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智取邺城孤忠殇(1/2)
书接上回,简宇看着面前史阿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眸,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盘算。简宇松开按剑的手,嘴角扬起一丝释然的笑意,那份紧张与警惕化作见到知己的放松。
“你既已点破,便不必遮掩。”简宇走回案前,顺手整理着散乱的地图,目光却未离开史阿,“你此番前来,想来是邺城有变?”
史阿无声无息地向前走了几步,灰色布袍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他就那样站在简宇面前三步之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中流露出“果然如此”的洞悉。
“兄长料事如神。”史阿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自信,“确如兄长所料,邺城之内,暗流已起波澜。”
简宇眼中精光一闪,他抬手示意史阿落座,自己则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全神贯注的姿态。案几上的烛火随着他衣袖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变幻。
“说说看。”简宇简洁地说道,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史阿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缓步走到帐中火盆旁,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火焰上方虚虚一探,感受着那份温暖。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讨论军国大事,而是在品茗赏雪。良久,他才转过身,面对简宇,目光清澈而锐利。
“驻守邺城的主将是审配,此人兄长想必已有了解。”史阿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有力,“刚直,守正,善守城,但也刻板多疑。他身边主要有两人:高干,袁绍外甥,庸碌之辈,不足为虑;许攸,机谋之士,贪财好利,本可与审配形成互补,但如今……”
史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许攸的家人被查出犯法,审配秉公执法,已将其家人下狱。许攸求情,反遭审配呵斥,甚至上报袁绍。袁绍来信,一面夸奖审配‘执法严明’,一面痛斥许攸‘不知检点’,并明言待击退我军后,再行处置。”
简宇听到此处,手指不自觉地轻敲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目光深邃,脑海中迅速分析着这些情报的含金量。帐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却又带着战前的肃杀。
“如此说来,许攸已是孤家寡人,心中必生怨怼。”简宇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肯定的判断。
史阿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正是。兄长所料不差。我潜入邺城后,暗中观察数日,确认此事。审配虽暂时未动许攸,但已派心腹严密监视。许府周围,明哨暗桩不下十处,日夜轮换,可谓滴水不漏。”
“但你仍进去了。”简宇看着史阿,眼中既有钦佩,也有对自己这位师兄能力的认可。
史阿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得,却又不过分张扬:“审配治军虽严,但终究是常人。他布下的网,能困住飞鸟,却困不住影子。”
说着,他微微侧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三日前,子时末,我趁守卫换岗的间隙,从许府西侧的高墙潜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恰好能遮蔽身形。”
简宇听得入神,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深夜,史阿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戒备森严的府邸。他知道史阿的本事,从小便修习潜行匿迹之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最森严的堡垒。这也是为什么他放心将刺探邺城的重任交给史阿的原因。
当时,史阿在许府的回廊下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风穿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许攸卧房的方向始终没有动静,只有一点昏黄的烛光从窗纸后透出,摇曳不定。
史阿的身体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衣料是特制的深灰色麻布,表面粗糙,不反光,在暗处几乎无法察觉。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瞳孔微微收缩,像夜行动物般捕捉着最细微的光影变化。
他在等。等那个最佳时机。
又过了片刻,房门终于轻轻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披着件松垮的寝衣,手里端着烛台。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许攸。
史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谋士,此刻看起来颇为憔悴。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略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满是疲态。他的寝衣有些凌乱,显然是从睡梦中被什么惊醒。但他端着烛台的手很稳,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警惕而敏锐的光。
许攸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站在门口,举高烛台,缓缓扫视庭院。他的目光从回廊、假山、枯树上一一扫过,动作很慢,很仔细。史阿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心跳降到最低——他知道,像许攸这样的人,感官往往比常人敏锐。
烛光在回廊处停留了片刻。史阿能感觉到许攸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廊柱。他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许攸看了大约三息,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史阿的耳中。叹息声中,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
他端着烛台,迈步走出房门,踏上了回廊。
就是现在。
史阿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从廊柱后闪出。夜行衣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空气的簌簌声,被夜风吹落叶子的声音完美掩盖。
三步的距离,瞬间即至。
许攸刚走下两级台阶,正要转身回房,突然浑身一僵。他能感觉到,一柄冰冷、锋利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自己颈侧。那触感清晰而危险,像毒蛇的獠牙。
烛台在手中摇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许攸却浑然不觉。他的呼吸停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别出声。”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随我回房。”
许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颈侧的刀刃随着这个动作轻轻移动,那冰冷的触感让他脊背发凉。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惊慌失措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看身后的人是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端着烛台,转身,重新走上台阶,推开门,走回房中。
史阿紧随其后,暗影剑始终不离许攸颈侧半寸。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两个书架,几把椅子。书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有些散乱,显然主人最近心事重重,无心整理。烛台上的火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许攸走到书案前,将烛台轻轻放下。他的手很稳,但史阿能看到,烛光映照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阁下可以收起兵刃了。”许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沙哑,“既已入室,某便是瓮中之鳖,阁下何必再如此戒备?”
