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霜刃未寒指辽东(2/2)
关墙高大厚重,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城头上,汉军的旗帜迎风飘扬,守城的士兵来回巡逻,一切都井然有序。关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了临时的营寨,收容伤员,关押俘虏,清点战利品,一派繁忙景象。
看到公孙瓒、赵云、马超等人的队伍归来,关上的守军立刻发出了欢呼。消息显然已经传回来了——楼班授首,乌桓覆灭,汉军大获全胜。
“开城门——!”
随着一声令下,高柳关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露出通往关内的道路。
公孙瓒一马当先,率军入关。照夜玉狮子踏上吊桥,蹄声清脆。关内的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军民,他们用崇敬和感激的目光,看着这位威震塞北的白马将军。
“公孙将军威武!”
“汉军万胜!”
“丞相英明!”
欢呼声此起彼伏,人群沸腾。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挥舞着小手;老人们拄着拐杖,眼中含着泪花;妇女们捧着食物和清水,想要献给得胜归来的将士。
公孙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欢呼。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高柳关的守军,当地的百姓,还有从幽州各地征调来的民夫。这些人,都是这场战争的见证者,也是这场胜利的受益者。
战争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高柳关的捷报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北疆。当公孙瓒捧着楼班头颅的木匣步入帅帐的那一刻,这场持续了数月、牵扯数十万大军的北伐之战,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简宇的心情很好,此刻,他正与麾下几位谋士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报——!” 值守的亲兵队长掀帘入内,脸上带着喜色,“启禀丞相,赵将军、马将军、公孙将军所部追击溃兵之骑兵,已返回关外!”
简宇闻言,眼中笑意弥漫开来:“哦?回来了?好!传令,打开关门,孤当亲迎功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向帐外走去。刘晔、董昭、贾诩等谋士,以及张辽等将领,紧随其后。
众人走出帅帐时,天色已近黄昏。塞外的夕阳格外巨大浑圆,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高柳关雄伟的城墙和旌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
关内,得胜归来的将士们正在有序入关,虽然人人面带疲色,甲胄染尘,甚至许多还带着包扎好的伤口,但那股大胜之后昂扬振奋的精气神,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尤其是看到丞相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迎时,关内关外更是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丞相万岁!”
“大汉万胜!”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简宇面带微笑,频频向入关的将士们挥手致意。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那几员最为醒目的将领。
赵云一身银甲白袍,虽经血战,依旧纤尘不染,亮银枪挂在得胜钩上,英姿勃发。马超金甲红袍,虎头湛金枪倒提,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桀骜与兴奋。
而公孙瓒,则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素白盔甲,骑着神骏的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以及一种真正融入某个集体后,悄然滋生的归属感。
三人也看到了迎出关来的简宇等人,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末将赵云(马超、公孙瓒),参见丞相!幸不辱命,已将溃逃乌桓残部逐出五十里外,斩获无数!” 三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好!好!诸位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简宇大步上前,亲手将三人一一扶起。当扶到公孙瓒时,他格外用力地握了握公孙瓒的手臂,目光深深地看着对方那双依旧锐利、却少了些孤寒之气的眼睛。
“伯圭,” 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耳中,“十年血战,十年坚守,十年……孤军奋战。辛苦了。” 他没有提阵斩楼班的具体功劳,而是先提这十年的艰辛。这句话,比任何褒奖都更能触动公孙瓒的心。
公孙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沉声道:“丞相谬赞,守土安边,武将本分。瓒……不敢言苦。”
“诶,” 简宇摇头,脸上笑容愈发真挚,“功是功,苦是苦。这十年,朝廷亏欠伯珪良多。今日,伯圭不仅雪了十年之耻,更为大汉、为北疆百姓,除去一心腹大患!此功,当载入史册,当受万民敬仰!”
说着,他竟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公孙瓒的肩膀。这个动作在严肃的上下级之间显得有些突兀,却充满了武人之间特有的豪迈与亲近。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简宇做了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举动——他直接拉起了公孙瓒的手,转身便向关内走去,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今夜,当为伯圭,为所有得胜归来的将士,设宴庆功!不醉不归!”
