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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残旗北顾血尘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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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枯树枝裹上浸了油脂的破布,点燃后发出噼啪的响声和刺鼻的烟味。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肮脏、写满痛苦的脸。光影在树干上、在人脸上晃动,像一群在幽冥中游荡的鬼魂。

赵三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额角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草丛,或者用脚试探地面的虚实。

他在寻找那条坊间传说中的“滹沱河故道”——一条已经干涸多年的古河道,地势相对平坦,隐蔽,是绕过扶柳城的最佳路径。

“这边!”赵三忽然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找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前方树林忽然变得稀疏,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凹陷的沟壑。沟底没有水,只有龟裂的泥土、裸露的卵石、以及大片枯死的芦苇。芦苇杆子细长、枯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如同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就是滹沱河故道。

曾经奔腾的河水早已改道,只留下这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河床两岸是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杂草。沟底相对平坦,虽然布满卵石和坑洼,但至少比在树林里穿行要容易得多。

“下!”袁熙简短下令。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溪流,缓缓注入这道干涸的河床。脚下是松软的浮土和硌脚的卵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崴脚。枯芦苇的杆子很脆,一踩就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赵三举起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芦苇声、脚步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水流声?

“停!”他压低声音。

整个队伍立刻停下。火把被压低,或者干脆熄灭,只留下寥寥几支,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从河床上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芦苇丛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叫声,凄厉而诡异。

然后,他们听到了。

那是水流的声音。潺潺的,持续的,从东北方向传来。不是大河奔流的轰鸣,而是小溪流淌的轻响——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是衡水。”赵三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快到了。”

袁熙策马走到赵三身边:“渡口情况如何?”

赵三摇头:“不知道。但按常理,扶柳城若想截断北逃路线,必定会在最近的渡口设卡。老牛湾虽然偏僻,但也不能大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牛湾在上游五里,是个河湾,水浅沙硬,早年枯水季节,车马都能直接蹚过去。只是现在,雪水融化,河水上涨,不知深浅。”

“探。”袁熙只说了一个字。

赵三点头。他挑了三个水性最好、身形最灵活的弟兄,低声吩咐几句。三人脱下外衣和鞋子,只穿单裤,将匕首咬在嘴里,像三条无声的鱼,滑进黑暗之中,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袁熙下了马,站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卵石上。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芦苇的枯草味。他抬头望去,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像被随意撒在天幕上的碎钻,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

袁尚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袁熙接过,喝了一小口。水已经温热,带着皮革和汗水的味道,但足以湿润干裂的喉咙。

“二哥,”袁尚低声说,“若老牛湾也有伏兵……”

“那我们就游过去。”袁熙平静地回答。

袁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五千多人,游过去?”

“能游多少算多少。”袁熙看着黑暗中水声传来的方向,“总比回头强。”

回头?回哪里去?回信都?信都已是吕翔的天下。回南宫?南宫是简宇二十万大军的修罗场。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约莫一刻钟后,黑暗中传来三声鹧鸪叫——短促,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安全。

赵三松了口气,转向袁熙:“公子,安全。可以过去。”

袁熙点头:“传我命令:准备渡河。”

命令再次传递下去。这次,没有太多骚动。经过白日的跋涉、夜晚的穿林,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麻木,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脚下的卵石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潮湿。终于,前方出现了波光。

那是河水反射的星光。

衡水,就在眼前。

老牛湾果然是个河湾。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水面豁然开阔,水流平缓,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对岸是黑黢黢的树林,更远处,是隐约的山影。河滩很宽,铺满了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在星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没有伏兵。至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

“五人一队,绳索相连!”袁熙翻身下马,动作因为长时间的骑行而有些僵硬。他解下腰间那条原本用来束甲的丝绦——丝绦是暗红色的,上面有金线绣的云纹,如今已被汗水和尘土浸得发黑,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将丝绦的一头系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另一头递给袁尚。

袁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默默接过,系在自己右手手腕上。丝绦不长,系好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尺。这是最原始、也是最可靠的连结——万一有人失足,另一人至少能把他拉回来。

“会水的照顾不会水的!兵器甲胄举过头顶,莫要沾水!伤重者由马匹驮渡!”袁熙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清晰,冷静,不容置疑,“记住——抓紧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渡河开始了。

