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金柝无声骨自残(1/2)
紧接上回,夜色如墨,卢奴城的郡守府内却灯火通明。
袁熙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身披一件深色锦袍,长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连续多日的逃亡和焦虑,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袁家二公子显得格外憔悴。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因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暗沉,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背脊微驼,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支撑着整个身子的重量。
“二哥,你还没睡?”
身后传来袁尚略显沙哑的声音。袁熙转过身,看见弟弟同样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青铜油灯,正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照出袁尚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他比袁熙小五岁,今年刚满二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密的皱纹。
“睡不着。”袁熙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袁尚走进房间,将油灯放在紫檀木书案上。灯芯在油脂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兄弟二人摇晃的身影。他在袁熙身旁站定,也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哥,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中山吗?”
这个问题,袁熙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此刻从弟弟口中问出,依然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膛。他感到喉咙发紧,胃部一阵抽搐——那是连日来饥饿、焦虑和恐惧留下的后遗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汤浑浊,漂浮着几片劣质茶叶的碎末。他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却也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胃更加不适。
“守不住也得守。”袁熙放下粗陶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粗糙的边缘,“中山是我们最后的地盘。失了中山,袁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袁尚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走到兄长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门外的人听见,“父亲带着十万大军,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都没能挡住简宇。我们手上这点兵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到远处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点,那是守夜的士兵在巡逻。三万残兵,加上中山本地凑出的郡兵,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余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刚刚击溃父亲二十万大军的简宇,是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二十万虎狼之师。
“所以我们需要援军。”袁熙打断他,转身直视弟弟的眼睛。他的眼神疲惫,但深处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中山郡小兵微,单靠我们绝对守不住。必须联络幽州。”
“幽州……”袁尚喃喃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走到另一扇窗前,背对着兄长,肩膀微微耸动,“幽州刺史那个人,我见过几面。先前父亲召诸州牧守来邺城议事,他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宴席间,父亲问他幽州边防之事,他答得滴水不漏,可眼神飘忽,言不由衷。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绝非易与之辈。父亲在世时,他就时常阳奉阴违,如今父亲不在了,他还会听我们的吗?”
这个问题,袁熙同样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昔日的盟友,今日可能就是敌人;昔日的部属,今日可能就会反戈一击。吕翔兄弟的叛变,逢纪的惨死,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还有高览——那个曾经被父亲倚重的大将,在曲梁兵败后竟也投降了简宇,听说还颇受重用。
想到这些,袁熙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走到弟弟身边,伸手按在袁尚颤抖的肩膀上。触手之处,骨骼分明,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弟弟,短短数月间竟消瘦至此。
“不管他听不听,我们都必须试一试。”袁熙的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弟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派人去幽州,带上厚礼,许以重诺。只要幽州刺史肯出兵相助,我们就有希望。”
袁尚转过头,看着兄长。昏黄的灯光下,袁熙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格外削瘦而坚毅。他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但目光深处那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却让袁尚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二哥……”袁尚的声音哽咽了,“我怕。”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夜里,却重重砸在袁熙心上。
袁熙的手紧了紧,用力捏了捏弟弟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因为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这样站着,用自己残存的力气支撑着弟弟,也支撑着自己。
兄弟二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相对无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三天后的清晨,郡守府正堂。
袁熙、袁尚兄弟端坐主位,两人都已换上正式的服饰。袁熙身穿深青色绣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袁尚则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皮甲,头发用金冠束起。他们尽力维持着仪表,试图用华贵的衣饰掩盖内心的仓皇和憔悴,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却出卖了连日来的煎熬。
下方依次坐着辛毗、荀谌、苏由等中山郡的主要文武官员。堂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堂外秋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肃杀。
辛毗坐在文官首位,一身墨绿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仔细熨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束在进贤冠下,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纹丝不乱。他低眉垂目,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从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议事。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紧绷的嘴角和偶尔抬眼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看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荀谌坐在辛毗对面,他是袁绍旧部中硕果仅存的谋士之一。这位以智计闻名的文士,此刻面容比在邺城时更加清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闪烁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深衣,外罩半旧鹤氅,坐姿看似随意,实则脊背挺直,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苏由是中山本地将领,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是典型的北地武将长相。他身穿擦得锃亮的皮甲,外罩深红色战袍,腰佩环首刀,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听着堂上众人的议论。他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多年沙场征战的印记。
除这三人外,堂下还坐着七八位中山郡的郡丞、郡尉、长史等属官,以及几位从信都、邺城逃出来的袁军中层将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集中在主位上的袁熙身上。
