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智取邺城孤忠殇(2/2)
帐帘掀开,一名顶盔贯甲、面目精悍的亲卫统领躬身而入:“丞相有何吩咐?”
“去请管亥将军,即刻来见。”简宇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一个时辰后,带吕旷、吕翔二位将军过来。”
“诺!”亲卫统领领命,快步离去。
简宇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即将熄灭的余烬,几点火星飘起,映亮他幽深的眼眸。
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现在,该给最重要的两位“主角”,说说他们的“台词”和“走位”了。
亲卫统领的脚步声远去不久,沉重的、如同闷鼓般的步履声便由远及近。帐帘被一只蒲扇大的、骨节粗粝的手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管亥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堵在了门口,几乎遮住了大半光线。他仍穿着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皮质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虬髯上还挂着几滴未擦净的冷水珠,显然是从营中巡视或练武处匆匆赶来。
“丞相!俺来了!”管亥声如洪钟,抱拳行礼,环眼在帐内一扫,见只有简宇一人,微微一愣,随即大踏步走进,带起的风让几盏油灯的火苗都晃动了一下。“深更半夜,可是有仗要打?俺这身筋骨,正闲得发慌!”他搓了搓大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悍色。
简宇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管亥性情粗豪,勇冠三军,对他和妹妹简雪忠心不二,是用起来最放心的一把利刃。“仗,自然是要打的。不过,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简宇示意他近前,低声道,“稍后吕旷、吕翔要来。你在我身旁护卫,不必多言,只需站定即可。”
管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里面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屑。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压低了些嗓门,却依旧嗡嗡作响:“丞相是怕那俩软蛋起歪心思?嘿!俺晓得了!您放心,有俺在,他们但凡敢龇龇牙,俺一刀一个,保管劈得他们娘都认不出来!”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那里并未挂着那柄沉重的迅掠刃,但那股子凶悍气势已然勃发。
简宇摆摆手:“不必如此。他们既已归降,眼下还有大用。你只需在此,稳住场面即可。”他深知管亥的脾性,话说重了反而不好。
管亥嘿嘿一笑,也不多问,大咧咧走到简宇主座侧后方,双手抱胸,两腿微分,像一尊铁铸的凶神般杵在那里。他不再说话,但那魁梧的身形、虬结的肌肉、以及那双不时开合、精光四射的环眼,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压迫力。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简宇重新坐回案后,闭目养神,手指依旧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管亥则瞪大了眼睛,如同守候猎物的猛虎,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显得有些迟疑和杂乱。亲卫统领的声音响起:“丞相,吕旷、吕翔二位将军到了。”
“进来。”简宇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倦色。
帐帘再次掀起,吕旷和吕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显然已经得知是简宇深夜召见,都换上了较为正式的衣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脸上的憔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忐忑,却无法完全遮掩。
尤其是吕旷,本就肥胖的身躯裹在锦袍里显得有些紧绷,额头在灯下泛着油光,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吕翔则瘦削许多,眼珠子微微转动,进来后迅速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看到简宇端坐主位,又瞥见简宇身后如同门神般的管亥,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末将吕旷(吕翔),拜见丞相!”两人走到帐中,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请坐。”简宇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指了指早已备好的两个蒲团。
“谢丞相。”二人有些拘谨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垂视地面,不敢与简宇直视,更不敢多看管亥一眼。管亥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在他们身上刮过,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简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吕旷额头的汗珠更密了,吕翔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召二位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简宇终于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吕旷连忙抬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丞相但有差遣,末将兄弟二人万死不辞!”吕翔也跟着用力点头。
简宇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已有计,可破邺城。”
短短七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吕氏兄弟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两人同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炽热的渴望!破邺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滔天的功劳,意味着在简宇麾下的立足之本,意味着洗刷界桥战败的耻辱!
“丞相神机妙算!”吕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末将兄弟愿为先锋,肝脑涂地,以报丞相不杀之恩!”
吕翔也急忙道:“请丞相下令!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也绝不皱眉!”
“此计凶险,需有人潜入邺城,以为内应。”简宇缓缓说道,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你二人,需有一人担此重任,率军入城卧底。另一人,则随我中军行动,攻城之时,听候调遣。”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炭火“啪”地爆出一个火星。
潜入邺城?卧底?吕旷和吕翔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惧取代。那是邺城!是审配亲自镇守的龙潭虎穴!一旦身份暴露,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成功,便是奇功一件,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龙首功”!
