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残旗北顾血尘路(1/2)
书接上回,冀州安平郡,信都西南三十里官道上。
天空是一种被烈日漂白后的惨淡蓝色,没有一丝云。日光垂直砸下来,落在被无数马蹄、靴底反复践踏过的官道上,将浮土烤成细微的、呛人的烟尘。风是热的,裹挟着麦田将熟未熟的焦苦气息、远处焚烧什么东西的糊味,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属于溃败军队的绝望味道——汗臭、血污、还有恐惧本身散发出的酸腐。
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了一条长达一里的灰色长蛇。说它是“队伍”已是过誉,更准确的形容是:一群被抽去了脊骨、仅凭求生本能驱动前行的行尸走肉。
袁熙骑在一匹黄骠马上。马是好马,袁绍去年所赐,来自幽州的良驹,通体淡金,唯有四蹄雪白,名唤“踏云”。但此刻,“踏云”的鬃毛被汗水和尘土结成一绺一绺,曾经油亮的毛色灰败不堪,口鼻喷出的白沫溅到缰绳上,很快干成白色的盐渍。马鞍右侧的草料袋早已空了,瘪瘪地耷拉着。
袁熙没有戴头盔。那顶精钢打造、饰有缨络的明光盔挂在鞍侧,随着马匹走动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尘,汗水冲出的沟壑像干涸河床的裂纹,唯有眼睛还保持着某种清明——但那清明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竭力维持的、属于主将的镇定。
他的铠甲是银白色的札甲,甲片以熟牛皮绳串联,肩吞、腹吞是铜铸的兽头,原本应该闪耀着金属的光泽。但现在,甲片上沾满了干涸的、呈喷射状或涂抹状的黑褐色污迹——那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袍泽的,还是他自己的。
左胸甲片有一道深刻的凹痕,边缘翻卷,露出,他早已死在南宫战场上。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随着他的呼吸,甲片相互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握着缰绳的手戴着半旧的皮手套,指关节处已经磨损,露出撕裂的口子,边缘翻着毛边。
“二哥。”
声音从右侧传来,嘶哑、干涩,像两片粗砂纸在互相打磨。袁熙微微侧过头。
袁尚就在他旁边,骑着一匹黑马。这马不如“踏云”,但也是军中上选,此刻却显得比袁熙的马更加不堪。马臀左侧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约莫三寸长,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黑红色的血还是不断渗出来,随着马匹走动,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留下深色的印记。马头低垂,耳朵无力地向后耷拉着,鼻孔一张一翕,喷出带着血丝的热气。
袁尚的状况比他的马好不了多少。他原本是个俊朗的青年,继承了母亲刘氏姣好的面容,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但此刻,那张脸上只有灰败。嘴唇干裂出数道血口子,下唇有一处结着暗红的痂。左颊颧骨处有一片擦伤,渗着组织液,边缘红肿。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每一次眨眼都显得艰难。汗水在他脸上汇成细流,冲开尘土,在鬓角、下颌留下道道泥痕。
他的铠甲是黑色的,样式与袁熙类似,但更显残破。右肩的披膊完全不见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单衣。胸甲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其中一处靠近肋下,甲片已经开裂,用麻绳胡乱捆着。他的头盔倒是还戴着,但缨络只剩半截,歪斜地挂在盔侧。
“清点完了。”袁尚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他干裂的唇又渗出血珠,他用舌头本能地一卷,将那点咸腥咽下,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五千三百七十六人。其中,能持械列阵者,约两千八百;带伤但能行走者,一千二百余;重伤,需人背负或车载者,三百二十一人。战马,四百二十一匹,过半带伤,其中六十三匹已跛足,恐难再行远路。”
“车辆,十七驾,粮草车十,伤兵车七。粮草……”他停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粟米、麦粉、豆类混杂,掺有麸皮,清点后……仅够全体三日之需。还是按每日两顿、每顿半饱计。”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兄长。那双眼中,除了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不敢流露的恐惧——对前路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肩上这五千多条性命重担的恐惧。
袁熙点了点头。他点得很慢,很沉重,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耗费了巨大的力气。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身后那条漫长的、灰色的队伍。
他的视线从最近处开始。
最前方是前队。大约千人,还勉强保持着行军纵队。但所谓“纵队”,也只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士卒们大多还握着兵器——长矛、环首刀、弓矢。但矛杆歪斜,刀锋卷刃,弓弦松驰。
他们的衣甲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破裂的皮甲露出里面脏污的单衣,铁甲上锈迹混着血污。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麻木。目光直视前方,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下双腿在机械地交替迈步。
队列中,一个什长模样的中年汉子,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刀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缺口,刃口泛着灰白——那是砍劈太多硬物后金属疲劳的痕迹。他擦得很用力,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但袁熙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再往后,是队伍的主体。
这里已经没有了“队列”的概念。人们只是三三两两、或独自行走。有人拄着折断的长矛当拐杖,每走一步,矛杆深深陷入浮土,拔出来时带起一团尘烟。有人互相搀扶——一个伤了左臂,用撕下的袖管吊着;另一个伤了右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大半重量压在同伴肩上。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汗水泥垢,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时,才显出一点活气。