“诸位。”袁熙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虽然尽力维持平稳,但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局势,想必大家都清楚了。简宇大军已至下曲阳,距我卢奴不过数日路程。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对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每一张脸都紧绷着,有的眼神躲闪,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袁熙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有力:“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们,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如今敌强我弱,硬拼非明智之举。但中山乃我袁家基业所在,四世三公之名,岂可轻弃?因此,我意固守城池,同时联络幽州,请幽州刺史出兵相助。合力反击,或可破敌。”
话音落下,堂中陷入更深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堂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提醒着人们大战在即的紧张。
荀谌第一个抬起头。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刺向袁熙,声音嘶哑却铿锵,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痛:“二公子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道。然则——”
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幽州刺史,豺狼之性,反复无常。昔日明公在时,幽州钱粮赋税便时常拖欠,征兵调粮更是推三阻四。如今明公新丧,袁氏势微,此人岂会甘愿为我火中取栗?只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袁熙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知道荀谌说得对,幽州刺史绝非善类。可眼下,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荀公所言甚是。”苏由沉声接口,浓眉紧锁,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忧虑,“末将常年驻守北境,与幽州军多有往来。幽州刺史麾下,汉军不过三成,其余皆是乌桓、鲜卑胡骑。这些人只认实力,不认道义。若要他出兵,恐怕需许以重利,甚至……割让土地。”
“割让土地?”袁尚忍不住插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我们现在还能给他什么土地?中山郡就这么大,难道要把卢奴城也割给他?”
堂中气氛更加压抑。荀谌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苏由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时,辛毗缓缓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先是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袁熙,又看了看激动的袁尚,最后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二公子、三公子,诸位同僚。谌公与苏将军所言,皆有其理。幽州刺史确有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才继续道,“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之势,若拘泥于常理,则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袁熙、袁尚兄弟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袁熙脸上:“幽州刺史所求者,无非权、利二字。其麾下多为胡骑,汉人部众不多,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能许他事成之后,表其为幽州牧,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统领幽州全境军政;再割让代郡、上谷等边郡,允其自行招募胡骑,开市互易……此等条件,他未必不动心。”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堂中激起层层涟漪。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幽州牧!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这几乎是裂土封王的待遇!还要割让代郡、上谷——那可是抵御胡人的前沿重镇!
袁熙震惊地看着辛毗,心中翻江倒海。辛毗所说的条件,几乎是将半个幽州的实权和边防都让给了幽州刺史。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可转念一想,若中山不保,别说半个幽州,就是整个河北,都将落入简宇之手。两害相权,似乎也只能取其轻了。
荀谌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辛毗,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老臣,比谁都清楚,辛毗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行得通的路。尽管这条路,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
“辛先生说得对。”袁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多了一分决绝,“就按此意,由荀公执笔,修书一封,派能言善辩之士,携厚礼前往幽州。只要幽州刺史肯出兵,一切条件都可商议。”
“二公子……”荀谌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惜,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嘶哑道:“老臣……遵命。”
“可是……”苏由再次开口,眉头锁得更紧,“就算幽州刺史肯出兵,援军抵达也需时日。简宇大军已至下曲阳,距卢奴不过四五日路程。在此期间,若敌军来攻,如之奈何?”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迫在眉睫的难题。堂中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袁熙和袁尚,投向站在堂中的辛毗。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远处操练的号子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郡守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秋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袁熙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下意识地看向辛毗,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和依赖。这一路上,是这位中山太守接纳了他们,安置了残军,提供了粮草。如今,在这绝境之中,他下意识地将辛毗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辛毗感受到了袁熙的目光。他缓缓转身,面向袁熙、袁尚兄弟,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声音也更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今之计,只有一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辛毗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袁熙脸上,一字一句道:“下官愿亲往下曲阳,面见简宇,假意求和,以为缓兵之计。”
“什么?”袁尚惊呼出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撞翻了身侧的茶几,茶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辛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辛先生,你要去敌营?这……这太危险了!简宇那厮,杀伐果断,对父亲旧部更是毫不留情!逢纪先生就是前车之鉴!你此去,恐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恐惧。连日来的逃亡,亲眼目睹的背叛和死亡,让这个原本骄傲的袁家三公子变得格外敏感和脆弱。
袁熙也震惊地看着辛毗,扶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想到,这位文质彬彬、看似儒弱的别驾,竟有如此胆魄,甘愿以身犯险,深入龙潭虎穴。
辛毗对袁尚的失态报以温和的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几分文士的儒雅,还有几分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悲凉。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袁尚稍安勿躁,声音依旧平稳:
“三公子稍安。如今之势,犹如累卵,危如朝露。若不设法拖延时间,待敌军兵临城下,以中山现有兵力,能守几日?十日?半月?届时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公子与这满城军民,又将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每个人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重如山。
“下官身为中山太守,受袁公厚恩,委以郡事,牧守一方。值此危难之际,岂能苟且偷安,坐视城破人亡?”辛毗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若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简宇暂缓进兵,哪怕只得一月半月,也可为幽州援军争取时间,为守城准备争取喘息之机。此身何惜?此命何惜?”