风险和机遇,都大得惊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丞相!末将愿往!”(吕旷)
“丞相!让末将去!”(吕翔)
声音重叠在一起,都充满了急迫。吕旷是想抢这头功,更想远离简宇身边——留在中军,看似安全,实则时刻在监视之下,哪有独领一军(哪怕是假意)来得自在痛快?吕翔则是更年轻气盛,也更多一分冒险的狠劲,同时,他也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摆脱兄长阴影、自立功业的天赐良机。
简宇看着争抢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艰难抉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二位将军忠心可嘉,皆愿赴险,实乃我军之福。只是这入城之人,只需一位。既然二位争执不下……”
他的目光在案几上扫过,随手拿起一支用来批阅文书的竹简,手指微一用力,“咔嚓”一声,将其掰成两截。一截稍长,一截稍短。他将两截竹简握在手中,只露出一般齐的顶端,伸到二人面前。
“便由天意决断吧。抓到长者,入邺城;抓到短者,留中军。”简宇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二位,请。”
抓阄!吕旷和吕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挣扎,以及一丝决绝。这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方式。
吕旷深吸一口气,肥胖的手有些颤抖,伸向简宇的右手。他闭上眼睛,胡乱抽出一截,紧紧攥在手心,却不敢立刻看。
吕翔见状,也不再犹豫,伸手从简宇左手中抽走另一截。
两人几乎同时摊开手掌。
吕旷手中的竹简,比手掌略短一截。吕翔手中的,则明显长出一大块。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吕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失望、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失落。
吕翔则是先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沉毅的决绝。他紧紧握住那截长竹简,指节发白,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和前程。
“看来,是天意属意吕翔将军。”简宇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吕翔将军,入城重任,便托付于你了。”
吕翔猛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竹简高举过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末将吕翔,领命!必不负丞相重托,纵粉身碎骨,也要为丞相打开邺城之门!”
“好。”简宇虚扶一下,“起来说话,细节需仔细交代。”
吕翔起身,站得笔直。吕旷也连忙收敛情绪,只是眼神还有些飘忽。
“我军抵达邺城后,会先期围城,大张旗鼓,猛攻数日。”简宇开始详细部署,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要做的,是率五千精锐——我会从何曼燕、管亥将军麾下抽调最悍勇善战、也最可靠的士卒与你——提前数日,秘密潜行至邺城东北五十里外蛰伏。待看到我军攻城正酣,尤其是我军显出力疲之势,城头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时……”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描绘战场:“你便率军从东北方向杀出!记住,要做足‘溃败之军、拼死来投’的姿态!衣甲可以破损,旗帜可以染污,士卒可以面露疲色,但冲锋之势必须凶猛,要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到城下的架势!届时,我攻城大军会‘恰好’分出部分兵马拦截你部,双方要真打,但要控制分寸,以‘击退’你部向城下靠近为目的,不可真下死手。待你部冲至城下,高声呼喊,就说是奉袁公之命自某处突围而来,前来助审配将军守城!”
吕翔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审配多疑,必会盘问。你要对答如流,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背熟。更重要的是,”简宇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城中已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你部抵达城下,那人自会设法协助,劝说审配开城。你入城之后,立即就地整顿,控制城门附近区域,但切忌急躁妄动,以免引起审配猜疑。待安顿下来,自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下一步具体行动方略。在此之前,你只需取得审配信任,站稳脚跟即可。”
“末将明白!”吕翔重重点头,又追问,“丞相,那联络之人是……”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简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他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只需记住,联络必有暗号或信物,届时你自然知晓。”
吕翔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只道:“末将领命!”
简宇又看向吕旷:“吕旷将军,你随我中军行动。攻城之时,在我身侧听令,协助调度,稳定军心。”
吕旷连忙躬身:“末将领命!定为丞相效死力!”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庆幸不用去冒险,又有些不甘功劳被弟弟独占,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留在简宇身边,何尝不是一种人质?一旦吕翔在城中行事有差,自己第一个倒霉。但此刻,他只能将一切情绪压下,做出恭顺忠诚的模样。
简宇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道:“此计关乎邺城存亡,关乎我军数万将士性命,更关乎二位将军的身家与前程。望二位慎之又慎,紧密配合。一旦功成,我简宇绝不吝封侯之赏!”
“必不负丞相!”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帐内回荡。
“下去准备吧。吕翔将军,明日便开始遴选士卒,熟悉计划,不得有误。”
“诺!”