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步一步往前挪。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糊着厚厚的泥浆,有些人的靴底已经开裂,用草绳胡乱捆着。他们的兵器有的还握着,有的已经拖在地上,在尘土中犁出浅浅的沟。
袁熙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轻士卒身上。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他的头盔不见了,头发乱蓬蓬地结在一起,沾着草屑。左额角有一处擦伤,血已经凝固,但边缘红肿。他双手紧紧抱着一杆长矛——那矛对他来说似乎太长太沉,他抱得很吃力,矛尾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茫然四顾,眼神里有一种小兽般的惊慌和无助。
“水……给我口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袁熙循声看去。一个老兵靠在一棵枯死的杨树桩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朝路过的士卒伸出手,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的甲胄几乎全散了,用几根麻绳勉强绑在身上。右小腿处的裤管被撕开,露出一截肿胀发黑的小腿——那是骨折后没有得到处理,又经过连日奔走的后果。
一个年轻的士卒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老兵颤抖着手接过,拔开塞子,仰头就灌。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下,在脏污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从鼻腔喷出,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年轻士卒拿回水囊,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看着空空的水囊,又看了看咳得蜷缩成一团的老兵,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水囊挂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整个队伍,除了脚步声、车轮吱呀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的咳嗽,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甚至连哭泣都很少——哭泣也需要力气,而他们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他袁熙现在拥有的一切。五千三百七十六个残兵败将,三日粮草,四百二十一匹伤马,十七辆破车。
父亲将最后的人马交给他和弟弟,拼死断后,为的就是给袁家留下一线血脉,一丝希望。他不能垮。
“两位公子!两位公子还请留步!”
一声呼喊打破了队伍死一般的沉寂。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某种绝境中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力道。
袁熙回头。
一个中年汉子正跌跌撞撞地从队伍后方追上来。他跑得很吃力,腿似乎受了伤,每一步都拖着,在尘土中留下深深的拖痕。他的皮甲破旧不堪,甲叶缺失了好几片,用粗细不一的麻绳胡乱绑着,随着跑动,松散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的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细小的划伤和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珠。
最触目的是他左额角那道伤口。
伤口从眉骨上方斜划下来,经过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能看见,只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条草草勒着。布条已被血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血没有完全止住,还在缓慢地渗,沿着脸颊流下,在下颌汇成一小股,滴落在胸甲上,干涸成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汉子冲到袁熙马前三步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硬土路上。“噗”的一声闷响,膝盖砸起一小团尘土。他双手撑地,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鼻尖滴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你是……”袁熙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汉子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此刻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他看着袁熙,又看看袁尚,然后目光回到袁熙脸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的原是逢纪大人帐前亲兵队率,姓赵,行三。营里弟兄都叫我赵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继续说,语速更快,声音也更急切:
“五天前——不,是六天前,那天晚上,吕翔那狗贼说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逢大人,请逢大人去城门楼议事。逢大人不疑有他,只带了十二个亲卫就去了。小的当时正在城西水门一带巡防,听见城中忽然传来喊杀声,心里一惊,急忙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往城门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晚了!城楼上下全是血!逢大人的亲卫……全部都战死了!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里!逢大人的头……被一根长矛挑着,就、就挂在城门楼的正中!吕翔那狗贼……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站在城楼上,朝
赵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哭腔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的无能!小的没能救下逢大人!连……连给逢大人收尸都做不到!只能、只能趁着混乱,带着手下弟兄从城西水门钻出来!我们在城外的芦苇荡里躲了两天两夜!不敢生火,不敢出声,饿了嚼草根,渴了喝泥水!直到昨天……听见有大队人马经过,小的偷偷一看……是两位公子!小的……小的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愿意跟着公子!给逢大人报仇!给袁公效命!就是……就是死,也要死在袁家的旗帜底下!”