他说得从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堂中所有人都知道,此去敌营,九死一生。简宇以杀伐果断闻名,据说对袁氏旧部更是毫不留情。逢纪被枭首示众,那些被俘的将领谋士,不是被杀就是被囚。辛毗此去,很可能步他们的后尘。
荀谌看着辛毗,那双锐利的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悲哀。这位与他相识多年、一直以温和谨慎着称的同僚,在此绝境之中,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气节。
苏由等武将更是面露敬佩之色,甚至有人眼眶微红。乱世之中,贪生怕死者多,舍生取义者少。辛毗此举,无论成败,都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袁熙从主位上站起,快步走到堂中。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让他的身体有些虚浮。他走到辛毗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辛毗的手臂。那双手冰凉,微微颤抖。
“辛先生……”袁熙的声音哽咽了,眼中泛起水光,这个一路逃亡、亲眼目睹父亲大军溃败、兄弟离散、部将叛变的年轻人,此刻终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熙……何德何能,让先生冒此奇险?若先生有失,熙……熙万死难赎其罪!”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无助、愧疚,在此刻看到有人愿为自己赴死时,终于爆发出来。
辛毗看着袁熙年轻而憔悴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感激、担忧、愧疚和深深无助的眼睛,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兄长辛评信中的话,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挣扎和算计,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愧疚,有不忍,有对自己即将扮演角色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轻轻挣脱袁熙的手,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对着袁熙、袁尚兄弟,也对着堂中所有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静而坚定——
“二公子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更是为人臣者应有之义。若能以微躯换得中山一时安宁,换得公子一线生机,换得这满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如秋日潭水,一字一句道,“下官,死而无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份决绝的勇气震撼了。袁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快步上前,对着辛毗深深一揖,几乎要将额头碰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先生高义,尚……没齿难忘!若能渡过此劫,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先生大恩!”
荀谌缓缓起身,对着辛毗,也深深一揖。这位向来骄傲的老臣,此刻弯下了挺直一辈子的脊梁。苏由等武将、郡中属官,纷纷起身,对着堂中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躬身行礼。
辛毗坦然受礼,然后对袁熙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下官这就回去准备。还请二公子准备些礼品,不必贵重,但需得体面,以示求和诚意。”
“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袁熙立刻道,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府中尚有父亲留下的一些珍宝玉器,我这就让人取来。”
“不必太过奢华。”辛毗摇头,“简宇此人,志在天下,寻常珍宝未必入眼。且太过贵重,反显得心虚。不如准备些中山特产,如精制铠甲、良弓劲弩,再备些锦缎、美酒即可。礼不在重,而在心意,更在时机。”
“就依先生。”袁熙重重点头,随即唤来亲信,吩咐下去准备。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事离开。辛毗走在最后,荀谌在廊下等他。两位老臣在秋日的阳光下对视,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秋风吹过,卷起庭中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们身边。荀谌略显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深深看了辛毗一眼,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嘶哑的:“佐治……珍重。”
辛毗拱手还礼,面容平静:“谌公保重。中山……就拜托了。”
荀谌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转身离去。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落寞,格外孤寂。
辛毗站在原地,望着荀谌远去的背影,望着庭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三日后,清晨,天色微明。
卢奴城东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队车马缓缓驶出城门。
辛毗坐在一辆青篷马车上,车身朴素,没有多余装饰。他身穿深青色文士袍,袍服浆洗得笔挺,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仔细熨平。头戴进贤冠,冠缨整齐,腰束革带,悬挂着中山太守的银印青绶。他坐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面容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不是去往危机四伏的敌营,而只是寻常的出城巡视。