公孙瓒被简宇拉着手,一时竟有些无措。他性格冷峻孤高,不喜与人过分亲近,但此刻,从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力度,还有简宇那毫不作伪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赞赏,却像一股暖流,冲垮了他心中那层坚实的冰壳。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停住了,最终,任由简宇拉着,在文武百官和无数将士的注视下,并肩走入高柳关的城门。
这一幕,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它向所有人宣告:公孙瓒,这位曾经的幽州霸主,威震塞北的“白马将军”,从此不再是需要提防的“降将”,而是真正被这个集团核心接纳、被主帅简宇所信任和倚重的心腹大将。
赵云、马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张辽抚须点头。严纲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缓和。刘晔、董昭等谋士,亦是微微颔首。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部隐患彻底消除,北方的力量被完全整合,简宇集团的根基,更加稳固了。
他坐在帅帐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楼班身上缴获的狼牙项链。绿松石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泽,狼牙冰凉而坚硬,仿佛还残留着草原的野性和血腥。
“伯圭此功,当载入史册。”简宇的声音温和而充满赞许,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公孙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十年恩怨,一朝了结。丘力居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公孙瓒端坐席上,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他微微欠身:“全赖丞相运筹,诸将用命。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简宇笑了,将狼牙项链放在案几上,“能在十万军中锁定敌酋,在漆黑之夜千里追击,最终一箭毙敌——这样的分内之事,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做到?”
帐内众将闻言,纷纷点头。张辽抚须笑道:“公孙将军过谦了。此等大功,当浮一大白!”
“正是!”马超拍案而起,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兴奋,“今夜当设宴庆功,不醉不归!”
简宇含笑看着众将,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从公孙瓒平静的脸上,移到张辽沉稳的眼中,再到马超兴奋的表情,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谋士身上。
刘晔、董昭、贾诩三人坐在文官一侧,虽然也在微笑,但眼神中却似乎藏着更深的思虑。
“庆功宴自然要设,”简宇缓缓开口,“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与诸君商议。”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乌桓已灭,北疆暂安。然东北之地,尚有割据之贼。辽东公孙度,自中平六年据辽东以来,已历十余载。此人自封辽东侯、平州牧,僭越礼制,不服王化。诸君以为,此时当如何?”
帅帐内的空气在简宇抛出那个问题后,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一张或沉思、或惊讶、或兴奋的脸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简宇并未催促,他重新坐回那张铺着完整虎皮的主座,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扶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帐下文武。那枚从楼班身上取下的狼牙项链,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左手掌心,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塞外草原特有的粗粝与血腥气。
“辽东公孙度……” 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自中平六年董卓乱政时,便趁朝廷无力东顾,窃据辽东、玄菟二郡,自封辽东侯、平州牧,僭越礼制,不服王化,至今已十余载。此獠盘踞东北,形同割据,孤……早欲除之。”
他顿了顿,指尖捻动那枚光滑的狼牙,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目光投向左侧文官席位的几位谋士:“然,诸君请看——”
简宇抬手指向悬挂在帅帐一侧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舆图由精细的绢帛绘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标注详实。他的手指从代表高柳关的位置向东移动,越过标识着“燕山”、“大凌河”、“医巫闾山”等字样的复杂地形,最终停在辽水以东、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襄平”二字上。
“如今已是秋末,塞外苦寒,不日便将大雪封路。此时若劳师远征,深入辽东……”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眉头微蹙,那神情仿佛真在权衡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士卒多为中原、河北子弟,恐不耐酷寒;粮秣转运,千里迢迢,更添困阻;且大军新破乌桓,虽士气正盛,亦难免疲敝。此时东征,是否……操之过急了?”
问题被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主帅在重大战略决策前,对麾下智囊团的一次集中考校,也是在统一思想,为可能到来的艰苦战事预作铺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是,首先打破沉默、并且态度异常坚决的,并非向来激进的年轻将领,而是素以持重务实着称的谋士——刘晔,刘子扬。
“丞相!” 刘晔从席位上霍然起身。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动。他并未直接回答“该不该打”,而是向前迈出一步,朝着简宇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愤慨而略显高昂:
“晔以为,非但要打,而且正当其时,刻不容缓!”
“哦?” 简宇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与一丝讶异,“子扬何出此言?方才孤不还提及冬日用兵之弊么?”