看着吕氏兄弟退出帐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简宇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管亥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丞相,那吕翔靠得住吗?还有那吕旷,留他在身边,会不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简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管亥,从明日开始,吕旷的营帐挪到中军附近,派可靠人手‘保护’。他的一举一动,每日报我。至于吕翔……”他看向邺城的方向,“他家人皆在后方,其兄又在我手。他若聪明,便知道该如何做。况且,城中还有许攸……和史阿。”
提到史阿,简宇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有史阿在暗中盯着,吕翔翻不出大浪。
管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丞相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你也去休息吧。”简宇挥挥手,“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管亥抱拳,大步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简宇独自一人,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邺城的墨点,眼中风云变幻。所有的棋子都已落下,所有的弓弦都已绷紧。现在,只等那一声号角,拉开这出大戏的序幕。
几乎在吕氏兄弟退出大帐、简宇叮嘱管亥的同时,另一道灰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了肥乡大营,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史阿没有走大路,甚至没有走那些被人踩踏出的小径。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风,掠过枯黄的草甸,穿过光秃秃的树林,贴着干涸的河床疾行。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却轻得惊人,仿佛脚底生着肉垫,每一次点地都只是轻轻一触,便又腾身而起。夜行的动物偶尔被惊动,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残影,便已消失不见。
他的目标明确——邺城,许府。
这一次,他心中装着简宇的全盘谋划(尽管具体派吕旷还是吕翔入城,简宇写信时确实未定,但核心的“假败诱敌、里应外合”之策已了然于胸),怀里揣着简宇那封至关重要的亲笔密信,肩上的担子更重,但行动却更加从容。因为他知道,许攸那边,已经是一块亟待点燃的干柴。
避开几队巡夜的更夫和零星的火把,史阿再次来到了许府那熟悉的西墙外。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迎接这位不速之客。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观察墙头——上一次的潜入路径他记得清清楚楚。短刺无声探出,插入砖缝,身体如狸猫般轻巧上翻,落地,滚动消声,一气呵成。
府内依旧寂静,但史阿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的监视似乎更严密了。不仅墙外多了两个固定的暗桩,连庭院内的阴影里,也隐约有呼吸声。审配果然加强了对许攸的监控。
但这难不倒史阿。他如同真正的影子,在建筑物的阴影、假山的缝隙、枯树的枝桠间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他甚至利用一阵突然刮起的夜风,卷起落叶的哗啦声,掩盖了自己穿过一片空旷庭院时最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许攸的书房依旧亮着灯。这一次,史阿没有叩窗,而是如同壁虎般贴在窗外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倾听。里面只有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焦躁不安。
史阿看准一个院内巡逻家丁刚刚过去的空档,手指在窗棂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弹,发出“嗒”的一声微响,随即身体紧贴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
房内的踱步声戛然而止。片刻,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许攸那张苍白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窗外空无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急促道:“可是史君?快进来!”
史阿这才如同从墙壁上“流淌”下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窗内,反手将窗户关严。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带起一丝风。
许攸急忙转身,看到果然是史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和急切,几乎要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史君!你可算来了!丞相……丞相有何决断?计划如何?这几日审配那厮盯我越发紧了,我……”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显然这几日是在极度焦虑和期盼中度过的。
史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书架背后、床榻之下,甚至屋顶的梁木。许攸被他这谨慎的姿态弄得更加紧张,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确认安全后,史阿才低声道:“此处非说话之地。”
许攸立刻会意,脸上的急迫稍微压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精明。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书架旁,熟练地移动了几卷厚重的竹简,露出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他轻轻一按,书架旁边的一面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和一股陈旧的气息。
“史君,请。”许攸率先侧身进入。
史阿紧随其后。墙壁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绝无破绽。这是一间狭小的暗室,只有不到方丈见方,高度也仅容人站立。墙壁是厚重的青砖,隔音极好。室内只有一张低矮的小几,两个蒲团,小几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提供着有限的光明。空气有些沉闷,带着灰尘和旧书卷的味道。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坐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许攸的脸色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强烈的求生欲、功利心。
“丞相已有全盘谋划。”史阿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火漆密封的信袋,双手递给许攸,“所有细节,尽在此信。丞相手书,请先生亲阅。”
许攸几乎是抢也似地接过信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捏碎火漆,取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素帛。展开,简宇那力透纸背、锋芒内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开篇的肯定与承诺,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湿意——那是久旱逢甘霖的酸楚。
当读到“颜良授首!文丑伏诛!”和“吕旷、吕翔,已为吾用”时,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将信纸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骇然地看向史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史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信中所言非虚。
许攸低下头,继续看下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信中,简宇将那个环环相扣的庞大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大军佯攻疲敌、吕旷或吕翔将会伪装成败兵前来邺城进行“救援”、简宇军“败退”、审配可能的反应、他许攸需要做的劝说与配合、入城后的联络与里应外合……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包括如何制造混乱、如何趁乱救出他的家眷!