马车前后各有十名亲卫骑兵护送。这些是辛毗从郡兵中挑选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神情冷峻,穿着擦得锃亮的皮甲,腰佩环首刀,马鞍旁挂着硬弓和箭壶。虽然人数不多,但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为首的是亲卫队率赵勇,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此刻他骑在马上,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队中间是三辆载货的马车,用粗麻布覆盖,绳索捆扎得结实实。车上装着这次“求和”的礼品:十副精铁打造的鱼鳞甲,每副都用桐油擦拭过,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幽光;五十张硬弓,弓身用上好的拓木制成,弓弦是浸过油的牛筋;一千支雕翎箭,箭镞锋利,箭杆笔直;三十匹上等蜀锦,折叠整齐,用油布包裹;还有二十坛中山特产的“中山醉”美酒,泥封完好,坛身贴着红纸标签。
这些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已是中山郡眼下能拿出的最好物件了。连年征战,府库空虚,这些礼品还是辛毗从郡守府库和自己府中凑出来的,甚至动用了部分军资。他知道这有些冒险,但“求和”若不带礼,显得没有诚意;礼太重,又可能引起怀疑。眼下这些,恰到好处。
城楼上,袁熙、袁尚兄弟并肩而立,目送车队远去。秋风萧瑟,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袁尚看着车队越来越小的影子,看着辛毗那辆青篷马车逐渐消失在晨雾中,忍不住道:“二哥,辛先生他……真的能回来吗?”
袁熙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轮在东方天际挣扎着爬升、却被浓云遮挡得只剩下惨淡光晕的朝阳,许久,才低声道:“但愿苍天庇佑……但愿列祖列宗保佑。”
他的声音很轻,被秋风吹散,几乎听不见。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压着布满车辙和碎石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时值深秋,路旁的原野一片枯黄,草木凋零。曾经肥沃的土地,如今裸露着灰褐色的泥土,随处可见焚烧过的焦黑痕迹和荒废的田垄。
树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绝望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连绵的群山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辛毗坐在摇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但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此去下曲阳,表面上是为袁熙兄弟求和拖延时间,实际上,他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兄长辛评的那封信,这些日子如同梦魇,日夜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现实考量,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他心中对袁氏的忠诚和对“气节”的坚守,切割得支离破碎。
“明眼之人,皆可察其即将土崩瓦解,此天亡袁氏也……”
“若能审时度势,举郡归顺,上顺天命,下保黎民……既可全你我兄弟之道,又可保辛家身家性命,更可免中山百姓刀兵之祸……”
兄长的字句,一字一句,刻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临行前,袁熙那充满感激和愧疚的眼神,想起袁尚那声“先生高义”,想起堂中众人对他躬身行礼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乱世如洪流,个人如浮萍。他辛毗不是英雄,做不出以卵击石的壮举;也不是小人,做不到毫无负担地背主求荣。
他只是一个读过些圣贤书、懂得些治民之术的普通人,在时代的巨浪中苦苦挣扎,试图在忠义与现实之间,在良心与生存之间,找到一条或许能让自己心安、也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大人,前面就是无极县了。”车外传来赵勇的声音,打断了辛毗的思绪。
辛毗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县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城墙低矮残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城门紧闭,城头隐约可见几个守军的身影,在寒冷的秋风中裹着破旧的棉衣,瑟瑟发抖。城门楼上原本的“袁”字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
这是中山郡最南端的县城,过了这里,就将进入已经被简宇占领的巨鹿郡地界。
“不必进城,绕过去,继续赶路。”辛毗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诺!”赵勇应道,随即传令。
车队没有停留,从县城外荒芜的田野间绕过。田地里荒草丛生,高的有半人深,在秋风中起伏如浪。看不到庄稼,也看不到劳作的农人。偶尔可见几处废弃的村落,土墙倒塌,茅屋破败,门窗洞开,像一张张绝望的嘴。村口的井台边,木桶翻倒,井绳腐烂断裂。只有乌鸦站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啼叫,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几分不祥的气息。
这就是连年战乱后的河北大地。曾经富庶的冀州平原,“冀州熟,天下足”的膏腴之地,如今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袁绍与公孙瓒、简宇连年征战,将这片土地的血几乎榨干。
辛毗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凉。无论袁氏、公孙还是简宇,他们争夺的是天下,是权柄,是霸业。可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却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尸骨曝于荒野,冤魂泣于寒风。