他说完,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汗水混着泪水,冲开脸上的血污尘土,滴落在膝前的土地上。
袁熙的目光越过赵三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十几步外。
那里稀稀拉拉站着三四十个人。没有队列,只是杂乱地聚在一起。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有人脸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只露出一只眼睛;有人手臂用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有人腿上裹着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结成硬壳。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长矛、环首刀、戟、甚至还有农具改装的草叉。但无一例外,每一件兵器都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尘土、血污、汗渍。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许多人光着脚,或者用破布条胡乱裹着。但他们的眼神,却有一种惊人的相似——那是一种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但清醒;绝望,但凶狠;像被困在绝境里的狼,明知前路是死,也要在死前咬下敌人一块肉。
赵三还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额角的伤口,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袁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起来吧。”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赵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简单的回应。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亲兵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赵三站直身体,但左腿明显不敢用力,微微屈着。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痕。这个动作让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袁熙看着他,继续问:
“赵队率可熟悉这一带道路?”
这个问题让赵三眼睛一亮,他几乎是立刻回答:
“熟!太熟了!小的在信都驻防整整五年!冀北三郡——安平、巨鹿、中山——所有的官道、小路、河流、桥梁、渡口、村镇、山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绝错不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对地形的深刻记忆和自信。然后他试探着问:
“公子这是……要往北去?”
“去中山。”袁尚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袁熙更冷,更硬,像冬天的铁,“赵队率觉得,哪条路最近?最稳妥?”
赵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去中山,最近的路是经扶柳城,从城北渡口过衡水,然后走官道北上,经安乡、深泽、魏昌,直达卢奴。这条路最近,也最好走,车马都能行。”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不安,然后才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只是……扶柳城守将,叫做王冲。这人……原本就是吕翔那厮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信都事变后,他就算没有立即举旗投靠简宇,恐怕……恐怕也……”
“恐怕也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袁熙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句话本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赵三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袁熙,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一阵热风吹过。
这风没有任何凉意,反而像是从炉膛里吹出来的,裹挟着干燥的尘土、焦枯的草叶、还有远处焚烧尸体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风掠过官道,卷起路面上一层浮土,形成一团小小的、旋转的尘柱,沿着队伍的方向缓缓移动,最后消散在麦田深处。
袁熙眯起眼,望向北方。
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颤抖,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漾开的波纹。远处,麦田连绵起伏,形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在烈日下翻涌着沉闷的波浪。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几个村庄的轮廓,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那是百姓在准备晚饭,是一天中最安详的时刻。
可这一切,与他们这些亡命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影子,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个高大、威严、曾经让河北群雄俯首的袁本初,此刻在哪里?是在南宫那片修罗场上,率领最后的亲卫与简宇大军殊死搏杀?还是已经……倒在血泊里,像颜良、文丑、淳于琼他们一样,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袁熙猛地闭上眼。
他不敢想下去。
大哥袁谭,早在渤海就被张辽擒了,如今生死未卜。颜良、文丑——河北双璧,父亲最倚重的猛将,一个死在黄忠刀下,一个据说死在乱军之中。高览投降了,韩猛被俘了,淳于琼被斩了,朱灵……据说也已经投降了。谋士里面,审配、许攸困守邺城(他还不知道邺城早已陷落),辛评被俘,田丰、沮授、郭图随父亲断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如今,连逢纪也死了……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曾几何时,父亲雄踞河北,带甲十万,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那是何等的煊赫!何等的威风!
可怎么……怎么短短数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五千残兵,三日粮草,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这就是袁家最后的希望?这就是父亲拼死断后,为他们兄弟二人争取来的……一线生机?