第一队是赵三和他的十个弟兄。他们作为前导,率先下水。河水冰凉刺骨——这是高山雪水融化后的温度,即使在初夏,也足以让人打寒颤。赵三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环首刀,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

水很快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没过了腰际。河底的卵石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有暗流,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腿脚。

“抓紧!”赵三回头低喝。他身后的十个弟兄,每两人之间都用麻绳系着手腕,连成一条线。此刻绳索绷紧,十个人像一串蚂蚱,在河水中艰难前行。

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袁熙和袁尚在亲卫的簇拥下,也走进了河水。

冰冷瞬间包裹了双腿。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凉,而是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扎进皮肤,扎进肌肉,一直扎进骨头里。袁尚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袁熙感觉到系在手腕上的丝绦猛地绷紧——弟弟在发抖。

“抓紧。”他说,声音很轻,但透过水声,清晰地传到袁尚耳中。

袁尚用力点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水越来越深。没过大腿时,还能勉强保持平衡。没过腰际时,水的浮力开始起作用,脚底打滑,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没到胸口时,每一次呼吸都要格外用力,冰冷的河水压迫着胸腔,让人喘不过气。

河心是最深处。这里的水流也更急。暗流像无形的手,从各个方向拉扯着身体。袁熙感觉到系在手腕上的丝绦一次又一次地绷紧——袁尚几乎站不稳。他反手抓住弟弟的手臂,用力稳住他。

“别低头!看对岸!”他在袁尚耳边低喝。

袁尚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起伏的水面,看向对岸那片黑暗的树林。对岸……对岸就是中山的方向。是生路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水汽进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整个河面上,布满了渡河的人群。

五千余人,像一群迁徙的蚂蚁,在黑沉沉的河水中缓缓移动。火把早已熄灭,只有星光提供着微弱的光照。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听到哗哗的涉水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偶尔被压低的惊呼。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左侧传来。袁熙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士卒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只有一只手还露在水面上,徒劳地抓挠着。系在他手腕上的麻绳瞬间绷直,将他前后四个同伴都扯得一个趔趄。

“拉!用力拉!”有人嘶声大喊。

四个人拼尽全力,死死拽住麻绳,身体后倾,脚底在河底的卵石上蹬踏,溅起大片水花。溺水者在水下挣扎,气泡从水下涌上来,破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几息之后,那只手终于被拉出水面,接着是头,是肩膀。溺水者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脸色在星光下惨白如纸。

“走!继续走!”拉他的人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形。

类似的险情在各处发生。有人被暗流冲倒,有人因体力不支沉下去,有人被水草缠住脚踝……但每一次,都是靠身边同伴死死拉住,才没有酿成惨剧。麻绳、布条、甚至只是紧紧相握的手,在这冰冷的河水中,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马匹渡河更加艰难。它们天生畏水,何况是这般冰冷的、暗流涌动的河水。骑兵们拼命鞭打、呵斥,有的甚至跳下马,拉着缰绳,引导马匹前行。马匹嘶鸣着,喷着白气,四蹄在河底乱蹬,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有些马受惊,试图调头往回跑,被几双手死死拽住笼头,硬拖着向前。

伤员的渡河是最凄惨的。

重伤员被安置在仅存的几辆大车上——车轮已经卸下,车板被改造成简易的木筏,用绳索捆扎固定。木筏上躺着十几个无法行走的伤员,他们被用布条固定在木板上,以免颠簸落水。木筏由十几个水性好的士卒推着、拉着,在河水中缓慢移动。

河水不断从木板缝隙涌上来,浸湿了伤员的衣物和绷带。有人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呻吟,有人已经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王二狗没有被放在木筏上——木筏位置有限,只能留给伤势最重的人。他被李大牛和另一个同乡架着,三人用麻绳将手腕系在一起,一步一步向河心挪去。

河水没过王二狗腰际时,他腿上的伤口浸到了水。冰冷刺激着溃烂的皮肉,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去。他浑身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惨嚎,牙齿死死咬在一起,牙龈都渗出血来。

“二狗!撑住!撑住啊!”李大牛嘶声喊着,和另一个同乡拼尽全力架住他,不让他倒下。但王二狗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沉。河水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肩膀,眼看就要没过头顶。