刘晔直起身,目光灼灼,语调铿锵:“冬日用兵固有弊,然公孙度之暴虐不仁,天人共愤,此贼不除,辽东百姓无日安宁,朝廷威信扫地!此乃大义所在,不得不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但话语却如连珠炮般迸发出来:“臣闻,公孙度在辽东,倒行逆施,残害士民,令人发指!原河内太守李敏,在郡中素有清名,公孙度欲强行征辟,李公恶其所为,又恐遭其毒手,遂携全家泛海避居海岛。公孙度得知,竟丧心病狂,遣人掘开李公先父之墓,劈棺焚尸,曝骨扬灰!更诛连李氏宗族,无论老幼,尽数屠戮!此等行径,禽兽不如,神人共愤!”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不少人听说过公孙度在辽东跋扈,但掘坟焚尸、屠戮全族如此具体而骇人听闻的暴行,还是首次听闻。连张辽、赵云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闻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厉色。
刘晔的声音愈发激愤,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再有,辽东名士邴原,避祸居辽,与其同乡刘政,皆负勇略雄气。公孙度忌惮刘政才能,竟无故收捕其家小,刘政被迫逃亡。公孙度竟张贴告示于各县:‘敢有藏匿刘政者,罪与同诛!’刘政走投无路,求庇于邴原。邴公高义,冒险将其藏匿月余。后逢东莱太史慈欲归乡里,邴原方将刘政托付,使其随太史慈离辽。此事本可了结,然邴原仁义,亲往面见公孙度,陈说利害:‘将军欲杀刘政,是惧其为患。今政已远遁,其患自消,何必苦苦相逼?且将军所惧者,刘政之智谋也。今政已成白身,智无所施,将军赦之,可安众心。’公孙度虽从之,然其猜忌暴虐之心,已然昭彰!邴原名满海内,公孙度虽厚遇之,然当中原稍安,邴公思归故土时,竟遭其强行禁足,不得离境!此非囚禁贤士,阻塞言路乎?”
他环视帐内,见众人皆面露怒容,知道自己的话已激起公愤,便趁势总结,声音转而沉凝,却更具说服力:“丞相明鉴!公孙度暴虐如此,不思收敛,反变本加厉。其在辽东十余年,久疏战阵,部伍懈怠,早失锐气。而我军,新破河北袁氏,收服公孙将军,今又全歼乌桓十万,阵斩其单于!兵威之盛,势如破竹,将士求战之心,炽如烈火!此正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也!若待来年春暖,彼必有备,而我军锐气或泄,辽东士民久苦暴政而未见王师,心或生变。时机稍纵即逝,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刘晔一番话,有理有据,有事实有分析,更饱含情感,将征讨公孙度拔高到了“吊民伐罪”的大义层面。帐内不少将领听得血脉贲张,马超更是忍不住低喝一声:“说得好!此等残暴之徒,早该剿灭!”
简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深思之色,目光转向另一位重要谋士——董昭,董公仁。
董昭会意,缓缓起身。他身材略显富态,面庞圆润,总带着和煦的笑容,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与刘晔的激昂不同,他开口时语气平缓,却同样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子扬兄所言,乃是大义名分,人心向背,昭深以为然。然昭所虑者,乃战略全局。” 他先肯定了刘晔,随即话锋一转,“丞相,我军重心,毕竟在中原。今丞相虽统一河北,然天下未定,群雄环伺,荆襄刘表、江东群雄、益州刘璋、汉中张鲁、淮南袁术等,皆非易与之辈。丞相此番提大军北上,破袁绍、收幽州、灭乌桓,已是难得之机。若此时班师回邺,则下次再欲集结如此兵力北上辽东,谈何容易?中原一旦有变,恐分身乏术。”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黄河划了一道线:“此乃天赐良机也!大军就在幽州,距辽东不过数百里之遥。而公孙度,不过据有两郡之地,妄自尊大之井底蛙耳!其麾下,堪用者不过柳毅、阳仪等寥寥数人。敢问丞相,昔日在冀州之地,袁本初麾下谋臣如沮授、田丰、郭图、逢纪,猛将如颜良、文丑、淳于琼、韩猛、高览,兵精粮足,声势何其浩大?然最终,不也为丞相所破?公孙度之才,远逊袁绍;辽东之众,难比冀州;其所谓名将谋士,较之袁绍麾下,更如萤火之于皓月。丞相既能从容击败袁绍,今日挟大胜之威,以虎狼之师临之,又何惧辽东区区疥癣之疾?”
董昭的分析,从战略全局出发,强调了“机不可失”和“实力碾压”两点。他巧妙地用袁绍这个曾经强大的对手做对比,极大地增强了众人的信心——连袁绍都败了,公孙度算什么?
帐内诸将,尤其是曾参与冀州之战的将领,如张辽、赵云等,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脸上浮现出傲然之色。是啊,袁绍那么大的阵仗都赢了,还怕一个偏居一隅的公孙度?
