,公孙度坐拥辽东十年,虽暴虐寡恩,然能威服高句丽、乌桓等部,内平豪强,必非庸碌之辈。我军挟雷霆之势而来,其必震恐。然辽东地僻,我军远来,有三患不可不察。”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粮草转运,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辽西至襄平,道路更艰,粮道若为敌所断,危矣。其二,天时不利,辽东苦寒,甚于幽州。我军士卒多中原、河北人士,不耐酷寒,久驻必生疾疫,战力大损。其三,公孙度未必孤军。其与高句丽、乌桓素有往来,若许以重利,引为外援,袭扰我军侧后,则我军腹背受敌。故晔以为,公孙度若明智,必倚仗此三点,据辽水天险以守,深沟高垒,拖延时日,待我师老兵疲,或天降大雪封路,或外援至,再行反击。此为中策,亦是最稳妥之策。”

简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目光投向贾诩。

贾诩捧着姜茶,缓缓啜饮一口,仿佛在品味茶汤的辛辣。他须发稍白,面容清癯,眼神总是半阖着,显得深不可测。放下陶碗,他才慢悠悠开口:“子扬所言三患,确是实情。然以诩观之,公孙度此人,骄矜刚戾,其患不在外,而在内。十年辽东王,早已养成了他独断专行、目空一切的脾性。在他看来,辽东是他一刀一枪打下的私产,岂容他人染指?让其不战而弃城远遁,犹如剜其心头之肉,绝无可能。此为其不会走上策——弃城而走,避我锋芒之缘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凭辽水而守,确是地利。然辽水绵长,非止一处可渡。我军十五万,他兵力几何?分兵则处处薄弱,合兵则我另寻他处渡河。此为其难处一。其二,子扬所言外援,高句丽、乌桓,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公孙度强时,或可驱使;今我大军压境,旌旗蔽日,彼等避之唯恐不及,岂会火中取栗,为他卖命?所谓外援,多半是公孙度一厢情愿,或虚张声势罢了。”

董昭接口,他年富力强,声音洪亮:“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昭以为,公孙度之选择,关键在一个‘时’字。我军行动之速,远超寻常。他料定主公遣使之后,必有一番交涉往来,届时他或可拖延,或可讨价还价,赢得时间加固辽水防线,整顿襄平城防,乃至联络外援。此乃常理。”

“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钦佩之色,“主公神机妙算,使者方行,大军已发,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田子泰先生此刻恐怕刚到襄平,而我大军已至辽西!公孙度此刻,怕是才刚刚收到我军出关的警讯,仓促之间,他能做多少准备?辽水防线,怕是草创未就;襄平城防,亦未及加固;所谓外援,更是指望不上。故其看似有上中下三策可选,实则,时间紧迫之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仓促布防辽水,同时加固襄平,做两手准备。此非上策,亦非中策,实乃因应失措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中下之策’,看似兼顾,实则两头落空!”

简宇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转身,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映亮他深沉的眸子。

“公仁看得倒是透彻。公孙度此刻,正如笼中困兽,看似仍有尖牙利爪,实则进退失据。他舍不得襄平这十年根基,又知辽水难守,更盼不着援军。故而,他最大的可能,便是将有限的兵力,分置于辽水与襄平两处,既想阻我于辽水之外,又想保襄平万全。此所谓‘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他放下铁钳,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温暖的帐内回荡:“故而,我料定其举动:必先以大将驻守辽水,试图迟滞我军,挫我锐气。若辽水不守,则退保襄平,妄图凭坚城耗我粮草,待我自退。此其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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