“拉!往上拉!”李大牛目眦欲裂,和另一个同乡像拔河一样,拼命将王二狗往上提。王二狗的头终于露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青紫,眼睛翻白,几乎要昏死过去。

“不能昏!二狗!看着俺!看着俺!”李大牛腾出一只手,狠狠扇了王二狗一个耳光。耳光不重,但在冰冷的河水和极度的痛苦中,这一巴掌让王二狗清醒了一瞬。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李大牛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见同乡咬牙硬撑的表情,看见周围黑沉沉的河水和远处对岸模糊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河水。

“走!俺们走!”李大牛嘶吼着,和同乡一起,拖着王二狗,继续向对岸挪去。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行走。王二狗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挣扎,只有腿上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手腕上麻绳勒进皮肉的触感,提醒他还活着。

时间在冰冷的河水中缓慢流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袁熙感觉到脚下的卵石逐渐升高,河水逐渐变浅。胸口处的压迫感减轻了,大腿、膝盖、小腿……终于,脚底踩到了坚实的河滩。

他踏上北岸。

冰冷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系在手腕上的丝绦早已被河水浸透,沉甸甸地坠着。他低头,用冰冷僵硬的手指,艰难地解开那个死结。丝绦松开,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勒痕。

袁尚就站在他身边,同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乌紫,但眼睛还亮着——那是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光。

“清点人数。”袁熙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但他竭力让它保持平稳。

命令传递下去。各队开始低声报数。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去同伴的悲痛。

最终的数字汇总到袁熙这里:五千三百七十六人渡河,登上北岸的,是五千三百五十九人。

少了十七人。

三个被暗流卷走,再也没有浮上来。十四个因体力不支、伤口迸裂、或者寒冷失温,溺亡在河心。尸体来不及打捞,只能任其随波逐流,沉入黑暗的河底,或者被冲往下游,最终不知所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河滩,吹过湿透的衣甲,带走身体最后一点热量。只有河水在身后流淌,发出永恒的、冷漠的潺潺声。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那是失去同伴的人在哭泣,或者,只是劫后余生、情绪崩溃的宣泄。

袁熙站在河滩上,望着黑沉沉的、吞噬了十七条生命的衡水。河水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美丽,而残酷。

他转过身,不再看河。

“生火。”他说,声音嘶哑,“烘烤衣物。进些干粮。天亮前出发。”

火堆终于点燃了。

干枯的芦苇、灌木、树枝被收集起来,堆成一堆堆。火石碰撞,火星溅落,引燃干燥的草叶。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脱下湿透的衣甲,拧干,架在火边烘烤。水汽蒸腾起来,在火光中形成扭曲的白雾。身体裸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靠近火堆的一面,皮肤被烤得发烫,甚至微微发红。

干粮分发下来——那是最后一点没有被河水泡坏的麦饼。饼又干又硬,需要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艰难下咽。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小口小口地啃着,像珍惜什么珍宝。

王二狗被安置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李大牛和几个同乡帮他脱下湿透的裤腿,露出那条溃烂的小腿。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边缘肿胀,脓液混合着血水,不断渗出来,散发着腐臭。

有人找来了军中医官——其实只是个略懂医术的老兵。老兵看了看伤口,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状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能不能活,看造化。”老兵低声对李大牛说。

李大牛用力点头,眼眶发红。他坐在王二狗身边,撕下一小块麦饼,蘸了点水,一点点喂进王二狗嘴里。王二狗已经半昏迷,只是本能地吞咽着。

袁熙和袁尚也坐在一堆火旁。亲兵帮他们脱下湿透的铠甲和外套,架在树枝上烘烤。袁熙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单衣,此刻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和肋骨的轮廓。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干粮和水,默默地吃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深邃,看不到底。他在想什么?在想那十七条沉入河底的生命?在想前途未卜的中山?在想生死不明的父亲?没有人知道。

袁尚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火堆发呆。他比袁熙更瘦,湿透的单衣贴在身上,几乎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二哥,”许久,袁尚低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飘忽,像是梦呓,“我们能到中山吗?”