简宇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他看向最后一位,也是最为深沉难测的谋士——贾诩,贾文和。
贾诩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他穿着深灰色的寻常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乎对帐中的热烈讨论漠不关心。直到简宇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数息之后,他才仿佛刚刚从沉思中醒来,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动作很慢,起身的姿态也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当他站定,那双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时,帐内竟为之一静。那双眼眸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有些浑浊,却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让人望之心悸。
“文和,”简宇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征询意味,“子扬言其暴虐当伐,公仁言其势弱可击。你以为如何?”
贾诩微微欠身,声音嘶哑而平稳,像钝刀刮过粗糙的木板:“刘先生、董先生所言,皆在情理。”
他先给了定论,然后话锋如幽谷潜流,悄然转向:“然,欲伐辽东,须知公孙度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公孙度,辽东襄平人,本是玄菟郡一小吏。” 贾诩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轶事,“因其同名同姓的故玄菟太守公孙琙之子早夭,公孙度颇类其子,得公孙琙喜爱,遂资助其求学,并举荐为官。此人生性机敏,亦颇有权谋,借董卓乱政、朝廷无力东顾之机,得同乡徐荣荐于董卓,获封辽东太守。赴任之初,便以雷霆手段诛灭襄平豪族,立威郡县,后又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取辽东半岛,遂成割据之势。”
他缓缓踱步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虚点在“襄平”二字上:“此人志大才疏,而骄狂尤甚。中平以来,见中原扰攘,便自以为天命所归。曾对其心腹柳毅、阳仪言:‘汉祚将终,当与诸君共谋王业。’”
此话一出,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和怒斥声。贾诩恍若未闻,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此后,他便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追封其父为建义侯,又按古天子礼,于襄平城南设坛,郊祀天地,亲耕藉田。出行则僭用天子銮驾,冠冕悬垂九旒,以头戴羽翎之骑为羽林军……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较之逆贼,亦不遑多让。”
“如此狂悖之徒,因僻处辽东,久未遭雷霆之击,便自以为天下无敌,可坐观中原成败,待时而动。” 贾诩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简宇,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幽光,“丞相新破袁氏,威震河北;今又覆灭乌桓,声动塞外。此等赫赫武功,公孙度闻之,岂能不惧?然其惧之余,必心存侥幸,以为天寒地冻,道路艰险,丞相必不会于此时劳师远征。此乃常人之情,亦是公孙度之误判。”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虽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丞相,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连战连捷,正该挟此胜势,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若此时班师,公孙度惊魂稍定,必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广联鲜卑、高句丽以自固。届时再伐,彼以逸待劳,兼有地利,我军虽强,亦不免多费周折,徒增伤亡。”
说到这里,贾诩忽然停住,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最后落回简宇脸上,缓缓道:“况且,以公孙度之狂妄自大,若闻丞相大胜而归,非但不会收敛,反会以为朝廷、以为丞相……惧其兵威,不敢东顾。其嚣张气焰,只会愈炽。日后若中原有变,其必趁火打劫,为祸更烈。此非徒增未来之患乎?”
帐内鸦雀无声。贾诩的分析,没有刘晔的激昂,也没有董昭的条理,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公孙度的心理,并指出了拖延征讨可能带来的长远恶果。那种冰冷而笃定的判断,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简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三位谋士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一丝真正畅快而笃定的笑容,在他嘴角绽开,并迅速扩大。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玄黑色的蟠龙纹袍袖随之拂动,“子扬陈其暴虐,明大义所在;公仁析其强弱,言时机难得;文和洞其心志,断其必无备!三位先生,虽角度各异,然结论如一——打,必须打,而且要趁现在打!”
他几步走到帅帐中央,挺拔的身躯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孤意已决!就在今冬,发兵辽东,剿灭公孙度,收复汉土,以儆天下不臣之辈!”
“丞相英明!” 帐内文武,无论原先是否有疑虑,此刻见主帅决心已定,且三位核心谋士意见空前一致,立刻齐齐起身,抱拳应诺,声震帐顶。
“不过,” 简宇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正如文和所言,公孙度虽狂妄,却非全然蠢笨。其麾下柳毅、阳仪,亦非庸才。我军若贸然东进,彼据城而守,兼有寒冬地利,纵然可胜,伤亡必重。”
他踱步到贾诩面前,问道:“文和方才言,公孙度必以为我军冬日不会远征,此其懈怠之机。然,如何能令其懈怠更甚,乃至麻痹大意?”