车队继续向南。越往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官道上随处可见深深的车辙印和密集的马蹄印,那是大军行进留下的痕迹。路旁不时可见丢弃的破车、断裂的长矛和锈蚀的刀剑,甚至还有没有完全掩埋的森森白骨——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还附着残破的衣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腐烂的气息,那是焚烧的村庄和未及处理的尸体留下的味道。即使已经过去了些时日,那气味依然顽固地钻进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亲卫们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简宇大军已占领这一带,但溃散的败兵、趁乱而起的匪寇,依然可能带来危险。赵勇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睛如同鹰隼,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辛毗却依然平静。他甚至掀开了车帘,让带着腐臭气息的冷风吹在脸上。那风很冷,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死亡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彷徨和负罪感,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梳理见到简宇后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要把握的分寸。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表演,他必须演得逼真,演得毫无破绽。不仅要骗过简宇,可能还要骗过自己。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雪。车队抵达了滹沱河北岸。
滹沱河是冀中平原的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此时正值深秋枯水期,水位下降,露出了大片布满卵石和淤泥的河滩。河上没有桥,只有几个简陋的渡口,停靠着几艘破旧的渡船。对岸隐约可见简易的营寨轮廓和巡逻士兵的身影,那是简宇军的前沿哨所。
辛毗下令在河边一处背风的矮坡后扎营过夜。亲卫们熟练地卸下车马,在坡后搭起简易的帐篷,捡来枯枝生火做饭。很快,几堆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一些寒意。锅里的粟米粥冒着腾腾热气,食物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给这片死寂的河滩带来了一丝生机。
辛毗没有进帐篷,而是披了一件厚羊皮披风,独自走到河边,站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望着对岸沉沉的暮色和对岸营寨中星星点点的火光。
河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寒意,穿透披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对岸一片朦胧,只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是黑暗中野兽的眼睛。隔着一条河,就是两个世界。这边是穷途末路的袁氏残部,那边是如日中天的新霸主。而他,正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即将跨过这条河,走向未知的命运。
“大人,粥好了,您用些吧。”赵勇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恭敬地说道。这个黑脸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辛毗接过粗糙的陶碗,碗壁传来的温暖让他冰凉的手指舒服了一些。他小口喝着粥,粥很稀,只有几粒米和野菜,但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里,已是难得的热食。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对岸,望着那些闪烁的火光。
“赵勇,”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赵勇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人,小的跟随大人,已有八年了。建安四年,大人出任中山长史,小的那时就在府中当差,后来蒙大人赏识,提拔为亲卫队率。”
“八年……”辛毗喃喃道,转头看了赵勇一眼。火光映照下,这个汉子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但额角的伤疤和眼中的沧桑,却诉说着这些年经历的磨难。“家中还有何人?”
赵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父母早亡,是叔父把我养大。妻儿……四年前黑山贼寇劫掠村子,都没了。”他说得很简短,但声音里的痛楚,却浓得化不开。
辛毗沉默。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太多太多。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明日过河,你带弟兄们在此等候。若我三日未归,你们就自行散去,各寻生路吧。”
赵勇猛地抬头,急道:“大人!这怎么行!小的们奉命护卫大人,岂能——”
“听我说完。”辛毗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去敌营,吉凶难料。若事成,我自会返回;若事败,你们跟着去也是白白送死。你们都是中山的好儿郎,或有父母妻儿,或有未尽之责,不必陪我赴死。”
“可是大人——”赵勇还想争辩,眼圈已经红了。
“这是命令。”辛毗的语气严厉起来,但看着赵勇通红的眼眶,又缓和下来,“赵勇,你是个忠勇之人。这些年,辛苦你了。若有来日……罢了,不说这些。”
赵勇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诺……小的,遵命。”他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辛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伸手拍了拍赵勇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帐篷。
这一夜,辛毗睡得并不安稳。帐篷简陋,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和毡毯,寒气从地面透上来,即使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依然觉得冷。他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中,各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现。
时而出现袁熙兄弟殷切期盼的脸,袁尚那声带着哭腔的“先生高义”在耳边回荡;时而出现兄长辛评严肃的面容,信中的字句如同咒语般在脑海中盘旋;时而出现简宇大军铁蹄踏破卢奴城的景象,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时而出现自己身首异处,头颅被挂在城楼上的恐怖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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