这不仅仅是一封合作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状,一份将他许攸置于整个计划关键位置的任命书!信中那句“有先生助我,取冀州,易如反掌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和最后的矜持。
“扑通”一声,许攸竟然从小几后滚身而起,双膝跪倒在地,对着史阿(实则是对着简宇)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他早已经是泪流满面,那泪水中混杂着激动、狂喜、后怕和一种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丞相……丞相知我!丞相信我!丞相……竟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攸!攸……攸何德何能!”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颜良文丑竟已伏诛!二吕竟已归降!袁本初……袁本初当真大势去矣!审正南!你这匹夫!你困我家人,辱我至此,可曾想过,我许子远亦有翻身之日!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暗室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更多的却是压抑已久的宣泄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史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他知道,许攸需要这个宣泄的过程。唯有将心中对袁绍、审配的怨恨彻底释放,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接下来的行动中。
良久,许攸的笑声渐渐停歇,他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坐回蒲团上。此刻的他,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有彷徨和焦虑,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精明。
“史君,”许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丞相之计,天衣无缝!攸,必竭尽全力,以报丞相知遇之恩!”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凑近油灯的火苗,看着那承载着无限希望和秘密的绢帛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小几上一个准备好的铜盘里。
“信中所言,入城者或为吕旷,或为吕翔,尚未定夺?”许攸敏锐地注意到了信中那个“或”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正是。”史阿坦然道,“丞相写信时,尚未最终定下人选。此二人,各有优劣,丞相需权衡之后方能决断。但无论是谁,计划的核心不变。”
许攸点点头,他本就是机谋之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简宇既要用人,也要防人,更要平衡。他不再追问具体人选,转而问起关键:“那……入城者抵达城下之时,我如何能确切知晓其身份?又如何配合?”
“此事易尔。”史阿道,“届时,无论来者是吕旷还是吕翔,必会高举袁军旗号,呼喊审配开门。你只需在城头,仔细观察其主将旗号、甲胄形制,尤其是主将的样貌特征。吕旷体胖,吕翔瘦削,不难分辨。若仍有疑虑,你可寻机以暗语试探。”
“暗语?”
“届时,我会再来告知你暗语内容,以及入城后与你联络的方式。”史阿语气笃定,“在最终人选确定、行动开始前,我会设法潜入邺城,与你敲定最后细节。在此之前,你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准备。”
“史君请讲!”许攸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第一,获取审配更深信任。这几日,你要表现得更加恭顺,甚至主动为守城献计献策,哪怕是不甚高明的计策,也要让审配觉得你仍在为他、为袁氏尽心竭力。”
“第二,摸清邺城监狱确切位置、守备力量、换岗时间,尤其是关押你家人的具体牢房。还有粮仓、武库、各门守将的详细信息、换防规律。”
“第三,留意城中将领,尤其是冯礼、审荣等人动向。他们是否对审配不满?能否争取?这些情报,多多益善。”
许攸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快记下。“攸明白!审配虽防我,但城中旧部、故吏仍有不少。监狱狱卒中有我曾施恩之人,粮仓管事与我也有旧。冯礼贪财,审荣怨望,我心中有数。十日之内,必将这些情报熟记于心!”
“不必急于记录成册。”史阿提醒,“记在脑中最为稳妥。下次见面,口述于我即可。”
“好!”许攸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那……史君,我该如何寻你?若有万分紧急情况……”
史阿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色木牌,上有云纹暗记,递给许攸:“若遇生死之危,持此物往城西‘陈氏皮货铺’,寻陈掌柜,或可暂避。此乃最后退路,非到绝境,绝不可用!”