贾诩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示之以弱,骄其心志;赐之以爵,安其疑惧。”
“细细道来。” 简宇目光炯炯。
“丞相可速遣一能言善辩、且于辽东有名望之士为使,持朝廷诏书或是丞相钧令,星夜奔赴襄平。” 贾诩不紧不慢地说道,“诏书内容,不外褒奖公孙度‘镇守边陲、绥靖地方’之功,加封其高官显爵——譬如,可表其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言辞务必恳切,赏赐不妨丰厚。更要明言,丞相已破乌桓,不日将班师回朝,中原纷乱,亟待丞相回师镇抚,无暇东顾。暗示其,朝廷已知其割据之实,但只要表面恭顺,便可相安无事,甚至许以永镇辽东之诺。”
他抬起眼皮,看了简宇一眼:“公孙度此人,骄狂而多疑。若丞相挟大胜之威,遣使申饬,他反而会警惕备战。但若丞相胜而不骄,反予其厚赏,言辞谦和,示以无意东进之态……以其狂妄之心性,必以为丞相忌惮辽东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或中原局势不稳,故而以爵禄安抚,行缓兵之计。其心志必然骄纵,防备必然松懈。届时……”
贾诩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届时大军突至,公孙度措手不及,胜算何止倍增!
“好一个‘骄其心志,安其疑惧’!” 简宇拊掌赞叹,“文和此计,深得兵法‘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之精要。”
“只是……” 他略一沉吟,“这使者人选,至关重要。需有名望,使公孙度不敢轻易加害;需有胆识,能从容应对公孙度及其僚属;需熟知幽辽情势,能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如此人物,该遣何人为宜?”
他的目光在帐内文官中扫视。刘晔、董昭皆是大才,但名声太着,且是丞相心腹重臣,骤然派往辽东,反易惹疑。其余文吏,或才具不足,或声望不够。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刘晔再次开口:“丞相,臣举荐一人,或可胜任。”
“何人?”
“田畴,田子泰。”
“田子泰……” 简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想起了这个人。田畴,右北平无终人,年少知名,初为幽州牧刘虞从事。刘虞被公孙瓒所害后,田畴率宗族及附从者数百人避入徐无山中,躬耕自保,数年间至五千余家,订立法度,兴办学校,名震河北。
此人不仅有名望,有才干,更难得的是,他熟悉幽州、辽东地理民情。正是合适的人选。
“妙!” 简宇一击掌,“田子泰,确是上佳人选!其名足以动公孙度,其才足以应变,其志足以不辱使命!更兼熟知地理,可为大军向导!”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当即下令:“传孤命令,速传田畴来见!”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帐帘掀起,一名年约四旬、身着朴素青色深衣、头戴方巾的文士迈步而入。他身材不高,略显清瘦,面容儒雅,肤色因长期奔波而呈健康的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透着读书人的睿智和边地人特有的坚韧。正是田畴田子泰。
“畴,拜见丞相,诸位将军、先生。” 田畴从容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子泰不必多礼。” 简宇亲自上前,执其手引至舆图前,态度亲切而郑重,“急召子泰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家大计、黎民安危的重任,非子泰不能担当。”
田畴神色一凛,肃容道:“丞相但有所命,畴虽才疏学浅,必竭尽驽钝。”
“好!” 简宇指着舆图上辽东的位置,“孤欲为国家除此大患,收复辽东,解民倒悬。然辽东苦寒,公孙度经营多年,若强攻硬取,将士伤亡必重,百姓亦难免遭兵燹之祸。故欲行先礼后兵、骄敌缓兵之计。”
他将贾诩之计和自己的决断,简明扼要地向田畴说明,最后凝视着田畴的双眼,说道:“孤欲请子泰为使,持孤之表奏及朝廷封赏诏令,前往襄平,面见公孙度。表奏其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并赐金帛。言语间,务使其相信,朝廷无意东顾,只求其表面臣服,实则默许其割据辽东。子泰……”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加凝重:“此去襄平,如入虎穴狼窝。公孙度暴虐多疑,其麾下柳毅、阳仪亦非易与之辈。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子泰,你可敢担此重任?”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田畴身上。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田畴沉默了片刻,并非畏惧,而是在消化这惊人的使命和其中蕴含的凶险。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简宇的注视,缓缓道:“丞相,畴本山野鄙夫,蒙丞相不弃,拔于草莽,委以转运向导之任,已感厚恩。今闻公孙度在辽东之暴行,掘坟焚尸,屠戮士族,禁足贤良,僭越称尊,实乃国之大贼,民之巨害!畴每闻之,常切齿痛恨。今丞相欲为民除害,收复旧土,此乃顺天应人之举。畴虽不才,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之理。纵斧钺加身,鼎镬在前,畴亦往矣!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