“二哥。”
袁尚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袁熙睁开眼,看见弟弟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袁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有不安,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不敢流露的恐惧——对前路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肩上这五千多条性命重担的恐惧。
“怎么办?”袁尚问。
袁熙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强攻扶柳?以这五千残兵,去攻打一座早有防备的城池?那是送死。守将王冲既是吕翔心腹,城中守军恐怕早已不是袁家的人。就算能攻下,要死多少人?剩下的人,还有力气继续北行吗?
绕路?避开扶柳,走更偏远的山路。可路途会更远,粮草更不济。这五千多人,已经疲惫到极点,还能撑多久?
分散潜行?化整为零,悄悄绕过扶柳,到指定地点再集合。可军心早已涣散,一旦分散,有多少人能准时到达?有多少人会趁机逃走?甚至……有多少人会转头去投靠简宇,拿他们兄弟的人头当投名状?
……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绝路。
但,必须选。
袁熙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燥热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尘土和焦糊的味道。他缓缓吐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午后,却清晰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传令全军——”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聚集过来的军官、亲兵,以及更远处那些或麻木、或茫然、或带着一丝期盼看向这里的士卒。然后,他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转向西北。离开官道。走小路,绕过扶柳城。”
命令简短,明确,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是主将的决定。
袁熙的目光落在赵三脸上:
“赵队率,你挑十个最熟悉地形的弟兄,为前导。记住——不要走大路,不要经过任何村镇。找最隐蔽、最难行的路走。”
“诺!”
赵三挺直腰板——尽管左腿的伤让他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艰难——然后抱拳,躬身领命。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向那三四十个跟着他逃出来的弟兄,开始低声布置任务。
命令像涟漪般,从袁熙所在的位置,向队伍前后传递开去。
起初是紧挨着的几个军官听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明显松了口气——不必强攻城池了;有人皱起眉头——小路难行,伤员怎么办?有人眼神茫然——绕路?要绕多远?
但没有人质疑。
军官们转身,朝自己所属的队、屯、什大声传达命令:
“转向东北!”
“离开官道!”
“走小路!”
“绕过扶柳城!”
声音一层层向后传递,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混杂的呼喊。整个队伍开始缓缓转向。
车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是轮轴在抗议。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转,加上缺乏保养,木头和铁件之间的摩擦已经变得艰涩。有些车轮的辐条已经松动,随着转动发出“咔啦咔啦”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响声。
马蹄踏在浮土上,扬起团团尘烟。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它们也累了,饿了,渴了。有些马低着头,口鼻几乎要碰到地面,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
伤兵的呻吟声更大了。转向意味着更颠簸的路况,对伤员来说是额外的折磨。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惨叫,但很快被同伴捂住嘴——不能暴露行踪。
兵器甲胄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铿锵”声。那声音单调、刺耳,在这死寂的午后,像一曲亡命奔逃的悲歌。
袁熙调转马头。“踏云”似乎不太愿意离开相对平坦的官道,它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溅起一小团尘土。袁熙轻轻一勒缰绳,在马颈侧拍了拍,“踏云”这才不情愿地迈开步子。
袁尚紧跟在他身侧。那匹黑马走得更加艰难,右后腿明显不敢用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马臀上的伤口随着肌肉牵动,又有新的血珠渗出来。
“走吧。”袁熙对弟弟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袁尚听见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走在队伍的中段。他们的身影,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投出两道短短的影子,随着马匹的前进,在尘土中缓缓移动。
袁熙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支正在转向的、残破不堪的队伍。
他看到,那个什长还在擦拭他那把布满缺口的环首刀,但眼神已经不再专注,而是茫然地望着东北方向;那对互相搀扶的伤兵,正艰难地调整方向,每挪一步都咬牙切齿;那个抱着长矛的年轻士卒,眼神更加惊慌,他像是怕被队伍落下,紧紧跟在前面的人身后,几乎要踩到人家的脚后跟。
他看到,路边那棵枯杨树下,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正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同样年纪不轻的士卒走过去,将他背了起来。老兵趴在他背上,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随着步伐晃动。
他看到,赵三已经带着十个精干的弟兄,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他们像一群敏锐的猎犬,在寻找最安全、最隐蔽的路径。赵三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闻,或者抬头望望远处的地形,然后才继续前进。