史阿没有立刻收剑。他仔细打量着许攸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为袁绍出谋划策,屡建奇功,在河北谋士中占有一席之地。
“先生果然镇定。”史阿缓缓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寻常人此刻,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
许攸慢慢转过身。这次,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极黑,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又锐利得像刀锋。他站在那里,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消失。
“镇定?”许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不过是强自支撑罢了。阁下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府中,又能轻易制住我,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既如此,惊慌又有何用?”
史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缓缓收起暗影剑,剑身滑入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后退一步,与许攸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抬手,取下了蒙面的黑巾。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癯的面容,肤色苍白,五官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极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许攸,目光中没有任何杀意,却也没有丝毫温度。
许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从对方的气质、身手,以及能潜入许府的能耐来看,绝非寻常之辈。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可能上。
“阁下……是简丞相的人?”许攸试探着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史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看了看,又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这份从容,让许攸的心又沉了几分——对方如此镇定,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先生何以见得?”史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许攸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松垮的寝衣,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些。他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能给他一点安全感,虽然他知道,如果对方真要动手,坐哪里都没用。
“邺城戒备森严,审正南又在我府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许攸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寻常刺客,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而能在审正南眼皮底下做到这一点的……”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史阿:“若非简丞相麾下高人,又能是谁?”
他的推理很清晰,逻辑也很严密。史阿听罢,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先生果然机敏。难怪丞相常说,河北谋士中,许子远是最聪明的那几个之一。”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许攸,又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点出了简宇对许攸的评价——一举三得。
许攸听到“丞相”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对方已经默认了。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震惊于简宇的手段,竟然能派人潜入戒备森严的邺城,还能找到自己;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简丞相过誉了。”许攸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干涩,“若我真的聪明,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愤。史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这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先生此言差矣。”史阿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很自然地坐下,与许攸相对,“非是先生不聪明,而是所托非人,明珠暗投罢了。”
许攸的身体微微一震。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史阿,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阁下此来,是为了劝我投诚?”许攸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史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先生以为,眼下邺城之中,还有几人是真心待你?”
这个问题很尖锐,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许攸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史阿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审正南视你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袁本初在信中对你痛加斥责,却对审正南大加褒奖。你的家人身陷囹圄,你的门生故旧避之唯恐不及。先生,你真的还有退路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许攸心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寝衣。
但他毕竟是许攸,是那个以智谋着称的谋士。在最初的震动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即便如你所说,我处境艰难。”许攸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但简丞相又如何?我听说他麾下已有荀公达、刘子扬、贾文和等一流谋士,更有陈公台、满伯宁等人辅佐。我许子远即便投诚,又能居何位?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罢了。”
这话表面上是质疑自己的价值,实际上是在问:如果我投降,你能给我什么?
史阿听懂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先生此言差矣。丞相常言,天下英才,各有所长。荀公达、刘子扬精奇谋,贾文和长机变,陈公台、满伯宁擅军略。而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许攸:“熟悉河北内情,深谙袁氏虚实,更与审正南共事多年,知其秉性与用兵习惯。此番丞相欲取邺城,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能事半功倍。此非锦上添花,实乃雪中送炭。”
许攸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对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那扇门后,是求生欲,是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一丝不甘。
是啊,凭什么?他许子远,才华不输荀攸、刘晔,却因为跟错了主公,就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凭什么审配那种刻板固执的人能得袁绍信任,而自己却要被排挤、被监视、被囚禁家人?
不甘心。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在他心中噬咬。
但他还是谨慎的。毕竟,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即便我愿意相助,”许攸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审配非寻常之辈,想要骗过他并不容易。况且眼下我被严密监视,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如何能为外应?”
这是实际问题,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审配多疑,自己又处于监视之下,别说传递情报,就是稍微有点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
史阿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先生不必担忧。丞相已有安排,只需先生答应合作,具体计划,容我禀报丞相后,再行商议。若先生愿意,我可定期潜入府中,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以我的身手,审配的监视,形同虚设。”
这话说得极其自信,甚至有些狂妄。但许攸看着史阿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却莫名地相信了——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做到。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许府,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就证明了他的本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外面的风声似乎停了,夜静得可怕。许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挣扎。
理智告诉他,投靠简宇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袁绍已经不信任他,审配要置他于死地,家人还在牢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情感上,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他跟随袁绍多年,虽然最近受挫,但要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担心——担心简宇会不会真的重用他?担心事成之后会不会被兔死狗烹?担心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安全?