袁熙没有立刻回答。他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饼,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望向北方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子,在极高极远的天幕上,闪烁着冷漠而恒久的光。

他就这样望着北方,望了很久。久到袁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火堆里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弟弟。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袁尚,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能。”

只有一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将这个字从虚无中拉出来,钉进现实,钉进这冰冷的、绝望的、前路漫漫的黑夜里。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在这个被疲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河滩上,在这个只有风声、水声、火声和压抑啜泣的夜晚,这个字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激不起多大的浪花,却清晰地、坚定地,沉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袁尚看着他,看着兄长那双映着火光的、平静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但唯独没有的,是动摇,是放弃。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火焰继续噼啪作响,枯枝燃烧着,释放出最后的光和热。火星不断地飞溅起来,旋转着,升上漆黑的夜空,像是要努力地靠近那些冷漠的星辰,但最终,还是无力地熄灭,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更多的人在火堆旁蜷缩着睡去。有的人保持着坐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有的人侧躺着,蜷缩成最小的一团;有的人背靠着背,互相汲取着微弱的体温。鼾声、梦呓、压抑的呻吟,渐渐取代了白日的死寂。

尽管寒冷,尽管恐惧,尽管前路茫茫,但身体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他们太累了,累到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也能沉沉睡去。

李大牛没有睡。他坐在王二狗身边,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额头,或者将滑落的衣物重新盖好。火光映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点憨直和倔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深重的忧虑。他就这样守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袁熙也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那块卵石上,背挺得笔直。湿透的单衣已经被体温暖得半干,但夜风一吹,依旧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再添加柴火——燃料珍贵,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看着火焰中木炭暗红色的光,看着蜷缩在火堆周围沉沉睡去的士卒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看见那个独眼的老校尉,抱着他那杆破旧的秤,靠在一块石头边,头歪着,发出轻微的鼾声,独眼里还残留着白日的警惕。

他看见赵三躺在一小堆芦苇杆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那道伤口在睡梦中偶尔还会抽搐一下。

他看见那个抱着长矛的年轻士卒,枕着自己的手臂,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像是在叫“娘”。

他看见……

五千三百五十九人。

五千三百五十九条性命。

五千三百五十九份沉甸甸的、压在他肩头的责任。

父亲将这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了他。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不能……辜负。

夜,在寒冷、疲惫和深沉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朦胧的鱼肚白。那白色很微弱,像是有人用最淡的墨,在漆黑的穹顶上,小心翼翼地抹了一笔。星光开始变得稀疏、黯淡。风似乎也小了一些,但寒意却更加刺骨——这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袁熙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骨头发出细微的、生涩的响声。他走到火堆边——最后一点火星也即将熄灭。他俯身,拾起几根尚未燃尽的细小枯枝,将它们小心地聚拢,然后轻轻吹了吹。暗红色的炭火亮了一下,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温度。

“天要亮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面向逐渐醒来的、或依旧沉睡的队伍,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穿过清晨冰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起来。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天,终于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路途,新的……未知。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得往前走。

晨雾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荒原上。队伍离开衡水北岸的河滩,重新踏上向东的土路时,每个人都被这厚重的雾气包裹了。能见度不过十步,更远处的人影只剩下模糊的、摇晃的轮廓,像是水底游动的鬼影。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在雾中被吸走了大部分声响,变得沉闷而含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衣甲在清晨的低温下,变得又冷又硬。昨夜靠着火堆勉强烘干的表层,此刻又被雾气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更难受的是内里——靠近身体的那一面并没有完全干透,湿冷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每一次动作都像有冰冷的砂纸在刮擦。许多士卒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剧烈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雾中清晰可闻。

“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吸进了冰碴子,刺激得气管和肺部一阵阵痉挛。有人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王二狗躺在用树枝和衣物临时绑扎的简易担架上,由李大牛和另一个同乡抬着。他依旧昏沉,但每一次颠簸引起的咳嗽,都让他的身体痛苦地蜷缩,伤口处包扎的布条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水浸湿。

袁熙骑在“踏云”上,走在队伍中段。马匹的鬃毛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自己额前的碎发也被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

他眯着眼,努力想看清前方的路,但除了翻滚的、无穷无尽的白雾,什么也看不见。雾气不仅遮挡了视线,也模糊了方向,连赵三这样熟悉地形的人,此刻也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中道路的大致走向,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队伍。