……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转向。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即使前路是未知的绝境,即使脚下是难行的险途,即使身上带伤、腹中饥饿、心中绝望……他们,还在往前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他们别无选择。
袁熙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东北方向。是离开官道后,那片陌生的、崎岖的、被烈日烤焦的原野。是绕过扶柳城后,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布满荆棘的小路。
是中山的方向。
是父亲拼死断后,为他们争取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好了,我们走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这五千余人。
马匹迈步。
车轮转动。
脚步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尘土飞扬。
这支灰色的、疲惫的、濒临崩溃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长蛇,缓缓离开了官道,钻进了东北方向那片稀疏的杨树林。
阳光依旧炽烈。
热风依旧燥热。
前路,依旧茫茫。
但他们,还在往前走。
太阳终于沉入了西边地平线以下,最后一抹余晖像泼洒的血,染红了天际线。热浪并未随着日落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大地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此刻正从泥土深处、从石缝里、从枯草的根部,缓慢而持续地释放出来,蒸腾成一片无形的、黏腻的屏障。
队伍离开了官道,转向东北,钻进了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树木算不上高大,树干大多只有碗口粗细,树皮皲裂,像老人干枯的手背。树叶稀稀拉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色。林间没有路,或者说,处处都是路——只要能从树干之间挤过去,能从灌木丛上跨过去,能从乱石堆上踩过去,那就是路。
车轮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作用。
第一辆粮车在进入树林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左侧轮子就卡进了一道被荒草掩盖的土沟里。拉车的两匹驽马嘶鸣着,奋力前蹬,蹄子刨起大团的泥土和草根,但车轮纹丝不动。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推!用力推!”赶车的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此刻正涨得通红。他跳下车,双手抵住车板,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几个士卒跑过来,有的推车,有的抬轮,有的用肩膀顶住车架。众人齐声呼喝,脖子上血管凸起,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脸颊、脖颈淌下,浸透了早已湿透的单衣。
“一!二!三——!”
“轰隆”一声闷响,车轮终于从沟里挣脱出来。但左侧轮子的辐条断了两根,轮圈也明显变形,转动时发出不规律的“咔哒”声,每转一圈,车身就剧烈地颠簸一下。
“不行了!”车夫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这轮子撑不了多久!”
袁熙策马过来,看了一眼那辆破车,又看了看车上堆得满满的麻袋——那是他们仅存的部分粮草。
“把粮食分出来。”他声音平静,“每人能背多少背多少。剩下的……扔了。”
“扔了?!”车夫瞪大眼睛,“公子,这可是——”
“扔了。”袁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车走不了,粮就带不走。背在身上,至少还能活命。”
他说完,调转马头,继续向前。身后传来麻袋被拖拽、割开的声音,以及士卒们低声的抱怨和叹息。一袋袋粟米、麦粉被倒出来,倒进树林里,倒进土沟里,倒进一切可以倾倒的地方。黄白色的粮食洒在黑褐色的泥土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有士卒偷偷抓了几把塞进怀里,更多的只是默默看着,眼中充满了不舍和绝望——那是活命的粮食,如今却要像垃圾一样丢弃。
队伍继续在林间穿行。
没有了车辆,行进速度反而快了一些。但代价是巨大的。重伤员无法再躺在车上,只能由同伴背着、抬着、或者搀扶着走。呻吟声、哭泣声、压抑的痛哼声,在林间回荡,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哀鸣。
王二狗——那个左腿受伤化脓的年轻士卒——被两个同乡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伤腿完全不敢着地,每被拖动一次,就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涌出,浸湿了头发,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血来。
“二狗,撑住!”架着他左臂的同乡是个黑脸汉子,叫李大牛,嗓门粗哑,“马上就到河边了!过了河,咱就能歇着了!”
王二狗艰难地点头,他想说“我撑得住”,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暮色渐浓。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树林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上只剩下斑驳的、模糊的光影。气温开始下降,但那种闷热黏腻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汗水的蒸发而变得更加难受。
蚊虫从草丛中、从水洼里飞出来,成群结队地扑向这支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队伍。它们叮在裸露的皮肤上,叮在伤口上,吸吮着血液,留下一个个红肿的包。士卒们不停地挥手驱赶,但无济于事,噼啪的拍打声此起彼伏。
“点火把!”袁尚的声音从前队传来,“注意隐蔽!别让火光传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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