这些担心,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他难以决断。
史阿也不催促。他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许攸,像一尊雕塑。他知道,这种时候,催促反而会适得其反。他要给许攸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小截,蜡油在烛台底部堆积,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外面的天色,似乎开始微微发亮——黎明快要到了。
终于,许攸长叹一声。那叹息很重,很沉,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
“罢了,罢了。”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史阿说,“袁本初不仁,审正南不义,我又何必为他们殉葬?”
他的笔落在帛上,开始写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很认真。史阿没有去看内容,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写完后,许攸将帛书卷起,用细绳系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印,在封口处盖下。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将帛书递给史阿。
“此信可证明我的诚意,”许攸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请转呈简丞相。若丞相信我,可遣史君再来,共商大计。”
史阿接过帛书,入手微温,还带着许攸的体温。他仔细检查了封口和印章,确认无误后,将帛书收入怀中。
“先生放心。”史阿站起身,向许攸微微一揖,“三日后,子时,我会再来。”
许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走下去,无论如何。
史阿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像一片影子一样,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许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鸟鸣声,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隐约人声,听着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良久,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支还蘸着墨的笔,看着那盏已经燃到尽头的蜡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审正南,袁本初,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那光芒,像刀锋一样锐利,像寒冰一样冷酷。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邺城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许攸吹熄了最后一截蜡烛,房间陷入昏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亮,就再也无法熄灭了。
史阿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落下,关于许府暗室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峙、试探、挣扎与最终抉择的叙述,仿佛还带着邺城夜露的潮湿与寒意,弥漫在简宇的鼻息之间。
帐内一时静极,唯有那盆炭火,兀自发出“噼啵”一声脆响,爆开几点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在为这惊心动魄的密会画上一个句点。
简宇坐在那里,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手指在案几边缘的某个木纹节点上轻轻摩挲,良久未动。烛光将他沉静的侧脸勾勒得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面前地图上邺城那一点,又似乎穿透了羊皮与墨迹,看到了更深处——看到了许攸那双在绝望与野心中灼烧的眼睛,看到了审配在城头紧锁的眉头,看到了邺城厚重城墙后涌动的暗流。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霜雾,随即消散。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史阿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亮起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光芒,如同藏在匣中的宝剑,终于要出鞘饮血。
“好,很好。”简宇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却蕴藏着更强的力量,“许子远此人,心智、手腕、对局势的判断,乃至那份被逼到绝境的狠劲,都未让我失望。他这封投诚信,价值胜过万金。”
他站起身,并未在帐内踱步,而是走到了悬挂的地图前,负手而立。帐内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上,恰好将整个邺城覆盖在阴影之下。
“史阿,”简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如今我们有了许攸这颗钉子,已经钉进了审配的枕头边。但这还不够,要撬开邺城这扇门,还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让审配自己亲手递出来的钥匙。”
史阿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看向地图。他知道兄长心中已有定计,此刻需要的并非建议,而是倾听与执行。
“钥匙……”史阿沉吟。
“不错,钥匙。”简宇的手指,虚虚点在地图上邺城西北方向,那里是吕旷、吕翔“败退”而来的预设路线,“许攸是内应之眼、劝说之舌,能影响审配的判断,但要让审配最终下定决心打开城门,他需要看到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确凿无疑的战机’。”
他转过身,面对史阿,眼中闪烁着棋手布局时那种全盘在握的精光:“这个理由,这个战机,就是吕旷、吕翔他们自己!”
“兄长的意思是……”史阿似乎捕捉到了那缕灵光。
“让许攸配合吕旷、吕翔?”简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却又充满魅力的笑意,那是对自己计谋绝对自信的流露,“不,是让吕旷、吕翔,成为许攸手中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成为撬动审配多疑之心的‘杠杆’!”
他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铿锵有力:“我军兵临城下,围而不攻,或攻而不克,示敌以疲,积敌以骄,更积敌以惧!待时机成熟,由你暗中联络许攸,让他寻机在审配面前,‘推测’我军久攻不下,士气已堕,又粮草转运艰难,或有退意。此为其一,先种下‘敌军可败’之念。”
“其二,”简宇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届时,命吕旷或吕翔,择其一人,率一支精兵,伪装成自他处浴血奋战、突围而来的‘袁军残部’,从东北方向突然出现!要狼狈,要凄惨,但建制不能散,士气不能颓,要做出拼死一搏、向邺城靠拢求救的姿态!更要让我军‘恰好’发现他们,然后‘仓促’调兵拦截,爆发‘激战’!”