“公子,”袁尚策马靠近,他的声音在雾中听起来有些飘忽,“这雾……太大了。要是走错了路……”

“不会错。”袁熙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方向是对的。太阳出来,雾就会散。”

他抬头望向天空。头顶是同样苍白模糊的一片,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更浓的雾。但他相信,太阳就在那后面。就像他相信,中山就在前方一样。

时间在浓雾和寒冷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许多人快要被这无尽的、湿冷的白色折磨得失去耐心时,变化发生了。

东方的天际,那片苍白的混沌深处,开始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金红色的光。那光起初很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朱砂,在天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但这点光顽强地渗透着,晕染着,逐渐将那片混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流动的橙红。

雾,开始动了。

像是有无形的巨手在搅动,浓稠的白色开始翻滚、旋转、变薄。光线艰难地穿透越来越稀薄的雾障,将一道道光柱投射在荒原上。光柱中,亿万颗微小的水珠在飞舞,闪烁着七彩的、转瞬即逝的虹光。世界从一片死寂的苍白,逐渐显露出它模糊的轮廓——龟裂的褐色土地,稀疏枯黄的杂草,远处影影绰绰的、低矮起伏的丘陵。

“太阳!”有人惊喜地低呼。

是的,太阳出来了。先是一个温暖明亮的金边,艰难地刺破地平线上最后的雾霭,然后,整个赤红的、并不刺眼的圆盘,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升了起来。阳光像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荒原。残留的薄雾在阳光中迅速蒸腾、消散,化为缕缕轻烟,袅袅上升,最终消失在湛蓝起来的天空中。

温暖,几乎是瞬间降临的。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身上,穿透半湿的衣甲,带来直达骨髓的暖意。僵硬冰冷的四肢开始复苏,血液似乎也流淌得快了一些。士卒们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起脸,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活着的温暖。有人甚至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救命的阳光。

袁熙也轻轻舒了口气。他看着迅速变得清晰的天地,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人类聚居的痕迹——田埂、沟渠、远处村庄低矮的土墙轮廓。他知道,束鹿,应该不远了。

果然,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赵三派斥候快马回报:“公子!前方五里,束鹿城!”

束鹿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城。城墙不高,目测不过两丈有余,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墙面因为年久和风雨侵蚀,布满了沟壑和修补的痕迹,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深浅不一的土黄色。墙头堆着防箭的柴捆和擂石,隐约可见守军巡弋的身影。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紧关闭着。城头飘扬着一面旗帜——底色是暗红的,上面用墨线勾勒出一个大大的“袁”字。旗帜有些褪色,在午后的微风中有气无力地垂着,但确确实实,是袁家的旗帜。

看到这面旗帜的瞬间,整个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直弥漫的那种绝望的、亡命奔逃的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许多人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那面旗帜,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庆幸?是恍惚?还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不敢相信的茫然?

“是我们的旗……”一个年轻士卒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束鹿……还在我们手里?”另一个人低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袁熙没有立刻下令前进。他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小城,望着城头那面熟悉的旗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

城头守军不多,巡弋的频率也显得松懈。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完全是一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不像是在迎接可能的援军,倒像是在防备可能的敌人。

“赵队率。”袁熙开口。

“在!”赵三立刻上前。他额角的伤口经过昨夜老徐头的简单处理,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虽然脸色依旧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你带两个人,扮作行商,靠近城门探探虚实。注意城头守军的反应,特别是对旗帜、衣甲的辨识。”袁熙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见势不对,立刻撤回,不必逞强。”

“诺!”赵三抱拳,迅速点了两个机灵的弟兄。三人脱下显眼的皮甲,从粮车上扯下几块粗麻布裹在身上,又将兵器藏好,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束鹿城门走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片空旷的、毫无遮蔽的荒原上,在五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袁熙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目光紧随着赵三三人的身影。他能看到赵三走到城下一箭之地外,停下,朝着城头比划、喊话。城头似乎有人探出头来,双方交谈了片刻。然后,赵三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是袁熙的那枚玉佩——用绳索小心翼翼地吊上城头。

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袁尚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握紧、松开剑柄时,束鹿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终于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了。吊桥也“轰隆”一声放下,架在了干涸的护城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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