许攸双手接过,如同捧着救命稻草,仔细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然后郑重地贴身收好。“多谢丞相!多谢史君!”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必谢我。”史阿站起身,“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船翻,则俱损;船达彼岸,则各有前程。先生好自为之。我会留在邺城附近,待丞相最终确定入城人选、行动时间后,再来与你联络,敲定最后暗号与接应方式。”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到暗室入口处,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机关。墙壁滑开一道缝,他如同游鱼般滑了出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暗室的门再次合拢。
许攸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铜盘里那堆信纸的余烬,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坚硬的木牌。他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狠厉、精明和亢奋的复杂神情。
他吹熄了油灯,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但在他的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明”正在升起。那是以邺城的陷落、审配的败亡、袁氏的覆灭,以及他自己的飞黄腾达为燃料的火焰。
“审正南,袁本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而我许子远……将踩着你们的尸骨,登上新的台阶!”
窗外,邺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巨城内部,致命的裂隙,已经由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凿开。只待那最后的雷霆一击,便会轰然崩塌。
史阿的身影,早已融入茫茫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他没有立即离开邺城,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这座巨大城池的阴影中,寻找着一个最安全、最隐蔽的落脚点。他将在这里潜伏下来,等待简宇的最后指令,也等待着,将那根连接城内外的无形丝线,牢牢握在手中。
邺城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在深秋苍茫的天穹下沉默着。数日急行军带来的尘沙尚未完全落定,简宇已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玄色大氅在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连绵的营寨、如林的旌旗,以及一眼望不到边的简宇军将士。而在他面前,则是那座号称“河北第一坚城”的邺城。
城墙高大厚重,雉堞如齿,历经先前张宁、吕布、简雪等人轮番猛攻,墙体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巨石砸出的凹坑以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护城河被填平了数段,又被守军连夜挖掘加深,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和残破的旗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死寂与压抑。城头之上,袁军旗帜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地飘扬,守军身影绰绰,刀枪的寒光在昏黄的日头下不时闪烁。
显然,之前的攻坚战异常惨烈。简雪身先士卒,银甲染血;吕布方天画戟下不知添了多少亡魂;张宁的黄巾旧部更是悍不畏死,数次登上城头,又因后续不继被逼退。
然而,审配此人,确如情报所言,善守而坚韧,调度得法,守军也颇有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劲,竟硬生生扛住了这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士兵尸体尚未及完全清理,乌鸦盘旋聒噪,景象令人心悸。
简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战场,从城墙的每一处破损,到城头守军的布防密度,再到己方营地中弥漫的那股久攻不下的淡淡焦躁。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激流。
他来了,带着生擒吕旷吕翔、招降许攸、史阿潜入、以及那个精心编织的连环计。这座让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己方大军铩羽的坚城,在他眼中,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传令,升帐议事。”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亲卫耳中。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完毕,虽因行军在外略显简朴,但气象森严。诸将闻令,迅速从各自营垒赶来。
简雪卸去了染血的银甲,换了一身月白劲装,外罩淡蓝披风,青丝束起,脸上犹带风霜之色,但那双明眸依旧清澈坚定;张宁一身鹅黄衣裙,俏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赵云白袍银枪,肃然而立;夏侯轻衣与马云禄并肩而入,一个温婉中透着英气,一个明艳飒爽;马超玄甲黑袍,眉宇间杀气未消;吕布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侧,方天画戟倚在身旁,面色沉郁,显然对久攻不下颇为不耐;孙策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典韦、许褚这两尊门神侍立帐口,如同两座铁塔;管亥、刘晔、贾诩等人也陆续到齐。帐内一时济济一堂,气息混杂着血腥、尘土与肃杀。
简宇坐于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将诸将神色尽收眼底。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邺城坚峻,审配善守,连日苦战,将士辛苦,我已知晓。”
吕布冷哼一声:“审配老儿,龟缩不出,待我破了这城,定将他……”
“奉先稍安。”简宇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贾诩和刘晔,“文和、子扬,连日攻城,审配守御,可看出其破绽软肋?”
贾诩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审配调度有方,守城器械充足,更兼意志坚定,欲凭坚城消耗我军锐气,待幽州或并州援军。强攻,伤亡必巨。”
刘晔补充道:“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数月,水源亦无忧。且守军经连番血战,虽疲惫,但战意未彻底瓦解,尤其审配亲自督战,士气尚存。”
帐内气氛有些凝重。强攻代价太大,围困又恐生变,这正是当前困境。
简宇忽然微微一笑,这笑容冲淡了帐中的沉闷:“强攻不可取,久围非上策。然,城虽坚,人心未必铁板一块。审配能防外,可能防内乎?”