史阿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几乎能看到那幅画面在眼前展开。
“而我军,”简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张力,“则要‘恰到好处’地显出指挥混乱,被这支‘突然出现的袁军’搅乱了部署,攻城部队侧翼受袭,‘被迫’向后撤退整顿!记住,是‘撤退整顿’,不是溃败!阵型可以乱,旗帜可以倒几面,甚至可以丢弃些许无关紧要的辎重,但核心战力不能损,败退的路线和节奏必须牢牢控制在手!”
他踱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史阿:“届时,审配在邺城城头,会看到什么?他会看到:城下简军久攻不克,显出力疲;侧翼突然杀出一支打着袁军旗号、由他认识的将领率领的‘生力军’;这支生力军正勇猛地冲击简军侧后;而简军则出现慌乱,向后‘败退’……”
史阿忍不住接道:“在审配看来,这就是天赐良机!是内外夹击、重创甚至歼灭我军先锋的大好时机!尤其是当那支‘援军’冲到城下,呼喊开门,诉说一路血战前来投奔的‘艰辛’时……”
“不错!”简宇重重一击掌,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审配多疑,初始必定犹豫,会盘问,会观察。但这支‘援军’的出现,和我军的‘败退’,是发生在他眼前‘铁一般的事实’!他或许会怀疑这支军队的来历是否完全清白,但在那种战局‘瞬息万变’的紧要关头,在许攸从旁劝说‘机不可失、若不放其入城,彼等必被简军回头歼灭,则寒天下将士来援之心’的情势下,他开门纳人的可能性,将远超闭门不纳!”
史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此计不仅大胆,更是将人心、战局、演技算计到了毫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真假假,完全牵着审配的鼻子走。
“兄长此计,当真妙绝!”史阿由衷赞道,清癯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以许攸为内应,动摇其心;以二吕为奇兵,欺瞒其眼;再辅以我军精湛之‘败退’,坐实其判断!如此一来,邺城城门,已非审配能独掌!只要城门一开,吕旷或吕翔所部精锐抢入,控制城门洞,继而许攸在内制造更大混乱,我军主力趁势猛扑……邺城坚壁,必一鼓而下!”
“然此计关键,在于‘逼真’二字。”简宇的神色重新恢复沉静,但眼中的火焰未熄,“许攸的说辞要自然,二吕的表演要投入,我军的‘败退’更要毫无破绽。任何一环露出马脚,前功尽弃。尤其是入城之人,其忠诚、机变、胆识,缺一不可。”
他走回座位,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素帛,取过那方珍贵的松烟墨,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策划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奇袭,而是在进行一场风雅的书画。
“此计细节,需即刻告知许攸,让他心中有数,早做准备。尤其要让他明白,届时他该如何‘自然’地进言,如何‘恰好’地出现在审配身边,如何‘敏锐’地捕捉并放大审配的每一丝动摇。”
史阿点头:“明白。我这就再去邺城……”
“不,稍等。”简宇抬手止住他,笔尖已然饱蘸浓墨,悬于帛上,“待我修书一封,你将我之全盘谋划,尽书于此,交与许攸亲阅。一来以示郑重信任,二来避免口传误差,三来……此信本身,亦是给他的一颗定心丸,让他看到我简宇取邺城之决心与谋略!”
他不再多言,凝神静气,笔下如行云流水,却又力透纸背。他将方才所述之策,转化为严谨缜密的文字,何处该攻,何处该退,许攸当如何行事,入城后如何联络,事成之后如何封赏……条分缕析,无一遗漏。信中更再次强调了颜良文丑已死、二吕归降之大势,以坚其心。最后落款,盖上了他那方鲜红的、刻有蟠龙纹样的私印。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中,又以火漆密封,盖上印鉴。做完这一切,他才将信袋郑重交给史阿。
“史阿,”简宇看着他,目光中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托付,“此信,务必亲手交到许攸手中,看着他阅后即毁。你告诉他,一切按此计行事。若邺城局势有变,或此计执行顺利,你可视情况留在邺城,暗中协助许攸,并作为我们与入城者的唯一联络桥梁。但若发觉事有不谐,或你自身有暴露之危,不必犹豫,立刻撤回!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史阿双手接过那尚带着简宇体温与墨香的信袋,入手沉甸甸的。他将其仔细纳入怀中贴身之处,感受着那份重量与信任。他挺直脊背,对简宇抱拳,深深一揖:“兄长放心。信在,人在。信必达,计必行!”
简宇上前一步,扶住史阿的手臂,用力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去吧,一切小心。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也等……邺城城门洞开之时!”
史阿不再多言,转身,灰色布袍在烛光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帐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内,又只剩下简宇一人,与一盆将烬的炭火,以及满帐跳动的烛影。
他独立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邺城。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与计算,而是带上了一种猎手注视已入陷阱的猎物般的从容与冷酷。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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